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空调开得足,可我后背全是汗。
刷卡机吐出一张凭条,销售林钰玲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她说苏姐,余额不足。
何玉萍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肖义薄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肖高澹转头盯住我,问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拉开包,把旧卡放回去,慢慢拿出另一张卡。
三天前,我爸把三百二十万转进旧卡。
那是他们卖掉老房加上一辈子积蓄。
所有人都等着我签字。
可他们不知道,那张旧卡,我早换了。
今天这出戏,才刚开场。
01
我和肖高澹结婚两年,一直租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平,厨房下水道老堵,冬天暖气不热。肖高澹总说,再忍忍,攒够钱就买房。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行政,六千五。除去房租、水电、生活费,两个人一年攒不下八万。
买房这事,原本想都不敢想。
可我妈徐丽华不这么想。
她退休前是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
去年冬天,她和我爸苏长荣把老家县城那套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卖了。
三居室,一百二十平,卖了一百九十万。
加上老两口存折里的钱,又跟我舅借了二十万,凑了三百二十万。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思彤,这钱是给你买房的。三百万首付,剩下二十万留着应急。你爸说了,房本上写你名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我爸是退休教师,我妈是退休会计。
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八千多,在县城本可以过得舒舒服服。
可他们把房子卖了,现在挤在我舅家一间十几平的厢房里。
“妈,你们……”
“别说了。我们就你一个闺女,钱不给你给谁。”
第二天我就跟肖高澹说了。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抱住我,说老婆,咱终于能买房了。
那几天他特别积极,下班就刷房产软件,周末拉着我去看楼盘。
城南的、城北的、开发区的,看了七八个。
最后看中城东一个新盘,离我公司近,三居室,一百零五平,总价三百零五万。
首付三成,九十一万五。但我们想多付些,贷款少背点。肖高澹说,首付三百万,贷五万,月供几乎可以忽略。
我算了算,行。
交定金那天,肖高澹特意请了假。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销售林钰玲带我们签了认购协议,说七天内交首付,签正式合同。
签完字出来,肖高澹站在售楼处门口,仰头看天,长长吐了一口气。
“思彤,咱们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他侧脸,心里暖了一下。
可这股暖意没维持多久。
当天晚上,肖高澹接到他妈的电话。何玉萍嗓门大,手机隔着一米都能听见。
“买房了?多大的?几个屋?”
肖高澹一一答了。何玉萍沉默了两秒,说:“那得给我和你爸留一间。你爸腰不好,得睡朝阳的。”
肖高澹看了我一眼,对着手机说:“那肯定的,妈。”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肖高澹挂了电话,若无其事地扒饭。我放下筷子,问他:“你妈要来住?”
“也不是现在。就是留个房间,以后他们来城里看病、走亲戚,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也得先商量吧。”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三个屋呢,咱俩一间,以后有孩子一间,剩一间给老人。不正好?”
我没再说话。可心里堵了块石头。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茶水间给闺蜜叶语兰打电话。她在律所当助理,专门做婚姻家事案件。
“语兰,问你个事。婚房首付是我爸妈出,如果加公婆名字,将来有什么风险?”
叶语兰声音一下严肃了:“思彤,你听我说。谁出钱,房本写谁名,这是最基本的。一旦加了公婆名,这房子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将来离婚、卖房、继承,全是麻烦。你公婆出一分钱没有?”
“没有。”
“那你千万别犯傻。”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有了底。可那天晚上回家,肖高澹又提了一嘴,说他爸妈养他不容易,老家房子也旧了,以后接来享享福怎么了。
我忍着没发火,只说:“以后再说。”
肖高澹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逼。但他那个眼神我认得,他在盘算什么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一下。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的手机。
02
交定金后的第三天,苏长荣把三百二十万转到了我名下一张储蓄卡上。那张卡是我专门新开的,卡面淡蓝色,一直放在我包夹层里。
钱到账的短信弹出来时,我正在公司复印文件。一长串数字,我盯着看了好几遍。三百二十万,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肖高澹,他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说老婆辛苦了,爸妈辛苦了。
当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拎了一袋水果,还买了一瓶红酒。他很少主动买酒,说是庆祝。饭桌上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思彤,我想了想,房子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房本上,能不能加上我爸妈的名字?”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我知道。可咱俩是夫妻啊,你的就是我的。加我爸妈名字,就是让老人安心。又不影响咱俩住。”
“肖高澹,我爸妈把房子卖了,现在住我舅家厢房。这钱是他们的养老钱。”
“我又没说花掉。就是加个名。”
“加名就是产权。以后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离婚?”他笑了一声,笑得不太自然,“咱俩感情好好的,你扯什么离婚。”
我没接话。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收到一条微信,是林钰玲发来的。她说苏姐,有件事想跟你说,你方便接电话吗?
我走到楼梯间拨过去。
林钰玲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苏姐,昨天你老公来售楼处了,拿了一份认购协议的补充件,说要加两个人名。我们这边需要主购房人本人签字确认,他没签成。但他走的时候说,过两天带你来签。”
我攥紧手机。
“他加了谁的名?”
“他填了他父母的名字。肖义薄、何玉萍。苏姐,这事你知情吗?”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知道了。先不要给他办,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间墙壁上,瓷砖冰凉。肖高澹,你可真行。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直接去了银行。把那张淡蓝色的卡里三百二十万转到了我新办的另一张卡上。旧卡只留了五千块。
柜员问我为什么转,我说资金归集。她没多问。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移动营业厅,办了一张新手机卡。
然后把肖高澹所有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备份到云端。
我翻到上个月的一段录音,那天他和何玉萍打电话,我无意中按了录音键。
当时只是手滑,后来忘了删。
现在点开一听,我后背发凉。
何玉萍的声音:“你先哄她签字,名字加上再说。以后真要离婚,房子有咱一半。”
肖高澹说:“妈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我关掉录音,手在抖。
结婚两年,我头一次觉得,睡在我旁边这个人,我不认识。
03
公婆是周五来的。
肖高澹提前跟我说了,说他爸妈想来看看房子,顺便商量装修的事。我说行,来就来吧。
那天下午,肖义薄和何玉萍拎着两个编织袋进了门。
袋子里装着老家带来的腊肉、干菜,还有一床旧棉被。
何玉萍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摸摸沙发扶手,又看看厨房灶台。
“这租的房子也太小了。以后搬新房就好了。”
她说话声音大,在六十平的屋里显得格外响。肖义薄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我皱了皱眉,去把窗户打开。
肖高澹端茶倒水,忙前忙后。晚饭是在小区门口饭店吃的,肖高澹点了六个菜。何玉萍翻着菜单,说这个贵那个也贵,最后六个菜还是上了。
吃到一半,何玉萍放下筷子。
“思彤啊,房子的事,高澹跟我们说了。首付你爸妈出的,我们心里有数。但你看,高澹是独子,以后我们老了,肯定得靠他。房本上加上我们名字,就是个心安。”
我夹着一块排骨,慢慢嚼完,才开口。
“妈,首付三百多万,全是我爸妈的钱。加名字的事,不合适。”
何玉萍脸上笑容僵了一下。肖义薄把烟掐灭在碟子里,闷声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爸,不是分不分清。这钱是我爸妈卖房子凑的,他们现在住我舅家厢房。”
肖高澹在旁边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聊。”
何玉萍没再说话,但脸色沉了下来。她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吃饱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
晚上回到家,肖高澹把我拉进卧室,压低声音。
“你当着我爸妈面说那些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
“你就不能先答应着,哄哄老人?”
“哄?肖高澹,你背着我拿认购协议去加名字,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愣住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说:“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拿我的身份证和私章去售楼处,这事你干得出来?”
肖高澹不说话了。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软了下来。
“思彤,我错了。我就是想让我爸妈高兴。他们养我这么大,不容易。”
“你爸妈不容易,我爸妈就容易了?他们把房子卖了,钱全给了我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那这样,不加名字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过来拉我的手,我没甩开。那天晚上,他格外温柔,给我倒洗脚水,又说明天带我去买件新衣服。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上厕所,翻了他手机。微信里他和何玉萍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了。
“妈,别急。等交完首付,合同签了,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名字的事我来办。”
我默默把手机放回原处。
从那天起,我开始准备。把旧卡里的钱转走,把身份证和私章收进公司抽屉,把录音备份到三个地方。
肖高澹以为我原谅了他。他不知道,我每天跟他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他,眼睛睁到半夜。
04
交首付的日子定在周六。
前一天晚上,肖高澹格外殷勤。
他做了四个菜,还特意给我盛了一碗汤。
饭桌上他一直在说以后装修用什么风格,客厅要买多大的沙发,阳台要养几盆花。
我低头吃饭,偶尔应一声。
“思彤,明天早点起。售楼处九点开门,咱们争取第一个签。”
“嗯。”
“对了,你那张卡带好。三百万呢,别丢了。”
“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明天我爸妈也去。他们想看看签合同。”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他们去干什么?”
“就是看看。毕竟以后也是一家人。”
我没反对。反对也没用,人肯定已经通知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听着肖高澹均匀的呼吸声。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才两年,什么都变了。
凌晨四点,我悄悄起身,把新卡塞进包内层,旧卡放在外层夹袋。又把身份证和私章装进另一个小口袋。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机录音,确认文件都在。
天亮的时候,肖高澹先醒了。他推了推我,说该起了。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装作没睡醒的样子。
出门前,他特意换了那件新衬衫。我穿了件普通针织衫,背了那个旧帆布包。肖高澹看了一眼我的包,没说什么。
售楼处离我们住的地方四十分钟车程。路上肖高澹接了个电话,是何玉萍打来的,说他们已经出发了。肖高澹说好,到了先别说话,听我安排。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黄了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叶语兰发来的消息。
“今天有事随时打我电话。我在所里,随时能过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到了售楼处,林钰玲已经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我,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读得懂。
肖义薄和何玉萍已经到了。
何玉萍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肖义薄穿了件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两个人坐在售楼处沙发上,像来参加什么喜事。
何玉萍看见我,站起来拉我的手。
“思彤来了。今天可要签个大合同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林钰玲把我们领进签约室。桌上摆着一沓合同,厚厚一摞。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买受人一栏。
“苏姐,您先核对一下信息。”
我低头看。买受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名字:苏思彤、肖高澹、肖义薄、何玉萍。
我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肖高澹在旁边说:“思彤,先签字吧,有什么话签完再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撑着看回来。
“肖高澹,这名字是谁加的?”
“我加的。怎么了?我爸妈养我一场,加个名不应该吗?”
“首付三百万,你爸妈出了一分吗?”
何玉萍在旁边插话:“思彤,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以后我们老两口的东西不都是你们的?”
我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包里,摸到旧卡。
“好。先交钱,再说别的。”
林钰玲带我到刷卡机前。我把旧卡递过去,刷了一下。机器响了一声,吐出一张凭条。林钰玲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姐,余额不足。”
何玉萍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肖义薄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肖高澹转头盯住我,问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旧卡放回包里,慢慢拿出另一张卡。
“没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