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超把股权转让协议拍在我面前时,窗外正试放上市庆功的鞭炮。
我盯着“自愿放弃全部股份”八个字,手里还攥着两套房子的抵押合同。
三天前,我还在车间调试设备。
现在,他让我以健康原因退出。
我没签。
回到机房,插上加密狗。
屏幕上跳出授权倒计时。
许超电话打进来,声音变了调:“梁洪波,你疯了?”我没说话。
01
鞭炮声从窗外一阵阵滚过来,震得玻璃嗡嗡响。
办公室的灯没开全,只有许超桌上那盏台灯亮着。他把协议推过来的时候,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敲了敲。
“老梁,签了吧。”
我没动。低头看那几行字。自愿放弃全部股份,自愿辞去一切职务,自愿承担健康原因退出的解释。
自愿。每个字都扎眼。
“补偿五十万。”许超补了一句,语气像在菜市场谈白菜价,“够你养老了。”
我抬头看他。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多了块金表。三个月前他还跟我蹲在车间吃盒饭,现在人模狗样地坐在我对面。
“厂子是我拿两套房子撑下来的。”我说。
“这话没错。”许超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可上市讲的是股权结构,不是苦劳。卢总那边有要求,技术方不能一股独大。”
“我五成变三成,还不够?”
“不够。”他说得干脆,“得彻底退出。你放心,股票上市后,我私人补你一百万。”
我没接话,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盖好了公司公章和财务章。两枚章子都在他手里,我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回去想想。”
许超脸上笑意淡了,但没发火。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跟拍老伙计似的。“行。明天路演前给我答复。老梁,别让兄弟难做。”
兄弟。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胃里一阵翻腾。
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忽明忽暗。
我掏出手机,翻到吕婕的微信。
她下午发的消息还挂在那儿:银行催利息了,你什么时候把股权分红拿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往机房走。
机房的服务器嗡嗡响着。屏幕上跑着我带了八年攒出来的生产数据系统。从原料配比到工艺参数,从客户排产到质检记录,全在里面。
这套系统登记在我名下。授权协议写得清楚,公司发生重大违约,授权方有权暂停服务。许超签过字,但他肯定没仔细看。
我拉开抽屉,加密狗还在。蓝色塑料壳,磨得发白。插上去,屏幕跳出一行字:授权状态正常。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又是一串鞭炮,大概是隔壁哪家在办喜事。
我想起三年前,厂子最难的时候,我也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盯着屏幕想出路。
那时候许超还没买金表。那时候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说老梁,撑住,咱哥俩一起扛。
我拔掉加密狗,装回兜里。
手机又响了。吕婕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有点急:“洪波,银行的人又来了。说再不还利息,下个月就走法拍程序。”
“知道了。”
“股权分红到底什么时候发?雨薇下学期的学费也该交了。”
我握着手机,靠在冰凉的机柜上。机房的空调声太大了,吵得我耳朵疼。
“快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彭雨薇的号码。她是徒弟,也是这套系统的日常维护人。备份的事,只有她知道。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车间机器的背景音。
“师傅?”
“雨薇,原始数据备份还在吗?”
她顿了一下。“在。按您说的,冷存着呢。”
“好。这几天别动。等我消息。”
我没多解释。她也没多问。这姑娘从实习就跟着我,八年了,信得过。
出了厂门,天已经黑透。路灯把影子拖得老长。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吕婕不让我抽,说对肺不好。
回到家,吕婕正坐在餐桌前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旁边摊着银行催收单和雨薇的学费通知单。
“签了?”她头也没抬。
“没签。”
她停下手,抬头看我。“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我走人。补偿五十万。”
吕婕把计算器一推,声音发抖:“五十万?咱两套房子抵押贷了三百多万。他拿五十万打发要饭的?”
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有缺口。这套杯子用了十几年,吕婕一直舍不得换。
“我明天找他谈。”我说。
“谈什么?”吕婕站起来,眼圈红了,“洪波,我爸妈当年下岗,房子被收走,咱俩结婚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现在两套房子押出去了,你要再没了厂子,咱们住哪儿?”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走过去,想握她的手。她躲开了,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
墙上挂着雨薇小时候的照片,她骑在我脖子上,笑得露出一嘴豁牙子。
照片旁边是厂子十年前的老照片,许超和我站在厂门口,两人都年轻,都瘦。
我掏出加密狗,放在桌上。蓝色塑料壳在灯下泛着暗光。
明天路演。许超让我给答复。
我拿起手机,给彭雨薇发了条消息:备份确认一下。原始数据加操作日志,全部。
她回:收到,师傅。
我盯着屏幕,想起许超桌上那枚公章。二十年前我们从国营厂出来,第一枚公章是我去刻的。花了八十块,那时候是我半个月工资。
现在那枚章子盖在让我滚蛋的协议上。
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厂里。
车间已经开工,机器声轰隆隆从厂房传出来。唐翔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我就招手。
“洪波,过来。”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老唐五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还毒。
“昨天许超带了两个人进财务室,待了一下午。我让小刘去瞄了一眼,那两人是卢宏伟的人,拿着资产评估表。”
“评估什么?”
“客户资源。”唐翔喝了口茶,呸掉茶叶沫子,“我听说,许超把咱们三个大客户转到你嫂子名下了。”
我愣了一下。“哪个嫂子?”
“许超媳妇的妹妹。叫什么……卢雅静。”唐翔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知道卢雅静。去年刚成立的一家贸易公司,法人代表是她。当时许超说是为了走账方便,我没多想。
“转了多少?”
“去年下半年开始,每个月走两三百万的流水。”唐翔压低声音,“洪波,你那个技术系统里,客户排产数据是不是最全?”
我没说话,但心里翻了个个儿。
系统里不仅有客户名单,还有每个客户的设备参数、生产周期、质检标准。
这些东西转走了,客户跟着走是迟早的事。
“老唐,帮我盯着点。许超那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你放心。”唐翔拍了拍我的胳膊,“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认的是你。”
我进了办公楼。路过财务室,门关着。以前这门从来不关,吕婕在里面办公,谁要报销直接推门就进。现在门禁换了,我刷卡,红灯。
权限被取消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键盘声。财务室的小刘透过玻璃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假装忙。
我没敲门,转身去了自己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通知,上市辅导会,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在会议中心。通知末尾写着:技术方无需参加。
技术方。我干了二十年技术,现在连会都不用开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系统后台还在跑,生产数据实时更新。我翻到客户管理模块,点开最近三个月的操作日志。
记录清清楚楚。许超的账号在去年九月到十二月之间,导出过十七次客户数据。每次导出的文件名都带“备份”两个字。
导出的数据去了哪儿,日志里没写。但我知道,导出之后的数据包,可以发到任何地方。
我截了图,存进加密狗。然后给彭雨薇发了条消息:系统操作日志调出来,最近半年的。整理好发我邮箱。
她回:收到。师傅,许总今天早上让我把客户模块的权限也交出去。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紧接着又发一条:我没给。我说系统升级,需要停服。他让我尽快。
我回:先拖着。就说升级需要时间。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长一声短。
车间里机器在转,工人还在干活。
一切看起来照常,但地基已经被人掏空了。
下午两点,我没去开会。一个人待在机房,把系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套系统是我从零开始搭的。
最早就是一张Excel表,后来慢慢扩展成数据库。
八年来,我带着彭雨薇一行行代码敲出来。
每一道工艺参数,都是蹲在机床边上试出来的。
每一个客户排产模板,都是熬夜对出来的。
许超不懂技术。他只知道系统好用,能自动排产,能追溯质检,能算成本。但他不知道系统的授权协议里有一条,叫“重大违约暂停服务”。
违约条款写得宽泛:未经授权转移核心数据、损害授权方利益、单方面变更股权结构导致授权方失去控制权。
许超签过字。所有股东都签过字。
我翻出协议原件,拍了照,发给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附言:帮我看看,这条能不能用。
他回得很快:能用。但建议你先别启动,一旦暂停服务,公司可能停摆。后果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公司停摆,上市就黄了。上市黄了,许超和卢宏伟的对赌就输了。对赌输了,许超赔钱,卢宏伟撤资。
而我呢。两套房子抵押贷款还不上,银行法拍,我和吕婕睡大街。
我站在机房窗前。楼下许超正送卢宏伟上车,两人握手,笑容满面。卢宏伟的奔驰开出厂门,尾灯消失在路口。
许超转身往回走,抬头看见我站在窗口。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晚上回家,吕婕做了面条。
她还在生气,但面条里卧了俩鸡蛋。
我碗里一个,她碗里一个。
雨薇的那份她单独盛出来,放冰箱里,等女儿放假回来吃。
“今天银行又打电话了。”她低头吃面,声音闷闷的。
“嗯。”
“洪波,你跟我说实话。厂子到底还行不行?”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鸡蛋没动,圆滚滚地浮在汤上。
“行。”我说,“但有个人得走。”
吕婕抬头看我。“谁?”
“许超。”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慢慢把筷子放下来,盯着我的眼睛。
“你要跟他翻脸?”
“他要踢我走。”
吕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碟咸菜,放在我面前。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
“吃。”她说,“吃完再说。”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辣得呛嗓子,但很下饭。
“房子的事,”她坐下来,语气平静了些,“你要是决定了,我不拦你。但有一条,雨薇的学费不能动。”
“不动。”
“还有,我妈那儿不能让她知道。她心脏不好。”
吕婕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走。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只有十几平米。
冬天漏风,吕婕裹着棉被坐在床上织毛衣。
我那时候在国营厂当学徒,一个月工资九十三块。
许超在隔壁车间跑销售,一个月能拿两百多。
他经常来我家蹭饭,带一瓶二锅头,跟吕婕说嫂子,等我发了财,给你们换大房子。
后来我们出来单干。
第一笔启动资金,是许超从他姐那儿借的。
三万块。
他把钱放在桌上,说老梁,技术你来,市场我来。
咱们兄弟联手,没有干不成的事。
那三万块,我记了二十年。
现在他用五十万打发我。
我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吕婕。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晚上十点,彭雨薇把操作日志发过来了。
我打开电脑,一页页翻。
许超导出的客户数据,在日志里留了完整记录。
更关键的是,有几条导出记录的时间,和卢雅静公司成立的时间对得上。
我把日志存了两份。一份在加密狗,一份发到彭雨薇的加密邮箱。
然后我给许超发了条消息:明天路演之前,我们谈谈。
他秒回:好。早上八点,我办公室。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吕婕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眉头皱着,睡着了也没松开。
我闭上眼睛。明天八点,有些话得说清楚。
03
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许超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卢宏伟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
“老许,你跟我保证过,技术方那边没问题。”
“没问题。梁洪波今天签。”许超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家里两套房子押着,银行催得紧,他没别的路。”
“最好是这样。券商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今天路演材料必须定稿。要是技术专利署名的问题被查出来,咱俩都得完。”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许超笑了一声。“卢总,专利署名的事,当初你也是点头的。现在翻出来说,不合适吧?”
“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卢宏伟语气硬邦邦的,“九点路演,我八点半拿到签字协议。办不到,别怪我翻脸。”
脚步声往门口来。我退后两步,装作刚到的样子。门开了,卢宏伟出来,看见我,脸上堆起笑。
“梁总,早。”
“卢总。”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那副熟络的样子,好像昨天逼我签协议的不是他。
我进了办公室。许超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昨天那份协议,旁边多了一张支票。五十万,收款人是我。
“老梁,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站着看他。
“老许,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卢雅静的公司,去年走了多少流水?”
许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往后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查我?”
“系统操作日志里都有。你导出了十七次客户数据,每次导出的时间和卢雅静公司成立、增资、签合同的时间都对得上。”
许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表情换了副样子。
“老梁,既然你查到了,我就直说。客户资源转到那边,是为了上市架构干净。等上市了,这些客户还会转回来。你信我。”
“我信你二十年了。”
“那再信这一次。”
“这次不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你让我签了协议走人。”
许超退后一步,叹了口气。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支票,递到我面前。
“五十万,加上你手里的股份,上市后我私下再补你一百万。老梁,你拿着这些钱,够养老了。何必跟我争?”
我没接支票。
“老许,三年前厂子要倒,是谁拿出两套房子抵押的?”
他不说话。
“是我。你当时说,老梁,撑住,咱哥俩一起扛。这话是你说的吧?”
许超把支票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边。窗外车间里机器在转,工人进进出出。
“此一时彼一时。”他背对着我说,“上市讲的是资本,不是情分。老梁,你不懂资本。”
“我是不懂。我只懂一件事,厂子是我拿房子换来的。你要我走,可以。把房子钱还我。”
许超转过身,脸色变了。“三百多万,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那就别让我走。”
我们对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最后许超先移开目光。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协议,慢慢撕成两半。
“行。”他说,声音冷下来,“你不签,我不逼你。但路演材料今天定稿,技术专利署名必须改成公司所有。这个没得商量。”
“专利是我个人发明的。”
“你入职股份公司的时候签过协议,职务发明归公司。”许超盯着我,“老梁,别逼我走法律程序。”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赌桌上押了全部筹码的人。
我点了点头。
“好。专利的事,我回去想想。”
出了办公室,我直接去了机房。彭雨薇正在里面等我,面前摆着两台电脑,屏幕都亮着。
“师傅,操作日志整理完了。还有,”她压低声音,“我查了许总的导出记录,有几份数据包里包含了客户的设备参数。这些参数如果落到竞争对手手里,咱们的客户三个月内就能被挖走。”
“原始数据备份呢?”
“冷存了两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我租的银行保险柜。”她看着我,“师傅,真要走到那一步?”
我没回答,反问她:“系统授权暂停的技术流程,你走过吗?”
“演练过。远程关闭接口,锁定核心数据库。恢复需要加密狗加我的指纹。缺一不可。”
“好。”我把加密狗放在桌上,“路演是几点?”
“九点。”
“现在八点十分。”我看了看表,“雨薇,你怕不怕?”
她摇头。“师傅,我从实习就跟着你。你让我做的,我都做。”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吕婕发的:银行刚来电话,说这个月利息再不还,下个月就走程序。
我回她:知道了。再给我三天。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雨薇,开始吧。”
04
八点半,我出了机房,往会议中心走。
路上碰见唐翔。他一把拉住我,表情不对。
“洪波,许超刚让小刘去财务室,把你的报销权限彻底注销了。还说以后你进厂区要登记。”
“还有,”唐翔凑近我耳朵,“我听说卢宏伟从外面带了个技术团队进来,说是上市后接管生产系统。那帮人今天下午就到。”
我脚步顿了一下。
“老唐,你帮我做件事。”
“盯着那帮人。他们来了以后,不管碰什么设备,你都记下来。”
唐翔点头。“你放心。还有,你嫂子让我问你,家里的事要不要帮忙?”
“不用。让她别操心。”
我继续往会议中心走。路过车间,几个老工人跟我打招呼。有人问,梁厂长,听说要上市了,咱是不是要发股票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会议中心在办公楼三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券商、律师、会计师坐了一圈。
许超坐在主位,卢宏伟在旁边。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长桌最末端,面前连个名牌都没有。
“老梁来了。”许超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坐下来。券商正在汇报上市材料,PPT翻到技术专利那一页。我看见了,发明人一栏写的是“宏兴机械股份公司”,不是我的名字。
“梁总,”券商转头看我,“技术专利这块,您这边有没有异议?”
满桌人都看过来。许超的目光压在我脸上。
我沉默了三秒。
“没有。”
许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是,”我接着说,“生产数据系统的授权协议需要重新签。原来的协议里有一条,公司重大违约时授权方可以暂停服务。这条得删掉。”
券商愣了一下。“这条确实有点特殊。梁总,为什么要删?”
“上市后公司架构变了,这条不合适。”我说得很慢,“新协议里,授权费得重新谈。一年三百万,预付。”
许超脸上的笑没了。
“老梁,这个回头再谈。”
“现在谈。”我看着券商,“协议不签,系统授权我不续。今天路演材料里的生产数据,都是我系统里导出来的。授权断了,数据就是死的。”
会议室安静了。会计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律师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卢宏伟脸色铁青,盯着许超。
许超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行。老梁,下午咱们单独谈。”
“下午我要去银行。”我站起来,“明天吧。”
我转身出了会议室。背后传来卢宏伟压着嗓子的质问,和许超低声下气的解释。
走到楼梯口,我掏出手机。彭雨薇发来消息:系统操作日志最后一份导出记录,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许超账号。导出内容包含全部客户参数。
我回:存好。然后给吕婕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做饭。
她秒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酸。好久没给她做过饭了。
下午我没去银行,直接回了家。吕婕在上班,家里没人。我打开冰箱,里面就剩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
我出门买了条鱼,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回来炖了锅鱼汤。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手机响了。
许超打来的。
“老梁,你在哪儿?”
“家里。”
“那个协议的事,咱们再商量。三百万太多了,一年一百万行不行?”
“老许,我问你一句话。”
“卢宏伟带来的技术团队,是准备接管系统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听谁说的?”
“这个不重要。我只告诉你一件事。系统的核心数据,不在服务器上。服务器上跑的是应用。底层数据库和密钥在我手里。”
这话半真半假。数据库确实有加密,密钥也在我手里。但服务器上跑的也是真实数据,我只是在赌许超不懂技术。
许超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拿回我该拿的。”
挂了电话,我把鱼汤盛出来。汤是奶白色的,葱花飘在上面。我尝了一口,淡了,又加了点盐。
晚上吕婕回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没说话。喝到一半,她放下碗。
“洪波,我今天把咱家存折翻出来了。”
“上面还有八万块钱。是给雨薇攒的学费。”
“我知道。”
“你要是需要,先拿去用。”
我看着她。她低头喝汤,眼圈有点红。
“不用。钱留着。”
她没再说话。吃完饭,她去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路灯亮着,有个老头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在前面跑。
手机又响了。彭雨薇发来一张截图。系统后台显示,今天下午四点,有人试图用管理员权限登录数据库,失败了三次。
我回:记录IP。
她回:已经记了。IP地址是许超办公室。
我把烟掐灭,回到屋里。吕婕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轻轻躺在她旁边。
“吕婕。”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担心。”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你要做什么?”
“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头上有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茧子。
“洪波,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出事。”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厂里。
门卫拦住了我。新来的保安,二十出头,手里拿着登记本。
“梁总,您得登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写了名字和时间。保安又说:“许总交代了,您不能进机房。”
“机房是我建的。”
“那也得按规矩来。”
我放下笔,掏出手机给许超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老梁,门卫的事你别为难他。上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我上了楼。办公室门开着,许超坐在里面,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穿格子衬衫,一看就是技术出身。
“这位是方正科技的周工。”许超介绍,“以后生产系统由他们团队维护。”
周工站起来跟我握手。我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许超,你让外人碰我的系统?”
“公司上市了,系统就是公司的资产。不是你的。”
我盯着他。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西装,领带打得板正。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专利转让协议,一份是系统授权终止协议。
“签了吧。”许超把笔推过来,“专利归公司,系统授权终止。补偿金加到八十万。”
“我要是不签呢?”
“那今天下午,方正科技的技术团队会强制接管系统。”许超看着我,语气平静,“老梁,别逼我做到那一步。”
我拿起那份系统授权终止协议,翻了翻。条款写得很细,连数据迁移的时间都定了,今天下午三点。
我放下协议,掏出手机。彭雨薇昨晚发的消息还在:所有准备就绪。
“老许,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操作日志的截图。许超导出客户数据的记录,一条条列得清楚。每一条的时间,都和卢雅静公司的合同日期对得上。
许超脸色变了。
“你从哪儿弄的?”
“系统日志。你每次导出,都留了记录。”
他伸手要拿手机,我收了回来。
“还有。”我说,“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你又导出了一次。全部客户参数。这次导出的IP,还是你办公室。”
许超的手停在半空。旁边的周工一脸茫然,看看我又看看许超。
“老梁,你听我说。那些数据是……”
“是什么?”我看着他,“是准备带到方正科技去?还是准备发给卢宏伟?”
许超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压低声音,语气软了。
“老梁,咱们二十年的交情。有话好好说。”
“二十年。”我点了点头,“你踢我走的时候,想过二十年吗?”
他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拿起那份专利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盖了公章。我掏出笔,在签名栏写了两个字:拒绝。
然后我把协议放下,看着许超。
“专利是我的,系统也是我的。你要强制接管,可以。但系统的底层数据库有加密。密钥只有我和彭雨薇有。你们拿到服务器也没用。”
许超的脸白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起,系统授权暂停。”
我掏出加密狗,当着许超的面,插进他桌上的电脑。屏幕跳出一个窗口,上面一行红字:授权暂停中。剩余时间:零点零零秒。
许超扑过来想拔掉加密狗,我伸手挡住了他。
“已经生效了。远程锁定。”
他愣在原地。电脑屏幕上,系统后台开始自动关闭。一个接一个的模块变成灰色。客户管理、生产排产、工艺参数、质检记录。全部变灰。
许超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券商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连我都听得见。
“许总,路演材料出问题了!技术参数全部缺失,系统数据导不出来。卢总在发火,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许超握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我。
“梁洪波,你疯了?”
我没说话。拔下加密狗,装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梁洪波!”许超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你这是破坏生产!我报警抓你!”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报警可以。顺便跟警察说说,你转走的客户数据,还有那家卢雅静公司。”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出了办公室,下楼。经过车间,机器还在转。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干活。唐翔站在车间门口,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走出厂门,掏出手机给彭雨薇打电话。
“锁定了?”
“锁定了。所有核心数据冻结。原始备份在保险柜,随时可以恢复。”
“好。你在哪儿?”
“在机房外面。他们进不去,门禁我已经远程锁了。”
“回家。这几天别来厂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门口。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许超打了一个又一个。
我一个都没接。
回到家,吕婕已经知道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许超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厂子系统搞瘫了。”
“他让我劝你回去。说有事好商量。”
“你怎么说的?”
吕婕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我说,我听我老公的。”
我伸手抱住了她。她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房子的事,你别怕。”我说。
“我不怕。”她闷在我胸口说,“大不了回老家种地。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客厅里那盏老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梁洪波吗?我是卢宏伟。”
“今天的事,许超做得不地道。但你搞成这样,对谁都没好处。”他顿了顿,“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谈。咱们把事捋清楚。”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吕婕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系统锁了。数据冻了。上市停了。
接下来,看谁先慌。
06
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
我出门的时候,吕婕塞给我一把伞。“别淋着。”
我接过伞,看了她一眼。她昨晚没睡好,眼皮肿着,但没再劝我什么。
卢宏伟的办公室在城东写字楼,二十八层。我上去的时候,许超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扯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卢宏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材料。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梁总,喝什么?”
“白水。”
他让秘书倒了杯水。我坐下来,把加密狗放在茶几上。蓝色的塑料壳磕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一声响。
许超的目光钉在那上面。
“三位,”卢宏伟开口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昨天系统锁定,上市材料全部作废。券商已经发了风险提示,投资人那边今天一早撤了资。对赌协议触发,许总,你要赔。”
许超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
“卢总,咱们再谈谈……”
“谈什么?”卢宏伟打断他,“当初签对赌的时候说好的,上市失败你赔。现在钱呢?”
许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卢宏伟转向我。“梁总,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
“恢复可以。我有条件。”
“第一,许超退出公司,股份由公司回购。第二,卢雅静公司转走的客户数据全部交还。第三,两套房子解押,抵押贷款由公司承担。第四,上市推迟一年,等我重新整理完数据再说。”
许超跳了起来。“你做梦!公司是我的!”
“公司是咱俩的。”我看着他,“你转走客户的时候,想过公司是谁的吗?”
“那是为了上市架构……”
“为了上市架构,还是为了填你的赌债?”我盯着他,“老许,你外面欠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许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儿。
卢宏伟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许超,你外面有赌债?”
许超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卢宏伟拍了桌子。
“三百万。”许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年在澳门输的。我用公司资产做了抵押,借的高利贷。上市套现是为了还钱。”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卢宏伟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
“所以你拿我的投资去填赌债?”
“卢总,你听我解释……”
“滚出去。”
许超愣住了。
“我让你滚出去。”卢宏伟睁开眼,眼神冷得吓人,“从现在起,你被踢出公司。你的股份,我按原价收购。不同意就去法院告我。”
许超张了张嘴,看了看卢宏伟,又看了看我。最后他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恨,悔,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门关上了。卢宏伟叹了口气,看着我。
“梁总,你的条件我接受。但有一条,系统今天就得恢复。券商那边我还能压一天,明天再没有数据,公司就彻底完了。”
“数据可以恢复。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许超退出的事,不要对外说是我逼的。就说他个人原因辞去总经理职务。”
卢宏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拿起加密狗,给彭雨薇打了电话。
“雨薇,开始恢复。先恢复生产数据,客户数据缓一步。”
“收到,师傅。”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准备走。卢宏伟叫住了我。
“梁总。”
“嗯?”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许超?职务侵占,他得坐牢。”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二十年了。给他留条路。”
出了写字楼,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路边的梧桐树往下滴水。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吕婕打来的。
“洪波,银行来电话了。说抵押贷款可以延期三个月。是你让卢总去打的招呼?”
她沉默了一会儿。“许超的事,我听说了。”
“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没说话。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回来吧。”吕婕说,“我给你包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你爱吃的。”
我挂了电话,往家走。路过厂门口的时候,看见许超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方向盘,没发动。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他抬起头,摇下玻璃。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木了。
“老许。”
“厂子我会接着办。你的股份,按卢总说的,原价回购。钱过两天打你账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老梁,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回家吧。嫂子还等着你。”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慢慢汇入车流。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光,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兜里的加密狗硌着大腿,我掏出来看了一眼。蓝色塑料壳上划痕密布,用了八年了。
我把加密狗装回去,往家走。路过菜市场,进去买了把葱。卖葱的大爷认识我,笑着问:“梁厂长,听说厂子要上市了?”
“嗯。还得等一阵。”
“不着急。慢慢来。”
我提着葱回了家。吕婕正在剁馅,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我洗了手,过去帮忙擀皮。
“许超走了?”她问。
“走了。”
“你哭啦?”
“没有。风大。”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手里的菜刀继续剁着,咚咚咚,咚咚咚。
饺子包了八十个。煮了两锅。吕婕给雨薇打了电话,女儿在电话里问:“爸,听说你把许叔叔赶走了?”
“他自己走的。”
“哦。那厂子还办吗?”
“办。”
“那行。我暑假回去帮忙。”
挂了电话,我和吕婕面对面吃饺子。她给我倒了醋,又剥了两瓣蒜。我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汤汁烫了舌头。
“慢点吃。”她说。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的老钟敲了七下。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醋碟推到一边。
手机屏幕亮了。彭雨薇发来消息:生产数据已恢复。客户数据恢复百分之八十。剩余部分需要重新对接。
我回:收到。明天继续。
放下手机,吕婕已经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看我,但手伸过来,放在我手心里。
“洪波。”
“房子的事,银行延期了。但明年还得还。”
“明年厂子能好吗?”
我看着电视屏幕。天气预报的主持人正指着地图上的晴天标志。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能好。”我说。
07
系统恢复用了三天。
彭雨薇带着技术团队日夜加班,把冻住的数据一点点解冻、校验、重新对接。客户数据恢复了八成,剩下两成需要跟客户重新签合同。
我让唐翔给老客户挨个打电话。萧刚第一个回话。
“梁厂长,我听说许超走了?”
“嗯。个人原因。”
“行。那咱的合同继续。”萧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当年你帮我垫货款,我记着呢。许超前阵子找我,让我跟他干。我没搭理。”
“老萧,谢了。”
“谢什么。做生意讲的是人。人对了,事就对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点。萧刚是老客户里最大的一个,他稳住了,其他小客户就不慌。
第四天,许超的股份回购办完了。他来公司签的字。全程没怎么说话,签完就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机器在转,工人在干活。一切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老梁。”
“那个系统,好好弄。”
他走了。这次没回头。
当天下午,卢宏伟来了公司。他带了个新的财务总监过来,说是替许超的位子。我看了看简历,四十出头,女的,姓罗,在制造业干过十年。
“梁总,罗静是我从上市公司挖来的。”卢宏伟说,“财务这块交给她,你放心。”
我点了点头。罗静跟我握了手,话不多,眼神利索。吕婕在财务室收拾东西,准备把账目交接给她。
“吕姐,”罗静说,“您在这干了这么多年,以后还得请您多指点。”
吕婕笑了笑。“指点谈不上。我把账本给你捋一遍,你一看就明白。”
两个人进了财务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关上门。吕婕在里面待了二十年,那张桌子她坐了二十年。现在要让给别人了。
晚上回家,吕婕没提交接的事。她做了饭,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洪波,我想退休。”
“干了二十多年会计,天天对着数字。我想歇歇。”
我看着她。她今年四十六,头发里已经有了白的。这三年为了厂子的事,她瘦了十来斤。
“行。退了休,你想干什么?”
“去雨薇学校那边租个房子,陪她一年。她大四了,我想看着她毕业。”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点空,但没拦她。
“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你甭操心。”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贷款慢慢还。我又不急着用钱。”
晚上躺在床上,吕婕翻了个身,面朝我。
“洪波,许超走那天,你哭了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红的。”
我没说话。
“其实许超以前对咱不赖。”她声音轻轻的,“那年我妈住院,他偷偷塞给我五千块。没跟你说。”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那时候厂子刚起步,咱俩手上没钱。他塞给我,说别告诉老梁,他脸皮薄。”
我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我好像看见了十年前许超的脸。那时候他还没赌,还没买金表,还跟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吃白菜炖豆腐。
“人怎么就变了呢。”吕婕叹了口气,翻过身去,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睛。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第二天我去公司,罗静已经坐在财务室里了。她拿了一叠报表给我看,是许超任期内所有的资金流水。
“梁总,有件事得跟您说。”
“许总在去年九月到十二月,从公司账上转走了四百多万。名目是客户预付款,但收款方是一家贸易公司。”
“卢雅静公司。”
“对。”罗静推了推眼镜,“这笔钱,追不追?”
我想了想。
“先放着。等上市材料重新做完再说。”
“行。我做个备查账。”
罗静低头继续看报表。我出了财务室,去车间找唐翔。老唐正在调一台旧机床,满手油污。
“老唐,那批方正科技的人呢?”
“走了。许超一走,他们就撤了。”
“机器有没有被动过?”
“我盯着呢。他们进来转了三天,光看没敢碰。你嫂子那套系统,他们搞不懂。”
我放心了。走到自己办公室,桌上摆着新做的上市材料初稿。券商那边重新排了时间表,说最快明年三月申报。
我翻了翻。技术专利署名改回我的名字,系统授权协议重新签了,一年三百万,预付。这些条件卢宏伟都认了。
手机响了。彭雨薇打来的。
“师傅,数据全部恢复。客户参数也对接完了。”
“好。你过来一趟,把新协议签了。”
她来了,拿着技术总监的聘用合同。我看了看,年薪比原来翻了一倍。
“师傅,这太多了。”
“不多。以后系统这块你负责,担子重。”
她签了字。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师傅,咱厂子能上市吗?”
“能。”我说,“但我不着急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车间里机器响着,工人来回走动。跟二十年前一样,又跟二十年前不一样。
我把加密狗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蓝色塑料壳,磨得发白。八年了,该歇歇了。
我把它锁进抽屉,转了两圈钥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