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口,糖炒栗子的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牵着慕儿,一抬头,朱彩英站在对面。

她手里塑料袋掉地上,橘子滚到车轮边。

慕儿喊了声爸爸。

朱彩英盯着慕儿,嘴唇哆嗦,腿一软,扶住电线杆才没跪下去。

她问我孩子几岁。

我没答,把慕儿往身后带。

三年前她挺着肚子逼我签协议,说孩子不是我的,转身嫁了徐旭尧。

如今她盯着慕儿那张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像被人抽了魂。

我弯腰捡橘子,她突然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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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冬天,朱彩英开始晚归。

我在城东汽修厂上班,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手上全是机油印子,指甲缝里黑黢黢的,洗都洗不净。

朱彩英在商场卖化妆品,站柜台,一个月两千八。

她总说这点钱不够买她用的那套护肤品。

那天我到家快十点,屋里没开灯。推开门,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白森森的。听见门响,她手指一划,锁了屏。

“又加班?”她头也没抬。

“嗯,来了辆事故车,赶工。”

我去厨房热饭,锅里空的。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我没问她吃没吃,她也没问我。

那阵子她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卫生间。以前她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后来换了。我问她换的什么,她说:“防你翻,有意思吗。”

有几次半夜,她手机屏幕亮,我眯着眼瞄过去,她侧着身子挡得严严实实。我问谁啊,她说:“客户,催发货。”

她卖化妆品,哪来的发货。

腊月二十,她弟朱磊上门。

穿件假貂,脖子上挂根粗链子,进门就喊姐。

我在里屋修电暖器,没出来。

朱磊声音不小:“姐,那钱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人家说了,月底再不还,利息翻倍。”

朱彩英压低嗓子:“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姐夫不是有钱吗?他那破厂子效益再差,一个月四五千总有吧。”

我推门出去,朱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说:“什么钱?”

朱彩英抢话:“没事,我弟跟人合伙做生意,周转不开。”

“周转多少?”

朱磊比了个数,五万。

我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倒腾二手车。

我说你那车轱辘都认不全,倒腾什么二手车。

他脸涨红,朱彩英瞪我:“你什么意思?我弟难得开口。”

我看着她:“咱家存折上就一万八,你要全给他?”

她没说话,朱磊站起来,拿手指我鼻子:“你一个修车的,娶了我姐,帮衬娘家不应该?”

我把他手拨开:“我娶你姐,没娶你全家。”

朱磊摔门走了。朱彩英坐沙发上哭,说我看不起她家人。我说:“你弟那钱,是赌债吧。”

她哭声停了,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点慌。就那么一下,被我抓住了。

从那以后,她回家更晚。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我问,她就说:“商场搞活动,盘点。”

有一回我路过她商场,十点半了,她柜台早关灯了。

我站在街对面,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她弯腰从车窗接过什么东西,塞进包里。

车开走,她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我没追。回家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辆黑车是徐旭尧的。

徐旭尧做建材生意,离过婚,前妻没生出孩子,他娘放话,谁给他生儿子,谁进徐家的门。朱彩英那阵子手机里聊得火热的,就是他。

我那时候傻,觉得只要把钱管住,把日子过稳,她总会消停。哪知道她心里那本账,早就不跟我算了。

02

腊月二十八,朱彩英提出离婚。

那天我下班早,买了条鱼。她进门看见鱼,没换鞋,站门口说:“陈皓轩,咱俩离了吧。”

我以为听错了。她重复一遍,声音很平:“我怀了徐旭尧的孩子。”

我手里鱼掉地上,塑料袋摔破,鱼尾巴还在甩。我盯着她肚子,棉服遮着,看不出什么。我问多久了。

“两个多月。”

我脑子转得飞快。两个多月前,她跟徐旭尧刚认识不到一个月。我张了张嘴:“你确定是他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什么意思?”

“时间对不上。”

“有什么对不上的?我跟你就没过几次,跟旭尧天天在一起。”

她这句话扎我心上。我跟她结婚三年,她嫌我身上机油味重,碰她像蹭了块抹布。后来我自觉,洗完澡再上床,她还是背对着我。

我说:“做亲子鉴定。是我的,我认。不是我的,咱再说。”

她脸白了。那瞬间我几乎确定,她自己都不清楚孩子是谁的。

“陈皓轩,你别逼我。”她声音发颤,“旭尧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我嫁过去,我弟的债他还。你要是拖着不离,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她指窗户,六楼。我知道她这人,狠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二天徐旭尧来了。开那辆黑车,穿件羊绒大衣,皮鞋锃亮。他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皓轩兄弟,彩英跟我了,你开个条件。”

我说:“没什么条件,孩子的事说清楚就行。”

他笑:“孩子肯定是我的。我跟彩英感情到了,你成全我们,房子存款归你,我另外给你十万。”

朱彩英在卧室喊:“房子存款归我!他净身出户!”

徐旭尧看我一眼,没说话。

我没签字。第三天,汽修厂来了几个人,说我修的车出了事故,车主投诉。老板顶不住,让我先回家歇着。我知道是谁使的绊子。

第四天,朱彩英她爹朱有福来了。

老头六十,背驼,进门就给我跪下。

我拉他起来,他不起,说:“皓轩,叔求你了。彩英她弟那债,再不还人家要剁手。旭尧答应还,条件就是彩英跟他。你就当叔求你,签了吧。”

朱彩英她妈苏冬梅站旁边抹泪,嘴上一个劲说:“皓轩啊,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看着这老两口,心里堵得慌。我跟朱彩英三年,没亏待过她家。她弟赌钱,我帮还过两回。现在倒好,全家上阵逼我。

我妈傅淑芬从里屋出来,手里端杯热水,往朱有福面前一放:“亲家,起来说话。皓轩,你过来。”

我跟我妈进厨房。她关上门,低声说:“儿啊,签了吧。这家人不讲理,你耗不过。你还有手艺,到哪都能活。”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眼眶热了。我说:“妈,孩子可能是我的。”

我妈愣了一下,拍拍我手:“真是你的,早晚会回来。你先把自己摘出来。”

第五天,我签了字。房子存款全归朱彩英,我净身出户。从民政局出来,朱彩英头也没回,上了徐旭尧的车。车屁股冒股白烟,走了。

我站在门口,兜里剩三百块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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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搬回我妈的老屋,城北棚户区,两间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我妈把里屋腾出来给我,自己睡外屋沙发。

那阵子我整个人是木的。

白天去汽修厂,老板说“等通知”,我就知道回不去了。

彭学真来看我,拎两瓶酒,说:“哥,我表哥厂里缺人,你要不先过去?”

我去了,城南一家小修理铺,工资少一半,活多一倍。

我不在乎,有活干就行。

每天回来倒头就睡,睡醒了接着干。

我妈变着花样做饭,西红柿鸡蛋面,韭菜盒子,熬白菜。

我吃着吃着,有时忽然放下筷子,我妈也不问,就坐对面看着我。

罗媖住隔壁,五十来岁,爱串门。

那阵子她来得更勤,坐我妈屋里唠嗑,眼睛老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她想知道什么,离婚的事传开了,都说朱彩英跟人跑了,具体跟谁跑、为什么跑,版本有好几个。

罗媖问:“皓轩,你那前头媳妇,真跟徐家那小子了?”

我嗯一声。

“造孽啊。那徐家,我听人说,他娘厉害得很,前面那个儿媳妇就是被骂跑的。”

我妈打岔:“罗姐,尝尝我腌的萝卜。”

罗媖识趣,换了话题。但她那句话我记住了。

朱彩英跟徐旭尧的婚礼办得挺大。

彭学真给我看照片,酒店门口摆着两排花篮,朱彩英穿白婚纱,肚子微凸,笑得露牙。

徐旭尧站旁边,手搭她腰上,像个摆件。

我把手机还给彭学真,说:“挺好。”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吐了两回。我妈没劝,给我端了杯蜂蜜水,坐床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哧啦,哧啦,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扳手攥手里,拧螺丝,卸轮胎,机油糊一脸。彭学真说:“哥,你想开点。”

我说:“我想开了。人这一辈子,谁离了谁都能活。”

嘴上这么说,晚上躺床上,我还是会想。

想朱彩英跟我结婚那天,穿件红毛衣,没办酒,就在我家吃了顿饭。

我妈给了她一对银镯子,她嫌土,再没戴过。

想她怀孕又没了那个孩子,哭了一夜,我抱着她,说“还会有的”。

想她后来再没怀上,她妈背后说是我有问题,我去医院查了,没事。

回来跟她讲,她哦了一声,再没提。

我想得最多的,还是她那句“孩子可能是你的”。

她当时那个眼神,慌里慌张的,说明她自己也不确定。

徐旭尧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朱彩英同时跟他和我在一起?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困了。第二天醒来,接着干活。

04

朱彩英嫁过去五个多月,生了个闺女。

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连她生没生都不清楚,也没打听。

彭学真媳妇跟朱彩英一个商场干过,偶尔带回来点消息,说朱彩英在徐家过得不好,徐旭尧他娘不待见她,嫌她生的是闺女。

徐旭尧他娘姓沈,叫沈娅,六十出头,精瘦,一双三角眼。

徐家头一个儿媳妇就是被她挤兑走的,街坊都知道。

沈娅要孙子,徐旭尧前妻生不出,离了。

朱彩英进门,沈娅就盯着她肚子,天天烧香拜佛求孙子。

朱彩英生了闺女,沈娅在产房门口转身就走。

满月酒没办。朱彩英月子都没坐好,沈娅让她下床干活,说“我们徐家不养闲人”。徐旭尧在家听沈娅的,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朱彩英管不着。

后来孩子越长越不像徐家人。沈娅先起疑,天天在徐旭尧耳边嘀咕。徐旭尧起初不信,被念叨烦了,偷偷带闺女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那天,徐家炸了锅。

徐旭尧把朱彩英连人带孩子赶出门,扔给她一个行李箱,说:“滚。找你那个修车的去。”

朱彩英抱着闺女,站在徐家别墅门口,行李箱轮子掉了一个。

她给徐旭尧打电话,打不通。

给沈娅打,沈娅说:“你还有脸打?我们徐家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

朱彩英走投无路,回了娘家。

朱有福和苏冬梅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挤不下。

朱磊早跑外地躲债去了,连个信都没有。

朱彩英把闺女往床上一放,自己蹲地上哭。

苏冬梅问她:“孩子到底谁的?”

朱彩英不说话,只是哭。她心里清楚,可这话她说不出。

苏冬梅那阵子身体已经不行了,肝疼得直不起腰,去查,肝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半年。

朱有福在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连药都买不起。

朱彩英出去找工作,人家一看她带着个吃奶的娃,没人要。

苏冬梅躺在病床上,看着外孙女,心里跟刀绞似的。她想起陈皓轩他妈傅淑芬,想起那家人虽然穷,但心眼实。她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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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六月初八,我记得清楚。

我妈傅淑芬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襁褓。我正在院里修一辆电动车,抬头看见她,愣了。

“哪来的孩子?”

我妈没答,径直进屋。我跟进去,她把襁褓放床上,一层一层掀开。里面是个女婴,瘦,小脸皱巴巴的,嘴唇发白。

“谁家的?”

我妈坐床边,喘了口气:“苏冬梅抱来的。”

我脑子嗡一下。苏冬梅,朱彩英她妈。

“她说彩英跑了,这孩子扔在她门口,她活不了几天了,让我行行好。”

我看着那孩子,心里翻江倒海。朱彩英的闺女,徐旭尧的种,凭什么塞给我家?

“送回去。”

我妈没动,低头看着孩子:“送哪去?苏冬梅在医院躺着,朱有福连自己都顾不上。这孩子送回去就是等死。”

“那也不能咱养。这是朱彩英跟别人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皓轩,你摸摸良心。这孩子有什么错?”

我别过脸去。

那孩子忽然哭了,声音细得像猫叫,一声接一声。

我妈赶紧抱起来哄,在屋里来回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忽然就想起我小时候。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也是这么抱着我,在屋里来回走。

我走过去,从我妈手里接过孩子。她轻得出奇,抱在怀里像抱了把骨头。她不哭了,睁开眼看我,眼珠子黑亮亮的,映着我的脸。

我叹了口气。

“叫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你起。”

我想了想:“慕儿。陈慕儿。”

我妈眼圈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

苏冬梅是半个月后走的。

走之前,她让我妈单独进了病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信封,塞我妈手里。

她说:“傅姐,我对不住你。这东西你收着,等孩子大了再看。”

我妈把信封揣兜里,没给我看。我问她苏冬梅说什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道谢。”

后来我在慕儿的襁褓夹层里摸到半张产检单,字迹模糊,只看得清“朱彩英”三个字和预产期。

我拿着单子去问我妈,我妈脸色变了,一把夺过去,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扔了。”

我没再追问。

那时候我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但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慕儿跟我亲,会爬了就往我身上扑,会走了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爸爸。

我修车她蹲旁边递扳手,我吃饭她坐我腿上抢筷子。

她长得越来越像我,眉毛,鼻子,连耳朵轮廓都一个样。

邻居罗媖说:“皓轩,这闺女跟你真像。”

我说:“捡的,像什么像。”

罗媖就笑:“捡的能捡这么像,那也是缘分。”

我嘴上不承认,夜里躺床上,看着慕儿睡在旁边小床上,心里翻来覆去。

那半张产检单上的预产期,往前推十个月,正是我跟朱彩英还没离婚的时候。

可我不敢往下想。

我怕想明白了,这闺女就留不住了。

就这样过了三年。

06

那天是周六,我带慕儿去菜市场。她非要吃糖炒栗子,我给她买了一小袋,她抱在怀里,一颗一颗剥。

走到市场口,我低头给她擦嘴。慕儿忽然喊了声:“爸爸,那个阿姨哭了。”

我抬头。

朱彩英站在对面,手里塑料袋掉地上,橘子滚到车轮边。

她穿着件灰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瘦得颧骨突出。

她盯着慕儿,嘴唇哆嗦,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第一反应是把慕儿往身后带。

朱彩英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扶住旁边的电线杆。她盯着慕儿的脸,眼泪滚下来,嘴唇动了半天,问出一句:“孩子几岁?”

我没答。

她又问:“是不是……是不是我的?”

慕儿从我腿后面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她。朱彩英看见慕儿那双眼睛,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魂。她蹲下来,朝慕儿伸手,慕儿往后缩,抱住我的腿。

我弯腰捡地上的橘子,一个一个往塑料袋里塞。朱彩英忽然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陈皓轩,你告诉我,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把她手掰开,把塑料袋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