我调任市文旅集团一把手第三天,没让办公室安排,独自去闺女单位吃便饭。

食堂人多,我端着餐盘找座,忽然听见拍桌声。

运营科科长蔡金娥正指着唐依诺骂,桌上文件散了一地。

我刚迈步上前,集团总经理郑国兴端着餐盘从侧门快步迎来,一声“唐书记”让四周安静。

蔡金娥的手停在半空,唐依诺抬头看我,眼圈发红却像不认识。

这个食堂里,没人知道她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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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调任通知那天,我正在省城开会。电话是市委组织部何荣打来的,说市文旅集团缺个一把手,组织上考虑让我回去。我没多问,只说服从安排。

挂了电话,我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点了根烟。

省城待了六年,从副职干到正职,离家六百公里。

闺女唐依诺大学毕业那年,我答应回来,结果一拖又是三年。

烟抽到一半,妻子苏惠敏的电话进来了。她不知道我调任的事,开口就说闺女。

“你闺女最近不对劲,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也不说话。”

“工作忙吧。”

“忙什么忙,她带回家一沓废纸,我翻了翻,是什么活动结算单,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多处。”

我把烟掐灭,没接话。苏惠敏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老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管管这个家?”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到家是晚上八点。推开门,唐依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爸,又低下头去。

三年没怎么见,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在脸侧。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坨了。

“吃这么少?”

“不饿。”

苏惠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好的菜,往桌上一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埋怨。

我坐到闺女旁边,问她工作怎么样。

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说挺好。

我又问具体做什么,她说就是城市书房运营科的日常事务,整理活动数据,对接社区。

“累不累?”

“还行。”

三个字,把话堵死了。我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合上电脑,说要去洗澡。走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油墨味,是打印纸的味道。

苏惠敏坐到我对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看见了?你闺女手上贴着创可贴,你没看见?”

我这才想起来,她右手食指上确实缠着创可贴,边缘都发黑了。

“她说是搬书划的。”苏惠敏声音有点抖,“老唐,你在外面当领导,管着多少人,可你管过你闺女吗?”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看见闺女房门底下透着光。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翻纸的沙沙声。

第二天一早,我跟何荣通了个电话,让他暂时不要公开我的任职信息。

何荣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说我想先摸摸底,看看下面真实情况。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闺女那个城市书房,就在文旅集团下面。我要是公开了身份,她那个科长会怎么看她,同事会怎么看她。

这三年她从不跟我提工作上的难处,我问苏惠敏,她也只说闺女要强,不愿靠家里。

要强,我知道。像我。

可要强的人,往往最容易被人拿捏。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别人就当你什么都能扛。

02

报到那天,郑国兴在集团大门口等我。

五十五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他握着我的手,力道很足,说唐书记欢迎欢迎。

我笑了笑,说先看看。

他领着我一层一层转,从办公室到会议室,从档案室到食堂。

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了一下,指着走廊尽头一间屋子说,那是城市书房运营科的临时办公点,下面还有个实体书房,在城东。

我点点头,没多问。

下午开了个班子见面会。

魏建平坐在我对面,五十岁,方脸,说话慢条斯理。

他汇报了分管工作,重点提了城市书房项目,说今年要扩三个点,预算已经报上来了。

我翻着材料,问了一句:“运营科现在几个人?”

“五个。”魏建平说,“一个科长,四个科员。活多,人手紧。”

“科长叫什么?”

“蔡金娥,老同志了,干了十几年。”

我记下这个名字,没再问。散会后,郑国兴跟到我办公室,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唐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上个月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城市书房运营科账目有问题。我转给魏总了,他说查过,没问题。”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说蔡金娥虚报活动经费,数额不小。

“举报信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郑国兴搓了搓手:“您没来之前,集团是魏总主持工作,我不好越级。”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郑国兴又说:“市委叶副市长前几天在会上提了一句,说新书记可能要去基层暗访,让各单位注意食堂。”

“暗访食堂?”

“有些事,办公室里听不到,食堂里能听到。”

我没接话,让他先出去。晚上回家,苏惠敏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走过去,问她闺女最近有没有往家里带什么文件。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闺女带回来那沓废纸,我仔细看了,是城市书房的活动结算单。上面圈出来的地方,跟实际对不上。”

我心里一沉。

“她怎么说?”

“她让我别管,也别告诉你。”苏惠敏把衣服往盆里一扔,“老唐,闺女怕你。她怕你知道了会去管,管了别人就会说她靠爹。”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胸口。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闺女今年二十六了,从小到大,我陪她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到两年。

小学家长会我没去过,初中毕业典礼我在外地出差,高考那天我在省城开会。

她妈说得对,她怕我。她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个身份。

我掏出手机,翻到闺女的微信。上一次聊天还是两个月前,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她收了,回了句谢谢爸。我打了一行字:最近工作怎么样?

想了想,又删了。

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出来。有些事,得亲眼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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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我没去集团,而是让何荣帮我约了几个老同志吃饭。

席间聊起城市书房,一个退休的老科长压低声音说,那个蔡金娥,是魏建平的表姐。

我夹菜的筷子没停,心里记下了。

老科长又说,运营科有个小姑娘,姓唐,干活踏实,但这两年一直被打压。

去年评优没她的份,今年又被扣了绩效。

“为什么?”

“说是数据出错。可那数据是蔡金娥自己改的,最后签字的是小姑娘。”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发麻。

当天下午,我绕到城东城市书房。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隔着玻璃看里面。

闺女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表格,右手拿着计算器,左手翻单据。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闺女摇摇头,那女孩就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间出来,走到闺女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闺女抬头,那女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表情很凶。

闺女低下头,那女人拿起桌上几张单据,转身走了。

我认出那个女人。集团通讯录上有照片,蔡金娥。

我站在站台上,公交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直到天擦黑,闺女才从书房出来。她背着个帆布包,低着头走路,经过我站台时没看见我。

我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她走到小区门口,在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三个苹果。摊主称重时,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

我转过身,没再跟。

回到家,苏惠敏正在厨房做饭。我靠在门框上,问她:“闺女那个科长,你见过吗?”

她切菜的刀停了一下。

“见过一回。去年闺女发烧,我去单位给她送药,那个蔡科长说,上班时间不要处理私事。”

“后来呢?”

“后来闺女烧到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我没再问,走到客厅坐下。

茶几上摆着闺女前天带回来的那沓纸,苏惠敏没扔。

我拿起来翻看,是活动结算单,上面用红笔圈了七八处,都是金额对不上。

有一张背面写了几个小字,是闺女的笔迹:原始凭证在U盘。

U盘。

我抬头看了看闺女的房间,门关着。晚上十点多,闺女回来了。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爸,还没睡?”

“等你。”

她换了鞋,走过来坐在对面。我把那沓纸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妈给你看的?”

“我自己翻的。”

她抿着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这事你别管。”

“你管了,别人会说我是靠你。”

“你是我闺女,靠我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我不想靠你。我靠自己也能行。”

这话说得硬,可我看见她手指在发抖。我没再逼她,只说了一句:“不管你怎么选,爸都在。”

她站起来,快步走进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房间里有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我靠在床头,苏惠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一句:“你别怪闺女,她比你难。”

04

第三天早上,我让郑国兴安排车去城市书房调研。他说不用安排,那边有个小食堂,中午可以过去吃便饭,顺便看看。

我问他:“你常去?”

他笑了笑:“偶尔去。那边食堂的菜比集团食堂实在。”

我没多想,说行。

出门前,苏惠敏拦住我。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没递过来。

“你要去闺女单位?”

“去看看。”

“老唐,你要是去了,闺女怎么办?她同事怎么看她?”

“我就吃个饭。”

“你吃个饭,郑国兴跟着,魏建平知道了,蔡金娥就知道了。你闺女以后怎么待?”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眼圈有点红,把外套往我怀里一塞。

“你去吧。反正你从来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话刺耳,但我没反驳。结婚二十八年,她跟着我搬了四个城市,每回都是她说走就走。闺女转学三次,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办手续。

我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惠敏。”

她在厨房里没应声。

“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郑国兴在楼下等着。

上车后他递给我一份材料,是城市书房运营科的人员名单。

我翻到第二页,唐依诺三个字印在纸上,职务是科员,入职时间三年前。

“这个小唐,干活不错。”郑国兴随口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把名单合上。

车开到城东,停在城市书房后门。郑国兴领我进去,穿过一条短走廊,到了食堂。食堂不大,摆了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

我端着餐盘打饭,郑国兴跟在后面。打饭的阿姨认得他,多舀了一勺红烧肉。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郑国兴坐在对面。

刚吃两口,里间传来拍桌子的声音。

“唐依诺!你给我站起来!”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郑国兴也抬起头,脸色变了。

“这数据是你核的?三十份活动签到表,少了两份,你跟我说不知道?”

声音是从里间办公室传出来的,门没关严,透过缝隙能看见一个女人的侧影,正是蔡金娥。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扎着马尾。

是闺女。

“蔡科长,那两份签到表当天就交给你了,我这里有交接记录。”

“什么交接记录?你拿不出来就是你的责任!这份责任书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又是拍桌子的声音。闺女没再说话,我看见她肩膀在抖。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郑国兴也站了起来。他比我快,端着餐盘绕过桌子,快步往侧门方向走。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要去找蔡金娥。

结果他走到侧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来,冲着我喊了一声。

“唐书记!您怎么在这儿?”

这一声不小,食堂里的人都抬起头。里间的拍桌声也停了。

蔡金娥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郑国兴,又看见我,脸上的怒气还没收,眼睛先瞪大了。

闺女转过身,看见我,眼圈红着,嘴唇抿得发白。她没叫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郑国兴已经走到我面前,额头上冒了汗。他压低声音说:“唐书记,我本来想跟您汇报,没想到您先来了。”

我没应他,眼睛看着闺女。她低下头,把桌上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指抖得厉害。

蔡金娥从里间走出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叫了声郑总。

然后她看见我,又看了看郑国兴,笑容僵住了。

“这位是?”

郑国兴咳了一声:“蔡科长,这是集团新来的唐书记。”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排风扇的声音。

蔡金娥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讨好。

“唐、唐书记,我不知道您来……”

闺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委屈、倔强、难堪,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抱着捡好的文件,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

我想叫住她,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郑国兴在旁边低声说:“唐书记,要不先去办公室坐坐?”

我看着闺女走出食堂后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去办公室。”我说,“你让纪委和审计的人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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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金娥站在食堂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份责任书。

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开口说:“唐书记,这就是个小事,下面人干活不仔细,我批评两句。”

我看着她,没说话。

郑国兴在旁边接了一句:“蔡科长,刚才你说的那些,唐书记都听见了。”

蔡金娥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忽然把责任书往桌上一拍,声音反倒硬起来。

“唐书记,既然您都看见了,那我也不瞒您。唐依诺这个同志,工作确实有问题。数据对不上不是一回两回了,我是科长,我不能不管。”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您是她父亲,这事您是不是该回避?”

这话一出,食堂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郑国兴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我抬手拦住了。

“你说得对,我该回避。”我说,“但回避之前,我问你一句,那两份签到表到底在不在?”

蔡金娥眼神闪了一下:“不在。我找遍了都没有。”

“依诺说有交接记录。”

“她拿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门口。

闺女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后门边上,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蔡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