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单从我手里滑下去,纸角刮过塑料椅,发出刺啦一声。
苏医生指着B超单,眉头拧成疙瘩,问:“你丈夫肖瑞祥,14年前是不是在我们医院心内科住过?”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棉花。
他又说了一句,他签了拒绝治疗同意书,联系人写你,可备注不让通知家属。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14年没在一屋睡,我以为他嫌我打呼噜,以为他外面有人。
我恨了他14年,骂了他14年。
可医生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胸口。
我鼻子一酸,半天没说出话。
01
社区通知贴到单元门口那天,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红纸黑字,写着年满62岁老人免费体检,地点在社区医院。
我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退休这些年,我最不爱去的地方就是医院。
没病找病,找出来心里堵,找不出来白花钱。
儿子肖健柏晚上打电话来,说妈你带我爸一起去,他最近咳嗽得厉害。
我回了一句,他咳他的,关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叹了口气,说妈,都这么多年了。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熬粥。
小米下锅,小火慢炖,厨房里飘出米香。
肖瑞祥从次卧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一声不吭进了厕所。
我听见他咳嗽,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似的。
粥好了,我盛一碗放桌上,自己端着碗坐厨房吃。
他出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合上,从冰箱里拿了个馒头,放蒸锅里热。
我们俩同在一个屋檐下,各吃各的,各睡各的,连眼神都不带碰一下。
14年了,天天如此。
儿媳贾玉琴中午来送降压药,站在门口没进来,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妈,社区体检你去不去?
我接过药盒,说不去。
她搓了搓手指,又说,爸夜里咳得厉害,我上周来送饺子,听见他在屋里喘。
我别过脸去,说他自己的事,自己不管,谁管得了。
贾玉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里,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下午我去倒垃圾,碰见楼下肖秀芳。
她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嫂子。
我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两眼,最后说,嫂子,我哥他身体还好吧。
我冷笑了一声,好不好的,你问他去。
肖秀芳脸上一僵,没再说话。
我拎着垃圾桶往回走,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
这家人,一个个都怪里怪气的,好像瞒着我什么事。
14年前是这样,14年后还是这样。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拉风箱一样。
我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起来喝水的时候,我看见次卧门缝里透出灯光,很暗,像是床头那盏小灯。
我站在过道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门忽然开了,肖瑞祥端着水杯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我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怎么了。
以前他身体多好,扛米袋上五楼都不带喘的。
现在走几步路就咳,脸色也灰扑扑的。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儿子那句话,妈,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都14年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胡美兰,你别管他,他活该。
可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万一他真病了呢。
我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脸,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贾玉琴又来了。
这回她直接进了门,手里拿着体检通知单,说妈,我给你和爸都报了名。
我瞪了她一眼,你报什么报,我不去。
贾玉琴没像往常那样退让,她把单子放在桌上,说妈,你去查查失眠的毛病也行,你多少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她说的没错,我失眠好多年了,夜里两三点才能睡着,四五点又醒。
社区医院新来的那个苏医生,听说治失眠有一套。
我沉默了半天,说,那我自己去,别叫他。
02
14年前那个秋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从纺织厂下班回来,天擦黑,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上了楼。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肖瑞祥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行李箱。
我问他干啥,他低着头说,我搬到次卧去睡。
我说你发什么神经,他说打呼噜怕吵你。
我愣在那里,手里拎着的饭盒差点掉地上。
结婚二十多年,他打呼噜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怎么突然就嫌吵了。
我说不用,我不嫌。
他站起来,拎着箱子就往次卧走,背影直挺挺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那之后好几天,我心里都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把碗筷摔得叮当响,他也不吭声,低着头扒饭,吃完就回次卧。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我骂他,他也不还嘴。
结婚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这样。
以前他话也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说,家里大事小事都跟我商量。
现在倒好,整个人像闷葫芦一样,嘴撬都撬不开。
又过了几天,我在他换下来的外套上闻到一股香水味。
很淡,但肯定不是我的。
我这辈子没用过香水,纺织厂女工,身上只有棉线味和机油味。
那味道甜丝丝的,像茉莉花,又像什么花的,闻着心里发慌。
我没吭声,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倒了半袋洗衣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到天亮。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可又觉得不可能,他那个闷性子,谁能看上他。
我开始留意他。
下班时间他倒是按时回来,周末有时候说去买菜,一去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一次我跟着他,看见他进了公园。
远远地,我看见他跟一个女人站在湖边说话。
那女人四十来岁,穿着干净利落,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他们说了大概十来分钟,那女人还递给他一个纸袋。
我当时血往头上涌,冲过去就骂。
肖瑞祥,你要不要脸!
那女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走。
肖瑞祥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随你怎么想。
我甩了他一巴掌,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夜。
结婚二十多年,我胡美兰哪点对不起他。
纺织厂三班倒,我下了夜班回来还得给他和儿子做饭。
他倒好,老了老了,在外面找起女人来了。
第二天他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照常吃饭。
我跟他闹,他就一句,你爱信不信。
从那以后,我再没让他碰过我。
他也没再提搬回来的事。
这一分,就是14年。
后来儿子肖健柏工作了,搬出去住。
家里就剩我和肖瑞祥,各过各的。
他每月工资照交,家里的水电气暖他管,买菜买粮他也管。
灯泡坏了他换,水管漏了他修。
除了不跟我说话,不进我屋,别的他什么都干。
我有时候想,他这是愧疚,是补偿。
这么一想,我心里更恨。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你倒是说啊。
你不说,光干活,算什么。
肖秀芳来劝过我,说嫂子你别跟我哥置气,他那个闷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着她的面把茶杯摔了,说你哥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肖秀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从那以后,她来得也少了。
我心里冷笑,一家子都心虚,一家子都对不起我。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我该去去,该笑笑。
人家问起肖瑞祥,我就说他忙。
没人知道我们分居的事,我也懒得说。
丢人。
贾玉琴嫁过来以后,慢慢看出了端倪。
有一次她问我,妈,你和爸怎么不睡一屋。
我轻描淡写地说,他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贾玉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心疼,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我看不懂。
后来她就不问了,每次来都多干点活,走的时候还嘱咐我注意身体。
我有时候觉得这媳妇不错,有时候又觉得她跟肖瑞祥一样,有事瞒着我。
03
体检前三天,我的失眠又犯了。
连着两个晚上没合眼,白天头昏脑涨,走路都打飘。
我只好去了社区医院。
新来的苏医生坐在诊室里,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挺和气。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失眠,好多年了。
他一边写病历一边问我,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压力大不大。
我说能有什么事,老头老太太,过日子呗。
他又问,老伴身体怎么样。
我冷笑了一声,说他好得很,一顿能吃两个馒头。
苏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他低下头翻我的旧病历,翻着翻着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那是我配偶栏里填的,肖瑞祥。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问我,你丈夫,他身体怎么样。
我说好得很,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医生推了推眼镜,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给我开了安神的药,嘱咐我按时吃。
我拿着药方走出诊室,心里觉得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回到家,我看见次卧门关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什么东西。
我喊了一声,你干啥呢。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肖瑞祥说,没什么。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又响了,像是药板被抠开的声音。
我敲门,肖瑞祥说别进来。
我火气上来,一脚踹在门上,骂他老不死的,你锁门干什么,屋里藏了什么东西。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骂了几句,自己也没趣,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药,总算睡了几个小时。
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年轻时候的肖瑞祥。
他穿着工装,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坐着儿子。
他在楼下喊我,美兰,走了,回娘家。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阳光特别好,他脸上笑呵呵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又传来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压着,闷着,像怕人听见。
我躺在床上没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我去早市买菜,碰见肖秀芳。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
嫂子,明天社区体检,你去不去。
我说去,查查失眠。
她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那正好,你跟我哥一起去呗。
我白了她一眼,我跟他一起去?
你哥有手有脚,用不着我。
肖秀芳张了张嘴,忽然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说了句,嫂子,我哥他,你多担待。
我愣了一下,还没等我问,她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菜摊前,手里攥着一把菠菜,半天没动。
她哭什么。
她哥外面有人,她倒委屈上了。
我越想越气,菜也没买好,随便挑了几样就回家了。
路过社区医院门口,我看见苏医生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边打电话,脸色很严肃。
看见我,他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继续打电话。
我走过去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一句,对,14年前的病历,你再查一下。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没吃药,躺在床上等着隔壁的动静。
十一点多,次卧传来开门声,肖瑞祥的脚步声去了厕所,又回来,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比平时更重,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攥着被角,手指头捏得发白。
咳嗽声停了,我听见他喘气,粗粗的,像拉风箱。
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苏医生那个电话,肖秀芳的眼泪,肖瑞祥的咳嗽,儿子那句都这么多年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像一根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04
体检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户外头灰蒙蒙的。
我起来熬了粥,自己喝了一碗。
肖瑞祥从次卧出来,穿了件干净的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他一眼,他明显瘦了,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着。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扭过头去,拎起包就走。
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走到楼下,碰见邻居老赵,老赵说,哟,老两口一块儿去体检啊。
我没吭声,肖瑞祥嗯了一声。
社区医院排了长队,大部分都是老头老太太。
我排在前面,肖瑞祥排在后面,中间隔了好几个人。
我做完一项就换一个地方,他跟着人群走,我们俩像不认识一样。
做B超的时候,医生让我躺下,抹了凉飕飕的耦合剂。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喊肖瑞祥的名字。
我侧耳听了一下,那边没什么动静。
做完B超,我坐起来擦肚子,苏医生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我的单子,看了我一眼,说胡美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诊室,他让我坐下。
他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单子,翻了翻,又合上。
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有点发毛,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苏医生推了推眼镜,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胡美兰,你丈夫肖瑞祥,14年前是不是在我们医院心内科住过。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他从来没住过院。
苏医生皱起眉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份旧档案,黑底白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肖瑞祥,扩张型心肌病,拒绝住院治疗。
联系人,胡美兰。
备注,不要通知家属。
我盯着那个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那些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我就看不懂了。
扩张型心肌病,那是什么病。
拒绝治疗,他为什么要拒绝。
不要通知家属,为什么不能通知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苏医生说,你等一下,我查过了,14年前,我在县医院心内科实习,亲眼看着他签的字。
他当时情况就很不好了,医生建议手术,他拒绝了。
他说家里没钱,钱要留给儿子。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响。
苏医生还在说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我想起14年前他突然搬进次卧,想起那件外套上的香水味,想起公园里的那个女人。
原来如此。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我问苏医生,他现在怎么样。
苏医生叹了口气,说从体检单上看,情况不乐观,心脏扩大得很厉害,必须马上住院。
我转身就往外跑,走廊里有人在排队,我拨开人群冲出去。
肖瑞祥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05
我站在大厅里,隔着几排椅子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瘦小,灰扑扑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问他,14年前,你是不是在县医院住过。
他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说你说话。
他还是不说话,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又问了一遍,你签了拒绝治疗同意书,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三个字,没钱治。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喊号,有人在问路,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看着肖瑞祥,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
我想起14年前他在沙发上坐着的样子,想起他拎着箱子走进次卧的背影。
我以为他变心了,我以为他嫌弃我。
我骂了他14年,恨了他14年。
可他这14年,一直揣着一个要命的病,一直瞒着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说你跟我走。
他问去哪。
我说住院,去县医院。
他摇头,说不用,我没事。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轻飘飘的,像拽着一把干柴。
我说你走不走。
他不动。
我松开手,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肖瑞祥,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跟你离婚。
他愣住了,抬头看着我。
我说我伺候了你四十年,你瞒了我14年,你现在还想瞒到死是不是。
他的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美兰,我怕拖累你。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扭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我说你放屁,你是我男人,你拖累我什么了。
我拽起他的胳膊,这回他没挣,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碰见苏医生,他追出来说,床位我帮你联系好了,县医院心内科,今天就能办住院。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
苏医生看了肖瑞祥一眼,叹了口气,说老肖,你有个好老婆。
肖瑞祥低着头,没说话。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中午了。
肖瑞祥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在睡觉,呼噜声一高一低。
肖瑞祥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刚结婚,住筒子楼,冬天冷,他把我脚揣在怀里捂着。
那时候他多壮实,肩膀宽宽的,扛一袋面不费劲。
现在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在身上,平平的,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子里。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说你睡吧。
他没睡,眼睛一直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
他握得很轻,像怕我甩开。
我没甩,就那么让他握着。
他嘴唇动了动,说美兰,我怕你守寡太早。
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说我想让你先恨我,恨着恨着,等我走了,你就不难过了。
我一下子把手抽出来。
我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肖瑞祥你个老混蛋,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你以为我恨你我就不难过了?
我恨了你14年,我天天骂你,可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还是你。
你以为你那点破事能瞒住谁。
我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肖瑞祥躺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
他抬起手想擦,我一把按住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狠狠往他脸上抹了一把。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贾玉琴打电话来问,我说你爸住院了,你明天来吧。
她问怎么了,我说你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看着肖瑞祥睡觉。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夜里护士来查了两次房,量了血压,换了药。
我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第二天一早,肖健柏和贾玉琴赶来了。
肖健柏一进门就红了眼圈,站在床尾看着他爸,嘴唇抿得紧紧的。
贾玉琴把手里的保温桶放下,过来拉我的手,叫了声妈。
我甩开她,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贾玉琴脸一下子白了,低下头去。
肖健柏转过身来,说妈,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
他说五年前,爸有一次犯病,给我打电话,我送他来医院,他才跟我说的。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我的儿子和儿媳。
五年前就知道了。
五年。
我天天在他们面前骂肖瑞祥,骂他外面有人,骂他没良心。
他们听着,什么都不说。
贾玉琴还时不时来劝我,说妈你别生气,爸不是那样的人。
我当时还觉得这媳妇懂事,知道心疼我。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全家就瞒着我一个人。
我笑了一声,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说好,好得很,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骗我。
肖健柏往前一步,说妈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我指着肖瑞祥,问他们,他14年前签拒绝治疗的时候,你们谁知道。
肖健柏摇头,说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知道了以后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说爸不让,爸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花钱给他治,他说钱要留给我。
我盯着我儿子,问他,你缺那点钱吗。
肖健柏没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是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14年前,肖瑞祥搬进次卧那天,儿子刚工作,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
我想起肖瑞祥那件外套上的香水味,想起公园里的那个女人,想起我甩他的那一巴掌。
原来都是假的。
他花钱请人演戏,就为了让我恨他。
他以为我恨他,就不会难过。
这个老糊涂,这个老混蛋。
贾玉琴跟出来,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没擦。
她说妈,爸这14年,每年都去复查,每次都是自己去,从来不让我们陪。
他怕你知道,病历本都放在秀芳姑那里。
他每个月吃药要花不少钱,可他还是把工资都交给你。
他说你管了一辈子家,不能让你手里没钱。
我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我没憋着,站在走廊里,任它往下淌。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肖瑞祥醒了。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又看回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肖健柏和贾玉琴站在床尾,大气不敢出。
我伸手把肖瑞祥脸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问他,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说饿。
我打开贾玉琴带来的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
我盛了一碗,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吃了,嚼了两下,眼圈又红了。
我别过脸去,说别哭,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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