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我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纸。
啪。
账单拍在饭桌上,油点子溅到了我的袖口。
他说,秀玲,这四个月的开销我算了一下,一共六千四,你出一半。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连买瓶酱油的钱都记着。
我擦了擦手,把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拎起包,拉开门,走了。
身后他喊了一声,我没回头。
01
存折上的数字变成零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很久。
柜员小姑娘问我,阿姨您确定要全转吗。
我点了点头,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二十万,是我跟老陈攒了一辈子的钱。
老陈走的时候陈波才十八,刚考上大学,这些年我没动过这笔钱,就想着给儿子留个底。
陈波在电话里说,妈,等我以后挣了钱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过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租的这间房在城西,六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二。
搬进来那天,陈波帮我扛行李,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
他站在楼梯转角,回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我说你走吧,妈自己能行。
他说妈,要不你再想想。
我说想好了,你赶紧回去上班。
房子是老房子,墙皮一块一块地掉,厨房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这些我都能忍。
忍不了的是夜里。
以前老陈在的时候,他打呼噜,我嫌吵。
现在没人打呼噜了,我倒睡不着了。
有一回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我想喝口水,暖瓶是空的。
挣扎着爬起来烧水,手抖得厉害,水壶差点砸了。
等水开的那几分钟,我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眼泪自己就下来了。
哭完了,水也开了,我喝了药,回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这事我没跟陈波说。跟他说了又能怎样,他住得远,第二天还要上班。
魏秀英来找我那天,我正在啃馒头。
早上剩的,就着咸菜,凑合一顿是一顿。
她推开门,看见我这样,把手里提的橘子往桌上一墩,说陈秀玲你这是过日子还是遭罪呢。
我说一个人简单。
她坐在我对面,叹了口气。
秀玲,你才五十一,往后还有几十年呢。
我说几十年不也就这么过。
她说你嘴上硬,半夜发烧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你当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她怎么知道的,估计是薛淑兰看见我那天早上出去买药,传出去的。
魏秀英说,我认识个退休老师,姓邓,六十二,老伴走了三年。人看着挺斯文,有房,退休金四千多,儿女都成家了。见见?
我说不见。
她说你先别急着回,想想也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枕头底下压着老陈的照片,黑白的,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说老陈,你说我该不该见。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跟以前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给魏秀英打了电话。我说就见一面吧。
02
人民公园东门,早上九点。
我特意换了件干净外套,头发梳了梳。
到的时候邓有才已经在了,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两瓶矿泉水。
看见我,他站起来,笑了笑,把一瓶水递过来。
我说谢谢,没接。
他把水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说天热,待会儿渴了喝。
我们沿着湖边走。
他走路不快,说话也慢,一句是一句。
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语文,去年刚退。
我说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厂子倒了以后到处打零工,前年才正式退。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同情的话,这让我心里舒服点。
走到湖心亭,我们坐下来。
他说,魏大姐大概跟你说了我的情况。
我老伴走了三年,心脏病,走得突然。
儿女都成了家,各过各的。
我一个人住三室一厅,空得慌。
我说我也是一个人。
他说,秀玲,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想找个伴,搭伙过日子。
不领证,省得两边儿女有想法。
生活费我出,你帮着料理料理家务,两个人做个伴。
你看行不行。
我没马上接话。
他也没催,就坐着,看湖面上的鸭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儿子最近想换房,年轻人压力大,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说得随意,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说我回去想想。
他说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当老师的底子。
回家路上,我捏着那瓶没喝完的水,心里有点松动。
四千多退休金,有房,不用我掏生活费。
我一个月两千出头的退休金,省下来,万一陈波那边有个急用,我能搭把手。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挺没出息。可人到这个岁数,哪还有资格谈什么出息。
晚上陈波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认识了个朋友。
他顿了顿,说妈,你要是觉得合适,我不反对。
我说还没定呢。
他说你高兴就行。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老陈的照片还在枕头底下,我没拿出来。我对着空气说,老陈,我就搭个伙,不领证,不算对不起你。
03
搬进去那天是月初,天刚热起来。
邓有才的家在城东,三楼,三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他提前把次卧腾出来了,床上铺着新床单,淡蓝色的,他说是超市买的,不知道我喜不喜欢。
我说挺好。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他帮我把箱子拎进卧室,说你就住这间,朝南,光线好。我说行。
正收拾着,门响了。
邓有才去开门,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邓有才说,这是小邓,我闺女。
又跟她说,这是陈阿姨。
小邓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抓了把瓜子开始嗑。
瓜子皮直接扔在茶几上,有几片飘到了地上。
她一边嗑一边问,阿姨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纺织厂。
她哦了一声,又问,家里几个孩子。
我说一个儿子,工作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继续收拾东西。
邓有才坐在旁边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声音开得挺大。
小邓嗑完瓜子,站起来拍了拍手,说爸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掂量什么。
门关上以后,我拿扫帚把地上的瓜子皮扫了。邓有才说,不用扫,待会儿我来。可他没动。
晚上我躺在床上,给陈波发了条信息,说这边挺好的。
他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隔壁邓有才的呼噜声,不大,但能听见。
有个人在旁边打呼噜,总比空荡荡的强。
我这么想着,居然睡着了。
04
第一个周末,邓有才的儿子邓俊茂来了。
三十五六岁,穿着衬衫西裤,像是从单位直接过来的。
进门叫了声爸,又看了我一眼,叫了声阿姨。
他手里提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往桌上一搁,就在沙发上坐下来刷手机。
我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汤。
邓有才在客厅陪儿子说话,偶尔进厨房看一眼,说句“差不多了吧”,又出去了。
菜端上桌,邓俊茂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阿姨手艺不错。
我笑了笑。
邓有才说,你阿姨以前在纺织厂,手巧。
邓俊茂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沉下来,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语气挺急。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饭也不吃了,说爸我有点事,先走了。
邓有才问他什么事,他说回头再说,拎起外套就走了。
邓有才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筷子。
我把碗筷收了,在水池里洗。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俊茂最近想换房子,缺钱。
我说哦。
他又说,年轻人不容易。
我说是啊。
那天晚上,邓有才在书房待到很晚。我路过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有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二周,邓有才的女儿也来了。
这回兄妹俩一起,带了孩子。
两个孩子满屋子跑,把沙发垫子扔在地上。
小邓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喊一声“别闹了”,也不管。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地上全是零食渣子。
邓有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跟没看见一样。
吃完饭,一桌子碗筷堆在水池里。
邓有才的女儿站起来,说爸我们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辛苦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诚意。
他们走后,邓有才去午睡了。
我一个人把碗筷洗完,地拖干净,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歇了一会儿。
水池里映着窗户的光,油渍亮晃晃的,我擦了又擦,擦了半天才干净。
魏秀英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老邓这人看着挺靠谱。我说嗯。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白了。
这四个月里,我用自己的退休金买菜、买日用品。
邓有才嘴上说生活费他出,可每次我买完菜回来,他把菜接过去,从来不提钱的事。
我也不好意思要。
想着两个人过日子,算那么清干什么。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有一回我买了条鱼,十八块钱。
他看了一眼说,这鱼不便宜。
我说是活的,新鲜。
他没再说什么,把鱼拎进厨房了。
那天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说鱼蒸得有点老。
我没接话。
05
第四个月末,那天是周六。
下午我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五花肉、几样青菜。
排骨涨到二十八一斤,我咬咬牙买了。
邓有才爱吃糖醋排骨,虽然他自己从来不说。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门关着。我洗菜切菜,炖上排骨,炒了青菜,做了个番茄蛋汤。饭菜端上桌,四个菜一个汤,摆得整整齐齐。
围裙还没解,书房门开了。邓有才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纸,对折过的,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他走到饭桌前,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啪。
油点子溅到了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日期、项目、金额,从第一周开始,买葱一块五,买酱油八块,买肉三十六,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个总数:六千四百元。
邓有才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他说,秀玲,这四个月的开销我算了一下,一共六千四,你出一半吧。
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站在那儿,手还搭在围裙上。袖口那滴油印慢慢晕开,像一滴墨掉进水里。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四个月,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把他儿女招呼得妥妥当当。我以为我是在过日子。原来在他这儿,是在做生意。
我问他,老邓,这四个月,你有没有把我当过自己人。
他嘴里嚼着排骨,愣了一下。他说,一码归一码,钱的事还是算清楚好。
我说,你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我两千出头。你的房子,你的水电,我用自己的退休金买菜买米,你记过账吗。
他把筷子放下来,说,我也没让你出生活费啊。
我说,对,你没让。你只是让我买菜买肉买日用品,然后一笔一笔记下来,等着今天跟我要。
他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我看不透,有点尴尬,也有点不耐烦。
我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我的包,拉开门,走了。
身后他喊了一声,秀玲。
我没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下,不重,但在楼道里回响了好一会儿。
出了单元门,天还没黑透。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站在路边,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晚饭的油烟味,混着楼下饭馆飘出来的辣椒味。
我这才想起来,我自己那顿饭一口没吃。
06
回到城西那间老破小,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屋子里的空气是闷的,走的时候窗户没开。
我把包扔在床上,开了窗。
六楼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味儿。
我坐在床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回来。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瓶没喝完的水,都留在邓有才家了。算了,不要了。
陈波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提着一袋包子,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床上坐着,眼睛肿着,脸色就变了。
他说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就说了。
也没说几句,就是账单的事。
陈波听完,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
他说妈你别拦我,我去找他说清楚。
我说你去了能说什么。
他说他把账算得那么清,那你也跟他算算,四个月给他当保姆,一个月按三千算,让他倒找你钱。
我说算了。
陈波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说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又能怎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把包子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我一个。
他说妈,你吃。
包子还热着。我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的,陈波知道我爱吃这个。
魏秀英是中午来的。
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说都怪我,给你介绍了这么个人。
我说不怪你。
她说我怎么知道他是这种人,平时看着挺体面的。
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薛淑兰下午也来了,说是来看看我。
她坐在床边,问了几句情况,摇着头说,秀玲啊,你就是太老实了。
四个月,白白伺候人。
我说也没白伺候,我自己也住了。
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走了以后,魏秀英悄悄跟我说,薛淑兰在楼下跟人聊天,说你傻,四个月连个名分都没捞着。我说随她说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猫叫。
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
我起来把窗户关上,猫叫声变小了。
枕头底下老陈的照片还在,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社区食堂找了份帮厨的活。一个月一千八,管两顿饭。食堂的李大姐问我怎么想起来干这个,我说在家闲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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