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摆到一半,院里的人都往台上看。
我手里攥着酒瓶,指头捏得生疼。
贾俊熙西装笔挺站在台上,先谢导师栽培,再谢岳父岳母。
最后说起我们供他读书的事,他顿了一下,说那些年每次回家要钱,都觉得抬不起头。
嫂子总说家里就靠你了,这话像座山,压了他十几年。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
我手里的酒瓶“砰”地磕在桌上,酒水溅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
01
我嫁进贾家那年,二十四岁。
公公刚走,院里搭的灵棚还没拆利索,婆婆曹明珠就病倒了。
她本来身子骨就弱,丈夫一走,人像抽了脊梁骨,躺在床上起不来。
贾勇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贾俊熙,才八岁。
头一回见那孩子,他缩在堂屋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婆婆在里屋咳得喘不上气,贾勇在外头给人打零工,天不亮走,天黑了才回。
我蹲下来问他吃饭没有,他不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把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摇了摇头。
那会儿我就想,这孩子没爹了,娘又病着,我不疼他谁疼他。
我起身去灶房,锅里还剩半锅棒子面粥,凉透了,结了层皮。
我重新烧火,给他热上,又卧了个鸡蛋。
端到他跟前,他还是不动。
我说,吃吧,以后嫂子给你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又瘦又小的脸上,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了,鸡蛋留在最后,用筷子夹起来看了半天,才塞进嘴里。吃完他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低低叫了声嫂子。
我说,哎。
从那天起,我就把这个小叔子当半个儿子养。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先给婆婆熬药,再做饭。
贾俊熙吃完饭去上学,我下地干活,中午赶回来给婆婆翻身擦洗,下午再去地里。
晚上回来做饭、洗衣、喂鸡,等他们都睡下了,我在油灯底下纳鞋底。
村里有人看不过去,说玉英你这是图啥呢,养小叔子不如养自己儿子。
我那时候还没生,贾小军是两年后才有的。
我跟她们说,俊熙他爹没了,娘又病着,我这当嫂子的不管谁管。
话说得硬气,其实也累。累得有时候坐在灶前烧火,火苗一蹿一蹿的,我靠着墙就睡着了,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但贾俊熙争气。
从一年级开始,奖状就没断过。
每回拿回奖状,我都用米汤把它贴在堂屋墙上,一张挨一张,贴了一整面墙。
村里人来串门,看见了就说,玉英啊,你这小叔子有出息。
我嘴上说还早呢,心里甜得很。
有一回,贾俊熙放学回来,书包没放下就跑到我跟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一看,是数学竞赛一等奖。
他仰着头看我,说嫂子,老师说我能考上县一中。
我说,那你就考。
他说,考上得交学费。
我说,嫂子想办法。
晚上我跟贾勇说,俊熙这孩子争气,咱得供。贾勇正蹲在院子里补车胎,手上全是黑油。他头也没抬,说,供。就这一个字,说得很轻。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一供,就是二十多年。
02
贾俊熙考上大学那年,贾小军十三岁。
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邮递员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贾俊熙,大学录取通知书。
全村人都跑出来看,婆婆拄着拐棍从屋里挪出来,哆嗦着手把通知书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我儿有出息,我儿有出息。
高兴归高兴,学费从哪儿来。
贾俊熙报的是省城的重点大学,学费加住宿费,第一年就得八千多。
贾勇在工地搬砖,一个月挣不到三百。
我在家种地,喂猪,养鸡,一年到头攒不下五百块。
婆婆的药钱还欠着村东头药铺的。
那天晚上贾勇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贾俊熙坐在门槛上,抱着书包不说话。我把碗筷收了,坐到贾勇旁边。
我说,让小军跟他叔一块儿读吧。
贾勇没接话,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说,把小军送去他舅那儿学个手艺,早点挣钱,供他叔读出来。他叔读出来了,咱们全家都有指望。
贾勇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屋里翻东西,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他数了数,又包好塞回柜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跟贾小军说了。小军正扒拉饭,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爹一眼。贾勇低着头喝粥,碗端得高,把脸挡住了。
小军说,妈,我成绩也不差。
我说,你脑子不如你叔灵光,读也读不出名堂。
这话我说得没底气,说完自己心里揪了一下。
小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回头,到底还是出去了。
贾勇这才把碗放下,说,要不让小军再读一年?
我说,他叔那边等不了。
贾勇没再说话,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那个动作他重复了一辈子,可那天早上,他掐烟头的手在抖。
钱还是不够。
我把嫁妆箱子翻出来,最底下压着一只银镯子。
是我娘给我的陪嫁,她说这东西能保你一辈子,别轻易动。
我把镯子揣在怀里,走到镇上供销社门口,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都认得我了,问我到底卖不卖。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日头很大,晒得头皮发烫。我想起我娘把镯子套在我手腕上那天,也是个大晴天。她说,闺女,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我攥着镯子,手心全是汗。
最后我还是卖了。换了六百块钱,加上东拼西凑借的,凑够了贾俊熙第一年的学费。
那天晚上我把钱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摸了三次。
钱还在,硬邦邦的一沓。
我坐在床沿上,外头月亮很大,照得屋里发白。
我想,等俊熙读出来就好了。
贾俊熙走的那天,我给他煮了十个鸡蛋,又烙了一摞饼,用包袱皮包好塞进他行李里。
他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家里就靠你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巷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朝他摆了摆手,他就走远了。
03
贾俊熙读博那几年,家里最难。
贾勇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脚手架上的木板滑了,他整个人从二楼栽下来,右腿磕在钢筋上。
包工头把人送到镇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骨折,要打钢钉,住院费先交两千。
贾勇死活不住。
他说俊熙下学期的生活费还没着落,这两千块钱不能扔在医院里。
我跟他吵,头一回吵那么凶。
我说腿要是废了,这个家就塌了。
他说,腿废了还能爬,俊熙的书要是断了,这些年就白供了。
最后还是没住院。
找了个接骨的老中医,用夹板固定,敷了草药,在家躺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咬着毛巾不吭声,怕吵着我和婆婆。
后来腿是好了,但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
贾俊熙不知道他哥摔断了腿。
我们没告诉他。
他打电话回来要钱的时候,我说家里都好,你哥在工地上干活呢,钱明天给你汇过去。
挂了电话,我从米缸底下把最后一点积蓄翻出来,数了三遍,还是差两百。
那天晚上我去隔壁王婶家借了两百。王婶说,玉英,你这是何苦。我说,快到头了。
贾俊熙读博期间,交了个女朋友,叫韩春儿,省城本地人。
他没跟家里说,是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村里有个后生在省城打工,说看见贾俊熙和一个姑娘在街上走。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倒不是怪他,孩子大了,谈对象正常。
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后来又想,可能还没定下来,等定了自然会说。
那年冬天,我给贾俊熙织了件毛衣。
我不会织花样,就织平针,一针一针织了半个月。
织得宽大,我怕他念书念瘦了。
寄过去之后他打电话来说收到了,说暖和。
电话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图书馆。
我信了。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跟韩春儿在外面吃饭。
毛衣的事,韩春儿后来跟我说,贾俊熙就穿过一次,再没上过身。她说那毛衣样式太老气,穿出去让人笑话。我没接话。
04
贾俊熙博士毕业,在省城一所高校找到了教职。又过了一年,说要结婚。
我高兴坏了。
那阵子我见人就说,我家俊熙要办喜事了。
婆婆更是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儿有出息,在省城当大学老师了。
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来来往往的人她都要拉住说两句,说我们俊熙从小就用功,奖状贴了一面墙。
喜事定在老家办。
是我的主意。
我说,俊熙是从这个院子走出去的,喜事得在这儿办,让乡亲们都看看。
贾俊熙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省城也订了酒店。
我说老家办一场,省城办一场,两边都热闹。
他没再说什么。
韩春儿第一次来家里,是喜事前的半个月。
她穿了件米色大衣,头发烫得卷卷的,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城里姑娘。
进门叫了声嫂子,又朝婆婆点了点头,然后就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我端了茶过去,她接过去放在一边,没喝。
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鸡、炸丸子、蒸鱼。
韩春儿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说在减肥。
贾俊熙给她夹菜,她挡了一下,说真的吃不下。
婆婆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僵了僵。
吃完饭韩春儿去院子里接电话,我跟贾俊熙在厨房收拾。
我问他,这姑娘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
我说,对你好就行。
他嗯了一声,把碗摞起来,端到灶台上。
喜事定在腊月二十六。
提前三天我就开始张罗。
请了村里的大厨,在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二十桌。
桌椅板凳从各家各户借的,碗筷盘子也是。
贾勇一瘸一拐地搬东西,我说你歇着,他说没事。
喜事头一天晚上,贾俊熙的岳父萧广福来了。
他开了辆黑色轿车,从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圈,没往里走。
贾俊熙迎出去,叫了声爸。
萧广福嗯了一声,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地方还行。
晚上萧广福拉贾俊熙喝酒。
我在灶房忙着准备第二天的菜,隔着窗户看见两人坐在堂屋里,萧广福端着酒杯,说话声音不大。
我隐约听见几句。
他说,你以后是要在省城扎根的人了,老家的亲戚,走动太勤未必是好事。
又说,你那个嫂子,当年供你是情分,可现在你是博士了,总不能让外人觉得你是靠救济读出来的。
贾俊熙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我在灶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05
喜事当天,院子里摆了二十桌,从堂屋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
红绸子挂在门楣上,双喜字贴在窗户上,灶房里蒸汽腾腾,大厨的勺子敲得铁锅当当响。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烧水、摆糖、装烟、铺红纸。
贾勇也起得早,在院子里支桌子,搬板凳,一瘸一拐地忙。
乡亲们陆陆续续来了,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快到中午,客人来得差不多了。我抽空抹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那件衣裳是去年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是大日子,该穿。
开席前,我张罗着安排座位。
我们这儿规矩,正座留给舅家或媒人。
我正往堂屋走,看见贾俊熙站在正座桌旁边,把赵耀华往主位上让。
赵耀华是他的博导,从省城来的。
旁边坐着萧广福,韩春儿的爹。
两人面前摆着红纸写的名牌,一个写赵教授,一个写萧先生。
我愣了一下。贾勇站在我旁边,也看见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往偏桌看了看,几个帮忙的乡亲已经坐下了。我走过去,在偏桌找了个位子坐下。贾勇跟着我坐过来,把拐棍靠在桌腿上。
我心里堵得慌。
按规矩,正座该是舅家。
贾俊熙他舅没来,可就算舅家不来,也该是哥嫂坐。
可今天这个日子,我不想闹。
孩子有孩子的安排,我当嫂子的,忍忍就过去了。
开席后,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肘子、清蒸鱼、四喜丸子。我吃不下,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扒拉了半天,一口没送进嘴里。
酒过三巡,贾俊熙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到台前。院里安静下来,都等着新郎官讲话。
贾俊熙先谢了赵耀华。他说,赵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今天。读博那几年,我一度想退学,是您把我拉了回来。赵耀华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点头。
然后他谢岳父岳母。他说,谢谢你们把春儿嫁给我,以后我一定好好待她。萧广福端着酒杯,微微颔首。
最后他顿了一下。院里的人都看着他。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他说,我哥和我嫂子供我读书,我很感激。那些年,我每次回家要钱,都觉得自己抬不起头。嫂子总说家里就靠你了,这话像座山,压了我十几年。
他话音没落,院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我。
我想起那些年,想起卖镯子那天供销社门口的大太阳,想起贾小军辍学那天早上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想起贾勇摔断腿咬着毛巾不吭声。
酒瓶“砰”地磕在桌上,酒水溅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
06
我站起来,转身往后院走。
背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炸了锅的蜂。有人叫嫂子,我没回头。走到后院墙根下,我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不上气。
后院静得很,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酒席上的划拳声隔着一堵墙,一浪一浪地传过来。我蹲在墙根下,浑身还在抖。
我想起卖镯子那天。
供销社门口的大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攥着镯子站在台阶上,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认得我,说大姐你到底卖不卖。
我说卖。
把镯子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售货员拿秤称了称,又用放大镜看了半天,说六百。
六百块。我娘给我的陪嫁,就值六百块。
我攥着钱从供销社出来,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俊熙第一年的学费有着落了。
我甚至有点高兴,觉得办了件了不起的事。
我把那天的太阳记了三十年。
现在想想,那太阳是我自己给自己造的。
我蹲在后院墙根下,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年我总觉得,我供他读书,他出息了,我就出息了。
我把自己的盼头系在他身上,系了二十多年。
可他的盼头,从来就不是我。
贾勇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他蹲在我旁边,那只瘸腿弯着不方便,就伸直了坐在地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当年不该让你卖镯子。
我说,都过去了。
后院有棵老槐树,树影子在地上慢慢挪。我盯着那片影子看,看它从墙根挪到井沿,又从井沿挪到柴垛。日头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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