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从新疆回来的那天,李秀英去火车站接的他。他背着个登山包,脸晒得黑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看见她就咧嘴笑。“妈。”李秀英接过他的包,沉得她一趔趄。“装的什么?”“石头。戈壁滩上捡的,好看。”李秀英说你捡那玩意儿干嘛。他说好看嘛,拿回来摆窗台上。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喀纳斯的湖水蓝得不像真的,说禾木的星空压得很低,说在独库公路上骑了三天自行车,屁股磨破了皮。李秀英开车,听他讲,偶尔嗯一声。她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瘦了,但精神头好,眼睛亮亮的。到家他吃了两碗面,洗了澡就进屋睡了。她说你好好歇歇。他说嗯,关上门。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敲门叫他吃饭,敲了三遍没人应。她推门进去。陈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外面,脸色灰白。她喊他名字。他没动。她走过去摸他的手。凉的。她站在那里,手放在他手背上,站了很久。然后她给他姐打了电话。陈敏来的时候,李秀英坐在客厅里。陈敏问她怎么了。她说你弟没了。陈敏冲进卧室,扑到床边,抱着陈果哭。李秀英坐在外面,听见女儿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她没进去。

后事是陈敏和她老公张罗的。李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着人来人往。亲戚来了,邻居来了,陈果的朋友来了。有人跟她说节哀。她点点头。有人跟她说陈果还年轻。她说嗯。她没哭。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哭。她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陈果的东西是第四天收拾的。陈敏收拾衣服,叠好装进纸箱。李秀英收桌子。她把陈果的书一本一本摞起来,把充电线卷好,把桌上的水杯拿去洗了。抽屉打开,里面是笔记本、笔、几张发票、一包拆开的烟。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的。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她把纸展开。

上面是陈果的字。她认得。陈果写字随她,横平竖直,不太好看但清楚。纸上写着:

“我妈今年五十七。她腰不好,每天早上起来要先坐一会儿才能站直。她喜欢吃甜的,但血糖高,不敢多吃。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姐叫她去住她不去。她说住惯了。她嘴上不说,其实怕给我姐添麻烦。我这次去新疆,是她让我去的。她说你年轻,多出去走走。她给了我五千块钱,我说不要,她说拿着。我知道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攒了好几个月。”

“我查出来的时候是去年十一月。医生说主动脉夹层,让我做手术。我问多少钱。医生说十万。我说考虑考虑。我没跟我妈说。也没跟我姐说。我想再攒一年。我把烟戒了,酒也戒了。加班多接了几个项目。攒到今年五月,攒了六万。还差四万。我想再攒半年。结果没等到。”

“去新疆是我一直想去的。我想着万一手术前想看看。喀纳斯的水真蓝。禾木的星星真多。我在独库公路骑车的时候想,要是手术不成功,至少我看过了。要是成功了,以后带我妈来。她腿不好,骑不了车。但可以开车。她坐副驾,我开。她看风景,我看路。”

“妈,你要是看见这张纸,说明我没等到。没事。你别哭。你腰不好,别老坐着。我姐那儿你去住几天也行,不住也行。你自己定。我那个银行卡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密码是你生日。里面六万多,你拿着花。别省。我买了个按摩椅给你,还在路上,应该快到了。你腰疼就坐。别舍不得用。”

“妈,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但我现在有点后悔。应该告诉你的。你肯定骂我一顿,然后拉着我去医院。我从小就怕你骂。你骂我的时候声音很大,但其实你手在抖。我都知道。”

“妈,新疆真的好看。下次你跟我姐来。我给你们当导游。”

李秀英把那张纸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进自己外套的内兜里。然后她站起来,把陈果的抽屉推回去。她走到阳台上。陈果从新疆带回来的石头摆在窗台上,灰的白的红的,有棱有角。她拿起一块灰色的,攥在手里,凉的。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天阴着,好像要下雨。她回到屋里,把陈果的笔记本放进纸箱,把笔放进笔筒,把发票扔了。烟她没扔,放回抽屉里。然后她坐在沙发上。陈敏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着。“妈,你歇会儿。”李秀英说好。陈敏坐在她旁边。“妈,你哭出来吧。”李秀英说:“我没事。”陈敏抱住她。她拍了拍女儿的背。“没事。”她重复了一遍。

那天晚上她没睡。她坐在陈果的房间里,坐在他的床上。床单是陈敏换的,干净的,浅蓝色。她把那张纸又从信封里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她把它折好,放回信封。她想起陈果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背着那个大包,冲她咧嘴笑。想起他说喀纳斯的水真蓝。想起他吃面的时候吸溜吸溜的,她嫌他声音大。想起他说“好看嘛”。她把信封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枕着陈果的枕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闭上眼睛。雨开始下了,打在窗户上,细细密密的。她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她去银行查了陈果的卡。余额六万七千多。她取了两万,把剩下的转到了自己卡上。银行柜员问她办什么业务。她说查余额。柜员说这是您儿子的卡?她说嗯。柜员没再问。她把卡收好,走出银行。外面还在下雨,她没带伞。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雨打在她头发上。她想起陈果说的那句“下次你跟我姐来。我给你们当导游”。她把卡装进兜里,走下台阶,往家走。路过快递站,她停下来问有没有她的快递。快递员查了查,说没有。她想按摩椅可能还没到。她继续走。回到家她给陈敏打了个电话。“你弟给我买了个按摩椅,你帮我看看什么时候到。”陈敏说好。李秀英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雨停了,窗外露出一小块蓝。她把陈果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她哭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兜里。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好了她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她吃了口面。咸的。她没放盐。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她又吃了一口。然后她放下筷子,把碗端起来,把汤喝了。她想起陈果吃面的时候吸溜吸溜的。她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面汤溅到脸上。她擦了擦。把碗洗了。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按摩椅。等陈敏的电话。等明天的太阳。她坐着坐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窗台上那几块石头在阳光下亮着,灰的白的红的,像刚从新疆带回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