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光“啪”一下全灭了。
投影幕布上弹出一张照片,彭丽红站在工地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背景音乐换成了那首她最爱在车里单曲循环的情歌。
唐星睿捧着花,单膝跪在我老婆面前。
几十个人,没一个出声。
所有人的眼睛全钉在我身上。
我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支拧到一半的笔盖。
彭丽红没接花,她笑了一下,摆手说:年轻人胡闹,散会。
第二天,任命书贴了出来,市场部经理唐星睿升任总监。
晚上她推开家门,对我说了四个字:公私分明。
我没有吵,把笔盖拧上放进口袋。
第三天上楼,辞职信压在了出差西装的暗袋里。
01
我在惠通做了十一年技术总监。
公司是我跟彭丽红从六十平米的民房一步步做起来的。
她管市场,我管交付,早些年条件差的时候,两个人蹲在工地的水泥台阶上吃盒饭。
那时候她还没学会化妆,脸上总带着灰,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后来公司搬进了写字楼,从十几个人做到七十多人。
彭丽红学会了穿套装、涂口红、在台上讲话不用稿。
我还在穿那件洗褪色的夹克衫,还在跟代码和服务器打交道。
有人说我们是黄金搭档,也有人说我是闷在机房里的那个,她是撑台面的那个。
听多了,我也习惯了。
唐星睿是去年秋天进的公司。
市场部招经理,彭丽红亲自面的。
他面完出来跟我碰了个照面,二十七八岁,个子高,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喊了一声“蒋总”。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上继续看系统报错日志,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次碰面,是他在惠通的第一天。
那年十一月底,我拿了三个季度的回款台账,在王立业办公室合计。
王立业是技术副总监,跟了我十年,为人实在,底下的兄弟们服他。
他翻了两页,忽然停住:“这笔不对劲。”我凑过去,是一笔供应商回款,金额三十二万,对方的盖章位置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压痕,像是盖了两次章,又用小刀刮过。
王立业嘀咕了一句:“这单是唐经理经手的。”我没吭声。
我把台账拿去给彭丽红看,她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说:“回款流程经过财务,财务没问题就是没问题。”我说:“你至少看一眼。”她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蒋海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
出来的时候经过市场部,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唐星睿的工位还亮着一盏台灯,他坐在那里翻一本客户档案,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蒋总,还没走?”我说:“嗯,处理点技术问题。”他站起来整理桌上那摞文件,顺手把其中一个档案夹塞进抽屉。
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我看见。
我没问。
回家路上,彭丽红坐在副驾上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她忽然笑了一声,说:“小唐这个人吧,脑子活,嘴也甜。午间路演的时候把客户逗得直乐,下午就签了意向。”我没接话。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他几句好听的?”我说:“回款凭证那笔账,你还是核一核。”她脸上的笑意收下去,放下手机,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半天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蒋海涛,我知道他年轻,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有回答她。车厢里安静了一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彭丽红均匀的呼吸声,想起了她刚生完女儿那阵子。
月子里她半夜发烧,我背着她跑了三家诊所,她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海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日子确实好起来了。
好到她开始觉得我管得太宽了。
02
十二月中旬,旧办公室退租。
那个办公室在公司搬到新址之前用了六年,四楼,没电梯,夏天热得天花板上的风扇只够吹到墙角。
技术部最早的硬件测试都在那里做,墙角还留着我当年用马克笔画的一个竖线标记,是女儿晓雪六岁时来办公室量身高留下的。
拆迁前一天我回去搬服务器。
推开门的那一刻,灰尘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里打转。
网线乱成一团挂在墙上,桌上的便签纸卷了边,打印机上面还压着一本翻烂了的《服务器运维手册》。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像是回到了半辈子以前。
服务器拆下来装箱,我一个人从四楼抬到一楼。
中间歇了两次,膝盖隐隐发酸。
搬完最后一箱,我蹲在楼梯间抽烟,王立业也来了。
他说:“蒋哥,我跟你说点事,你别怪我听墙角。”我没说话,他蹲在我旁边:“上周三唐星睿跟卢广平在楼下茶馆坐了一下午。”卢广平是惠通最早的投资人,手上有三成股份。
当年公司要扩产线,他投了两百万,担任董事。
但这些年他对公司经营不太插手,只在年底分红的时候露个面。
我皱眉:“你听谁说的?”王立业说:“技术部小何去那边买咖啡,正好看见。”我吸了一口烟,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想通唐星睿一个市场部经理怎么会跟卢广平搭上线。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合影带回了家,创业第一年冬天拍的。
我跟彭丽红站在尚未装修好的店面门口,我穿着绿色旧棉袄,她围一条大红围巾,冻得缩着脖子,笑得像个孩子。
我把照片擦干净,放在书桌抽屉的最上层。
彭丽红已经睡了。客厅里很安静,鱼缸里的灯还亮着,水草在慢悠悠地晃动。
我坐在沙发上,把她跟我这十几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借钱、租房、拿第一单、赔了三个月的工资保住甲方关系,到后来拿下政府项目,搬进新办公楼,我在庆功宴上默默敬了一圈酒,她在台上拿着话筒说:“谢谢蒋总这么多年在背后撑着这个家。”
那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说不上来。
或许是公司越做越大以后,身边的人越来越喜欢围着她说奉承话。
副总也好,中层也好,每个人进了她的办公室都带着笑脸。
唐星睿是其中最勤快的一个。
有一回他出差回来,给我老婆带了一条丝巾,说是“顺手买的”。
彭丽红当众拆开来,摸了摸料子,笑着说了句“小唐有心了”,然后转头看着我:“你看人家小唐,出差还想着给大家带东西。”我看了看那条丝巾,没有说话。
同一个月,因为一个项目的交付时间,我跟彭丽红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
我说人手不够,延期半个月才能交。
她拍着桌子说:“你每次都跟我说人手不够,要你有用。”
她说完那句话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坐在她对面的我脑袋里轰响了一瞬,但我不打算让她看出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语气压得平静:“我尽力。”
第二天我把技术部人员的排班表改了。
兄弟们连续加了二十天班,项目按期交付。
庆功宴上甲方代表专门过我这桌敬酒,说:“蒋总,你们的交付质量在整个行业里都是数得上号的。”彭丽红在旁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03
一月中旬,公司开管理层会。
议题是市场部增设一个总监岗。
彭丽红坐在长桌主位上,左右两边坐着各部门负责人。
她没兜什么圈子,直接说:“我提议唐星睿升任市场总监分管销售与客户运营。”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我再迟钝也能感觉到,底下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我这边,带着试探,又带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放下手里那支笔:“他有业绩,我认。但他经手的那笔回款凭证,有问题。”我盯着面前的茶杯没有转向她:“我手里有比对文件,盖章压痕是两个不同日期的叠加,也就是说,这笔回款要么被拆过账,要么被改过金额。”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半秒。
一个经理的声音带着犹疑:“蒋总未免管得宽了点吧?市场部回款是财务核的,财务没查出问题,您凭什么拿着放大镜去查人家?”
彭丽红没有帮我解围。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平淡:“组织架构调整,技术部那边的存量客户对接,从下个月起划一部分给市场部统一管理。”我愣住了。
以前的客户群是我们技术部一个个啃下来的。
客户最认的人是我。
现在把对接权划出去,等于把客户资源收走。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你这么做,技术部后面的工作开展会很被动。”她抬头看着我:“公司要考虑全局。”
散会后,我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唐星睿从会议室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冲我点了点头:“蒋总,以后多配合。”说完他走向自己办公室,脚步不紧不慢。
我盯着他的背影,一种直觉涌上心头,这个人不像是在争取一个总监位子。
他的姿态更像一个暂时租住在别人家里的人,不在乎家具摆放得对不对,因为他早晚要搬走。
晚上回到家,彭丽红在阳台上打电话,语速很快,态度很客气:“卢总您放心,对赌进度我是盯着的,年底之前一定给您交一份漂亮的数据。”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那副客气的笑意,像是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说:“卢广平最近跟你联系得挺勤。”她拉了拉披肩:“公司要扩张嘛,股东过问经营很正常。”我盯着她的眼睛:“他也该给你交底,他那笔对赌协议到底能不能撑到年底。”她顿了一下,皱起眉:“你什么意思?”我说:“我不太喜欢这个人。”彭丽红把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唐、不喜欢卢总。是不是除你自己以外,公司里你谁都不放心。”说完她直奔书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路灯孤零零亮着一盏,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只流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我心里想: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04
二月,年中总结会前一晚。
我在主会场调试次日要用的投影设备,灯光关了,只有幕布亮着。
系统运行一切正常,准备收工的时候,发现操作台和线槽的缝隙里塞着一个U盘。
拔出来,插进电脑。
首屏是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简单粗暴:彭总照片。
我愣住。
点开它,里面的照片一张张弹出来的瞬间,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彭丽红站在工地门口的侧影、她主持会议时低头看稿的样子、她笑着跟客户握手的瞬间、她坐在车里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的侧脸。
时间跨度至少半年。
画面中间穿插着一些单独抽出来的字卡,“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我想每晚送你回家”。我把文件夹翻到底,最后一段是一个视频文件,时间只有四十五秒,配着那首她最爱的情歌。
我还没有退出来,身后的门被推开了:“蒋总?看到我U盘了吗?”
唐星睿的声音在空旷的会场里格外清楚。
我把U盘拔下来,转身递过去:“掉在线槽缝里了。”他接过去,脸上挂着笑意,似乎松了口气:“谢了,我还以为落在别处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一些旧资料。”我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走过来检查了U盘,从容装进口袋里。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倒水,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相册,翻到我手机里存着的那张旧照片,是创业年会上彭丽红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她那时候睡得特别沉,连我轻轻把她的头理到正确的位置都没醒。
她把唐星睿的U盘遗忘在会场,但她或许不知道那些照片也不是一日拍成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U盘的事讲给彭丽红听。
她正对着镜子梳头,听完顿了一下,手里的梳子放下,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想多了?他刚失恋,可能就是一时情绪。”我说:“照片视频都拍了半年了,这叫一时情绪?”彭丽红把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放,声音也硬了:“你要我怎么做?去把他叫过来批评一顿?说他不能拍领导照片?”她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自己有分寸的。”她拿起包出门了,连早饭都没有吃。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把U盘拿给她看,她应该问的不是我“怎么想”,也不是“照片里是什么”。
她关心的从来只是公司眼下的局面:批评唐星睿,会不会影响队伍士气?
处分了他,传出去会不会被人说她彭丽红没有容人之量?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我一句话。
没有问我怎么看,没有问我心里舒不舒服。
算了。我把那支笔盖拧紧,放进口袋里。
会议室那台投影仪还有一个设置项我昨天没调试完,下午我还是会去把参数调好。
我不是为她做的,我是为了那些跟着我干了十年的兄弟,以及在会上那些等着看我反应的员工们。
但这些话,我永远不会跟她说。
05
年中总结会那天,阳光很好,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塔吊。
会场坐满了人,我从技术部那排位置走过去,准备在第三排落座。
唐星睿站在会议主持台旁边,穿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流程前四十分钟都是各部门做汇报,PPT一页页翻过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他侃侃而谈,看他偶尔把目光投向彭丽红坐的主席台,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最后一个环节,介绍下半年工作规划。
唐星睿站起来关掉了室内的主灯:“接下来给大家看一段东西。”幕布亮起,背景音乐缓缓流淌,那首我听过无数次的情歌响彻整个会场。
画面切换成彭丽红某天下午在办公室低头看文件的照片,接着是她在工地门口抬手挡阳光的侧影,再后来是她站在会议室外走廊尽头,眺望窗外的背影。
会场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唐星睿的嗓音在音乐中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深情:“彭总,我想借全公司同事在场这个特别的机会告诉您一句话:您是我来惠通最大的意外。”他从操作台旁捧起那束玫瑰,走到彭丽红面前,单膝跪下。
会场上鸦雀无声。
我看见彭丽红坐在主席台后面,右手微微攥紧了桌面上的文件。
就在这一刻,我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那支拧到一半的笔。
灯光暗着,没有人看清楚我跟彭丽红此刻的表情,这让我感到一种荒唐的庆幸。
唐星睿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知道这样很冒失,但我控制不住。我想让您知道,我喜欢您,我愿意用我所有的能力为咱们公司的未来拼一次。”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角落里有一个人率先开始鼓掌。掌声稀稀落落,但很快连成一片。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彭丽红站了起来。
她没有接那束花,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口述工作安排:“年轻人胡闹,这是上半年最后一个小插曲。”她看向台下的行政主管:散会。
掌声戛然而止。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开始陆续起身。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地握住那支笔,始终没有站起来。
散会的时候,人在我们身边经过,有些刻意避开我的视线,有几个人在走廊里窃窃议论,目光躲闪。我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经过主席台时,我停了一步,看见彭丽红正背对着我,站着收拾文件,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在纸页上反复摩挲。
她大概在等我开口,等我说一句“没关系”,或者一句“你辛苦了”,然后一切跟往常一样翻篇了。
但我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出了会场。
当晚回到家,她都没有跟我主动提白天的事。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餐桌边,两个人隔着一道客厅的距离,客厅里的灯像是比平时暗了许多。
过了很久我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她迟迟没有回答。
良久,她终于放下遥控器:“如果我处分他,就等于承认他把私人情绪带进公司,也等于承认那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真的。”她顿了顿:“我只要冷处理,事情就过去了。小唐业绩好,升总监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他当众跟你表白,你升他做总监?”
她说:“公私分明。”又补了一句:“你也是公司的人,应该懂这个道理。”说完她站起来,走向房间,走了两步又回头:“蒋海涛,你别让我难做。”
我坐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开始下起来,不大,落在玻璃上沙沙响。
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响起来:原来在她眼里,我的感受从来不是她的困扰。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了天亮。
06
宣布任命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行政把通知贴到公告栏里,市场部经理唐星睿升任市场总监,即日起分管公司全部销售业务与客户运营。
群里消息炸开了锅,我所在的几个技术群都没人说话,却有好几个技术部同事私下给我发消息:蒋哥,你没事吧?
我回了一条:没事,你们安心干活。
上午十点,我坐在工位上,登录了公司系统,把三年来经手的代码库权限、客户联系人、运维文档全部调出来。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整理了一整天,没有跟任何同事多说一句话。
中间王立业过来过一次,站在我工位前,压低声音:“你要干嘛?”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把下季度服务器扩容申请单拿过来,我一起签了。”他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我等大家基本下班之后,打印出一份文档清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每一项都备注得清清楚楚:系统登录账号、客户负责人、合同到期时间、常设机房地址、设备序列号,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
我把这份清单塞进信封里,封口,然后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空白信纸。
落笔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会儿。信纸上最终只写了短短一行字:“我辞职了,交接材料放在抽屉里,技术部的兄弟们是无辜的。”
然后签上名字,写下日期。
第二天清晨,我又穿上了那件洗褪色的夹克衫,到公司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
路过前台的时候,我站住脚,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放在台面上。
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蒋总?”我平静地对她笑了一下:“谢谢你这些年帮大家收发快递。”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走进彭丽红的办公室,她正在接电话。
看见我进来,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意思是“你先坐会儿”。
我没坐。
我把信封放在她办公桌上,很正,跟文件托盘的边平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表情起了细微的变化,用手捂住了话筒:“蒋海涛,我这正忙,你等会儿。”我看着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走廊里遇到几个技术部年轻人。他们站定,有一个人张口:“蒋哥……”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电梯门开。
我按下一楼。
门合拢之前,我看见彭丽红从办公室里追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只信封。
她的嘴张开,喊了一声什么。
但电梯门挡住了扩大的声音。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从十二层层层往下跳。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像是从一个住了很久的地方搬出来,钥匙已经交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楼外阳光刺眼。
我拎着公文包站在写字楼大门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领,慢慢走向路对面的公交站。
07
离职的消息当天中午就传遍了公司。
王立业中午给我打电话,急得声音都变了:“老蒋,你怎么来真的?”我正蹲在父亲老院子里,清理墙角那堆旧箱子,语气比较平静:“交接文档做好了,每一条系统账号都写了备注,你照着一个一个对,不会漏。”他说:“不是这个问题!你知道今天下午唐星睿干了什么吗?他直接去见了你维护了三年的老客户老赵,说以后技术的事不用找你,市场部统一对接。”我问:“老赵怎么说?”王立业顿了一下:“老赵让唐星睿把报价重新做一份,然后当面打电话给公司财务核了一下价格,回来就暂停了续约。”我沉默了一瞬。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刘晓雪的电话,她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声音也拔得老高:“爸,你真的辞职了?妈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从来没听过她那么着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靠在老院子的墙上,太阳晒得背心发烫:“你告诉她,我挺好的。”
她说:“爸,妈说那封信她根本不想收。她把信封放在抽屉里,没有拆开前她不停地说你没胆量走,然后她拆开了,看完之后整个人不出声地坐了很久。”我听着,没有说话。
蒋晓雪顿了一下:“爸,她说她不知道你在办公室里放了那封信。她还以为你只是闹情绪。”我蹲下来,把手边那台旧电风扇的扇叶拆下来,回答说:“晓雪,爸不是闹情绪,爸只是一直在忙。等忙完了才发现自己不在那个家里了。”
挂掉电话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那台破电扇躺在我的腿上,扇叶锈了一个豁口。
我用砂纸慢慢打磨,手上沾满铁锈。
这院子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父亲住在这里,养了几盆花,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他听说我回来住没有多问,只是多炒了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
傍晚,父亲拎着收音机从公园回来,看见我蹲在院里修那台电扇,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他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茶搁在我身边,什么也没说。
夜里十点,王立业又打电话来,语气低沉:“老蒋,唐星睿今天在公司内部群发了一封全员邮件,称他已被授权全面接管客户运营,接下来要对客户结构进行优化调整。技术部老王当着全组的面把邮件关了,说了一句:有些人可真会给自己加戏。”我闭着眼睛听完了,脑海里浮现出彭丽红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画面。
她应该已经看完交接文档了。
那些条目,那些备注,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晚整理出来的东西。
她知道,我走的时候没有任何保留。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法说出一句“你还有多少东西没交接清楚”。
我忽然想起我在离职信上没写的一句话:我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08
离开公司的第十三天,我回了父亲的老院子住。
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父亲做早饭。
上午帮父亲收拾旧院子,下午修那台旧电扇。
王立业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破天荒憋了一整晚,喝到第二杯酒才开口:“你知道吗,蒋哥,唐星睿已经开始动了。”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扫了一眼,是唐星睿发在部门群里的消息,宣布技术部两个骨干已提交申请调到市场部。
我放下酒杯,说:“那些人不会走的。”王立业瞪着我:“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指着酒瓶上的标签:“赵明和钱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赵明去年家里拆迁要卖房,是我帮他联系买家的;钱进他母亲做手术,那笔住院费是从我工资卡里垫的。他们在公司干,认的是技术,不是唐星睿。”王立业沉默了一阵:“那彭总呢?她知不知道唐星睿在挖你的人?”我没接话,把酒杯放下:“你说卢广平私下跟唐星睿走得很近,他到底图什么?”王立业想了想:“图惠通手里的技术呗。你走了以后,核心技术文档在唐星睿手上。要是他把这些打包带走,再拉一支队伍,就等于把惠通最值钱的东西搬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王立业又给我打电话:“蒋哥,刚才大老板开会的时候发了一次火。唐星睿在会上说要优化客户结构,有的老客户报价要重新谈判,彭总当场翻了脸。”顿了顿他说:“你走以后,她本来一直撑着,从来不提你。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唐星睿说了句‘蒋海涛那套维护方式不适合现在的市场节奏’,彭总直接拍了桌子。”我的心轻轻抽了一下。
我走到院子里,把那台修了半个月的电风扇插上电。
叶片缓缓转动起来,有一点卡顿,再转几圈就顺了。
风吹在我脸上,带着老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傍晚王立业又来了电话:“蒋哥,唐星睿把赵明和钱进约出去吃了顿饭,饭桌上许了双倍工资让他们跳过去做新公司。赵明没有松口,钱进也没有松口。”我笑了一下。
王立业说得压低声音:“蒋哥,还有一件怪事。彭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她说她已经看完了你留下的文档。”
风吹过来,电扇叶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声音不急不慢地响在黄昏的空气里。
09
三月初,我一个老朋友的设备厂遇到技术故障,邀请我过去帮忙看看。
那是个只有三十几个人的小厂,做农机配件。
生产线上的数控机床出了一个故障,换了两拨人也没修好,停产了三天。
我到厂里蹲了两个小时,找到问题出在一段老化的通讯线,重新做了配置,机器正常运转。
厂长高兴得非要留我吃饭,在厂门口的小饭馆里,一人一碗烩面,多要了一个凉菜。
正吃着,王立业电话打进来:“蒋哥,事情闹大了。”我放下筷子走出去蹲在路边。
王立业的声音有些急:“唐星睿上个月以公司名义跟一个新成立的技术服务公司签了一份框架合作协议,对方公司法人代表查过了,是他表弟。技术文档已经全部打包过去,说是做‘联合研发’。”他说完停了一会儿:“彭总发现了。她让人去调全部协议,发现那几次授权文件上都有她的签字。”
我愣了几秒:“她亲笔签的?”
王立业的语气不太好:“她说她记得那些是常规的技术协作开发协议,都是唐星睿送进来,她没细看就签了。现在对方拿着她签字的文件,声称惠通授权他们独立使用这套系统框架。”我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被骗了。”
挂掉电话后,我蹲在路边很久。
五点左右,王立业又打来一个电话:“蒋哥,卢广平今天下午跟彭总摊牌了。”他停了一下:“卢广平说他打算把股份卖给唐星睿背后的那家公司,让彭总准备资金回购,不然年底对赌协议到期,惠通就可能要换实际控制人了。”我倒吸一口气,问王立业:“彭丽红怎么说?”他沉重地答道:“她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后只跟财务说了一句话,把那几个月的所有合作授权文件全部翻出来重新核。”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院子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青石板发呆。
父亲从屋里出来,在我身边蹲下来,好半晌才开口:“你要回去帮她吗?”我盯着地面,很久没有回答。
晚上我坐在收音机旁,让它轻轻播放着各地新闻。
九点,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彭丽红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这是我从惠通离开之后,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按了接听键,放在耳边,没有说话。
那边沉默着,过了很久她开了口,声音低沉:“蒋海涛,我核了那些文件。我把卢广平的账也翻了,唐星睿签字的所有合同我都看了一遍。”
她停在那里,像是在等我的愤怒、责备或者冷嘲热讽。
但那些我都没有。
最终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她说:“系统框架的所有核心文档,他都在案,他用自己的公章在授权页上新增了另一个主体的备案,那个主体就是卢广平名下新注册的同类公司。”她的声音在发抖:“海涛,他那天在年会上当众跪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追我。其实他跟卢广平的计划早就开始了。”她顿了很久:“我签的那些文件,是他们计划里的路条。”
我闭着眼睛,听到了她声音里强按着发抖的那一层压抑。
她说:“他拿我当幌子,拿你当踏板。”我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说:“文档里第34条备注写了系统底层加密的破解方法,你让王立业来找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大半夜。
10
四月初,院子里的樱桃树开了花。
我蹲在树下修那台旧电风扇,已经换了新的电机,转起来不响了。
风吹过来,凉凉爽爽的,带点甜味。
彭丽红来的时候,我正把风扇拆开清洗叶片,满手油污。
她站在院门口,穿一件浅灰色风衣,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
她看着我说:“卢广平同意退出惠通,他把他那部分股份转给了新成立的那家壳公司。他要钱不要权,条件是我在一个月内把技术框架的授权问题解决干净。”
我没有说话,静静把叶片装回去。
她说:“唐星睿已经走了。他走那天在公司楼下停了一辆车,后备箱装满从我们公司拷走的资料。我报了警,警方到了以后说属于经济纠纷。他在拘留所待了三天,第三天卢广平派律师去把他保出来。”她声音干涩:“他离开那天跟卢广平在停车场吵了一架,我才知道,唐星睿也只是卢广平计划里的一张牌。他的真正目标从始至终是从惠通抽走技术框架再做一家新公司。”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唐星睿那次在走廊里冲我点头的样子。
他没把我放在眼里,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久留。
彭丽红又说:“卢广平拿走的授权文件是我签的,这条路是我亲手铺给他的。我怪不了他唐星睿,也怪不了卢广平。”
她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那年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时候,你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这种方式算计你。”她别过脸去,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攥紧风衣口袋的动作暴露了用力。
我继续说:“那些文档虽然被他带走了,但底层加密的核心框架,我留了一个后门。”她猛地回过头看着我,眼里有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说:“我毕竟干了十几年的技术。防人之心,我放在代码里。”
她走了以后,我过了平静的三天。
那台旧电风扇修好了,插上电,叶片嗡嗡转起来,带着凉风慢慢灌满整间屋子。
第四天早晨,我收到一个快递,收件人是父亲的名字,寄件人是彭丽红。
里面有一封信,字迹有些微颤抖:打开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她把我应得的股份折成的现金,全额转进了我的账户。
信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还是那一年冬天,我和她蹲在路边吃盒饭。
她把她的红色围巾解下来,裹在我脖子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那盒饭吃着真香。
我蹲在台阶上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阳光落在照片上,把她缩着脖子的笑照得有些模糊。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几瓣樱桃花吹落在照片上。
我把照片夹进一本旧书里,放回抽屉。
那天下午王立业的电话打了过来:“蒋哥,惠通乱了这么一阵子。彭总今天宣布把技术部升格为技术中心,让我牵头做负责人。她让我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回来做技术中心的顾问?”我看着院子里那台已经能乎乎吹风的电风扇:“我有点忙,走不开。”那边沉默了一下:“那我把电话给她吧。”安静了一拍,传来彭丽红的声音:“蒋海涛,我不逼你回来。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年路边那盒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次。”我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以后,我蹲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下把那台电风扇擦了又擦。
叶片转着,发出一圈圈均匀的嗡嗡声,细细碎碎地响在春风里。
父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我旁边的石阶上。
他看了看运转的电扇,忽然开口:“这风扇是咱家老物件了,吹了这么多年,还是能修好的。”我没接他的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望着院墙外已经绿起来的杨树梢。
风吹过来,扇叶轻鸣,像是一个人在远处说了句什么话,顺着风向飘过来,又轻又长。
那台电扇,后来一直在我老父亲院子里的屋檐下转着。
夏天里,父亲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偶尔抬头看看它。
有天傍晚他跟我说:“你妈临走那年也修过这台电扇,说等来年夏天吹着凉快。”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转动的叶片,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从不问我为什么不回城里。
日子照样过。
樱桃树落了花,结了青果子。
我又把院里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王立业偶尔带着技术文档过来坐坐。
彭丽红没有再来过村子,但她每个月托人送一箱茶叶,白茶,放在窗台上,就走了。
没有人再提惠通。没有提那场当众的表白,也没有提那封辞职信。
那台旧电扇一直转着。风不大,但凉快。像有些话说过了不必再说,像有些路走过了,回头看看还有风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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