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会议厅的冷气开得太足,我攥着汇报材料,指缝里全是冷汗。
台上那位女领导突然抬起手,直直指向我:“那个同志坐到第一排来。”我抬头,看清她脸的瞬间,脑子里像被人砸了一锤。
李月琴。
抛下我三十年的亲妈。
局长在桌下踢我,压着嗓子问是不是认识。
我没答,腿沉得抬不起来。
第一排的椅子空着,像一张等了三十年的嘴。
手里那份材料,页码似乎被人动过。
01
通知来得急。周四下午,吴长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省里下周二听重点项目汇报,让我跟着去。
“材料你负责,周末加个班。”他头也没抬,翻着文件。桌上那盆绿萝叶子发黄,旁边烟灰缸里堆着三四个烟头。
我应了一声。
回到工位,打开项目资料,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三季度的数据圆过去。
实际完成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七,离年初定的目标差了一大截。
省里这次听汇报,说白了就是敲打。
谁报得漂亮谁过关,谁报得难看谁挨板子。
晚上到家快十点。谢珊在客厅改作业,红笔搁在作业本上,抬头看我一眼:“又加班?”
“嗯,下周去省里汇报。”
“去几天?”
“两三天吧。”
她没再问。
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
我进卧室翻找证件,拉开衣柜最底下那个旧皮箱。
皮箱是奶奶的,她走那年我从老家拎回来的,一直没怎么动过。
牛皮面磨得发白,铜扣上长了绿锈。
证件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我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毛。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两条辫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油菜花密得看不到边,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背面写着一个字,钢笔,洇了墨。琴。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奶奶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她。
偶尔我问急了,奶奶就沉下脸,说那个女人跟人跑了,不要你了,别再问。
后来我就不问了。
不问,不等于不想。
小时候开家长会,别人的妈都来,只有我座位旁边空着。
奶奶腿脚不好,走不动,我就自己填家长签到表。
一笔一画写上“冯兰芳”三个字,假装那是我妈的名字。
谢珊推门进来,见我蹲在地上发愣。“找什么呢?”
“证件。”我把照片塞回皮箱,扣上锁扣。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材料还得改。”
周六早上,吴长江打电话来,说省里反馈了意见,汇报要更侧重民生效益。
让我重写。
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敲了一整天。
谢珊端了三次水进来,最后一次放下一碗银耳汤,什么也没说。
周日下午出发。
吴长江坐副驾,我坐后排,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
他回头瞟我一眼:“这次汇报,省发改委新来的副主任坐镇,姓李,据说很不好说话。”
“李主任?”
“嗯,李月琴。以前在下面市里干过,刚调上来没多久。听说办事较真,不讲情面。你材料里那几个数据,别出错。”吴长江顿了顿,“苏振国那边盯着呢。”
我点点头。
苏振国是副局长,跟我一向不对付。
这次本来该他陪局长来,临出发前两天,吴长江把他换成了我。
据说是苏振国自己提的,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我不信。
但也没问。
车上了高速,窗外一片灰蒙蒙的。
我合上电脑,闭上眼。
奶奶那张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走那年我三十出头,刚提了科长。
病床上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我以为她要说什么要紧事,结果她只是让我把窗户关上,说风大。
那扇窗关上了。可她到底想说什么,我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02
到省城是晚上七点多。省发改委招待所,条件一般,但离会场近。吴长江住单间,我住标间,同屋的是陈刚豪。
陈刚豪比我小十几岁,去年刚考进来的,人活络,嘴也甜。见我进来,赶紧起身接包:“李哥,累了吧?我给你泡了茶。”
“不用忙。”
“应该的应该的。”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哥,这次汇报你主讲?”
“嗯。”
“我听说省里那位李主任,来头不小。你材料里数据都核对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这话听着像关心,但问得不是地方。“你有事?”
“没没没,就是替李哥操心。”他笑着退回去,坐在自己床上翻手机。
我打开电脑,把材料又过了一遍。
翻到第三页时,我停住了。
那个数据,我记得明明改过来了,从六十七改成了七十二。
怎么又变回去了?
我打印出来的时候,那一页的右下角被我折了一个小三角。
现在折角没了,纸面平整得像新的一样。
我抬头问陈刚豪:“你动过我电脑?”
“没有啊李哥,我碰都没碰。”
我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一页,我打印的时候特意折了角,现在折角没了。
第二天上午去会场踩点。
省会议厅在发改委大楼三层,门口立着指示牌。
我站在走廊里,看工作人员调试投影仪。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从旁边走过,四十来岁,短发,走路很快。
她看了我一眼,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我总觉得她那个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确认什么。但转念一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中午吃饭,吴长江把我叫到一边。“明天汇报,你注意点。”
“怎么了?”
“苏振国昨天给省里一个处长打了电话,说了些有的没的。具体什么我没问出来。你自己留个心。”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吴长江拍拍我肩膀:“别紧张。材料扎实就行。”
下午回房间继续改。
陈刚豪说出去转转,一走就是两个钟头。
回来的时候拎了袋水果,说是楼下买的。
我注意到他衬衫领口有一小块墨渍,像是打印东西蹭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
晚上谢珊打电话来。她一般不在我出差的时候打电话,怕打扰我。这次打来,声音有点犹豫。
“长河,今天有人来家里了。”
“谁?”
“说是你单位的,姓苏。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跟省里的亲戚联系。”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老家没什么亲戚。他就走了。长河,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苏振国跟我有竞争,别理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苏振国的手伸得太长了。他到底在怕什么?
03
周二早上八点,我穿好西装,把材料装进公文包。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页码,特意在第三页夹了张便签。便签是黄色的,贴在那页的右上角。
会场在省发改委三楼第一会议室。门口签到台旁边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天的会议议程和出席领导名单。
我的目光扫过去,停在第二个名字上。
李月琴。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
名字后面括号里写着:分管重点项目审批。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的。
三十年了。
那个扔下我走了的女人,现在坐在我要汇报的台上。
省发改委副主任。
多大的官。
她这些年,过得挺好吧。
吴长江从后面走过来,看我站着不动。“怎么了?”
“没事。”我转身往洗手间走,脚步有点急。
洗手间里没人。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冲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脸有点白。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一定就是她。
就算是,又怎样。
我四十五了,早过了要妈的年纪。
但我手还是在抖。
我给谢珊打了个电话。她刚下课,走廊里吵吵嚷嚷的。
“谢珊,奶奶以前提过我妈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说。”
“奶奶走之前,有一回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她说,你妈当年不是自己要走的。就这一句,后来再没说过。”
“你从来没告诉我。”
“奶奶不让说。她说过去了就过去了,让你别恨。”
我挂了电话,靠在洗手间的隔板上。
瓷砖冰凉,隔着西装也能感觉到。
不是自己要走的。
那是什么意思?
三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她跟人跑了。
奶奶说的,还能有假?
从洗手间出来,吴长江在走廊里等我。“快点,要进场了。”
我跟着他往会议室走。
门口,那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她看见我,微微一笑:“李科长是吧?我是李主任的秘书,姓黄。李主任让你们坐第三排。”
“好。”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进去吧。”
我走进会场。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我坐下,把材料摊在桌上。前面两排是省里的处长们,再往前是副主任的座牌。正中间那个位子,空着。
身后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苏振国的名字忽然出现在签到单上,我心里一沉。
他来了。
明明说家里有事,怎么又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
04
九点整,台上领导依次入场。我低着头默念第三页的汇报要点,余光看见有人从侧门走进来。先是几个处长,然后是副主任。
我抬起头。
她走在最后面,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
比我记忆中老了,但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态,还有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走到座位前,转身面向会场。目光扫过来,经过第三排,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不知道她认没认出我。但她那个停顿,太短,又太长。
苏振国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长河,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空调有点冷。”
“哦。”他靠回去,但没再看材料。他在看我。
吴长江坐在我另一边,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回过神,把材料翻到第一页。
台上,李月琴开始讲话。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讲的是全省重点项目推进情况,讲了十几分钟,没有看稿子。
偶尔低头翻一下材料,翻页的动作很轻。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目光转向台下,直直地看向第三排。
“那个同志,”她抬起手,手指着我,“坐到第一排来。”
会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来。我僵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吴长江在桌下狠狠踢了我一脚。我听见他压着嗓子问:“你认识?”
我没答。腿沉得像灌了铅。
苏振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发出刺耳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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