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碗,冷笑一声。

饭桌上那盘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小姨子把筷子一放,笑着说,爸妈以后的退休金归她管。

七年多,她头一回空手上门。

岳父低头喝汤,岳母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接话,只把碗沿捏得发紧。

窗外风把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她不知道,我枕头下压着三张医院缴费单,还有一本记了七年的账。

更不知道,周婉婷临终前,把爸妈的养老事托付给了我。

这顿饭,她吃得香。

我等着她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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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盘红烧肉是我一大早去菜市场挑的。

前腿肉,肥瘦相间,十七块钱一斤。

卖肉的老刘跟我熟,多切了二两膘。

他说,宋哥,又给老丈人做饭啊。

我笑笑,没多话。

岳父周永孝牙口不好,肉要炖得烂。

我搁了八角桂皮,小火煨了两个钟头。

厨房窗户蒙着水汽,我拿抹布擦了两回。

灶台上还温着一锅小米粥,岳母朱桂芬糖尿病,主食得控着。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楼下送水的,开门一看,周雨桐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身上一股子甜腻香水味。

两手空空,就挎了个巴掌大的小包。

“姐夫,忙着呢?”她鞋也不换,直接踩进来。皮鞋跟在地砖上磕出脆响。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说家里有股药味。

岳母在卧室听见动静,喊了声雨桐来了。

周雨桐应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岳父从阳台进来,手里捏着半截黄瓜。他看了小女儿一眼,没吭声,坐到餐桌边剥蒜。周雨桐喊了声爸,继续看电视。

我把菜端上桌。红烧肉、清炒油麦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昨晚剩的半碟花生米。周雨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姐夫,这肉炖得烂,我牙口也不好。

我没接话,给她盛了碗饭。

她吃得挺快,筷子在红烧肉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瘦的夹。

岳父吃了两块就不动了,端着汤慢慢喝。

岳母只吃了半碗饭,说药吃多了胃胀。

周雨桐头也不抬,说妈你得多吃,瘦了不好看。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先往上提,眼睛跟着眯起来,像小时候跟婉婷要糖吃的模样。

“姐夫,”她说,“跟你商量个事。”

我夹了块肉放嘴里,嚼着。

“爸妈年纪大了,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我想了想,以后他们的退休金归我管吧。”

岳父的汤勺停在碗边。岳母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把肉咽下去,端起碗,冷笑了一声。

周雨桐没察觉,继续说,她认识个朋友在银行,理财收益高,比放活期强。又说爸妈记性差,卡放他们手里不安全。

“你姐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我在管。”我说。

“姐都走七年了。”她声音轻飘飘的。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饭。碗沿捏得手指头发麻。那顿饭,她吃了两碗米饭,把剩下的红烧肉打包了一半,说晚上热热就行。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补了一句:“下周我去银行改密码,爸你把身份证找出来。”

门关上后,岳父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岳母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账。

黑色软皮本,超市九块九买的,封面已经卷了边。

翻开第一页,七年前的日期,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婉婷住院,押金五千。

02

婉婷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病房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隔得远,闷闷的响。她拉着我的手,手背上的血管青紫,针眼一个叠一个。

“伟彦,我爸妈,你帮我看着点。”

她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点头,说不出话。

她又说,雨桐靠不住,你别跟她计较。

我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办完丧事,我搬进了岳父母家。

老房子两室一厅,七十多平。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

儿子宋俊驰那会儿刚上大学,寒假回来住了三天,说爸你照顾好自己。

岳母那阵子血糖不稳,一天扎四回手指。

岳父膝盖长了骨刺,走路一瘸一拐。

我内退工资三千二,岳父退休金七千多。

他要把卡给我,我没要。

我说,爸,你的钱你自己拿着,我管出力。

头两年还好。

我买菜做饭,陪岳母去医院,给岳父贴膏药。

周雨桐偶尔来,每次都赶饭点。

来了就坐沙发上看电视,吃完饭抹嘴就走。

有一回她走的时候,岳父塞给她两百块钱。

我在厨房看见了,没吭声。

第三年,岳母住了两回院。一次是血糖高到二十多,一次是眼底出血。住院押金我垫的,八千。岳父说取钱还我,我说不急。后来他也没再提。

那年年三十,周雨桐来吃了顿年夜饭。

她喝了点酒,哭着说离婚的事,说前夫不是东西。

岳母跟着抹眼泪。

岳父叹了一晚上气。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说姐夫你比我姐命好。

我不知道怎么接。

第四年,我开始记账。

也没多想,就是觉得钱不经花。

岳母的药从三种加到七种,岳父的膏药一贴接一贴。

我的内退工资月月光,有时候还得动老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买菜、买药、打车、住院押金,一笔一笔。

第五年,周雨桐认识了陈浩轩。

那人我见过一回,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手上戴个金戒指。

他来接周雨桐,站在楼下按喇叭。

岳父趴在窗户上看,说这人看着不踏实。

我没说话,把账本合上。

第六年,岳父的退休金卡开始少钱。

我每个月帮他取一次,以前能剩三四千,后来只剩一千多。

我问过,岳父说买了保健品。

我去药店问,人家说没这回事。

我没再问。

账本上多了一行:卡内不明支出,三千。

第七年,就是今年。

周雨桐来得更勤了。

以前一个月一回,后来一周一回。

每次来都跟岳父关在屋里说话。

我听见她哭过,说被人逼债,说活不下去。

岳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装作没看见。直到那天饭桌上,她开口要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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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雨桐走后第二天,陈浩轩来了。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蹭掉了一块漆。上楼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包装挺花哨。

岳父开的门。陈浩轩张嘴就叫叔,声音甜得发腻。他把保健品放桌上,说这是进口的,对糖尿病好。岳母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说药不能乱吃。

陈浩轩说,阿姨你放心,我朋友是医生,专门推荐的。岳父让他坐,他也没客气,一屁股坐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金戒指在日光灯下晃眼。

周雨桐跟着进来的,手里提了袋水果。这回没空手,就是那袋苹果,我掂了掂,三个。

陈浩轩坐了一会儿,开始说投资的事。

他说认识个老板,做养老产业,投十万一年返两万。

又说现在银行利息低,钱放着就是贬值。

岳父听着,偶尔点下头。

岳母起身回了卧室,关门声比平时重。

我在厨房切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陈浩轩喊了声姐夫,说你也来听听。我没出去,说忙着。他笑了笑,转头跟岳父说,叔,你这女婿挺勤快。

岳父没接话。

中午吃饭,陈浩轩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说减肥。周雨桐给他盛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咸了。岳父端着碗,手背上的老年斑明显。

吃完饭,周雨桐把保健品拆开,拿了一粒给岳母。

岳母不肯吃,说医生交代过不能乱加药。

周雨桐说这是保健品不是药,没事。

岳母推不过,就着水吞了一粒。

下午三点多,岳母开始不舒服。

先是说头晕,后来恶心,吐了一地。

我赶紧打120,岳父慌了神,站在客厅里打转。

周雨桐和陈浩轩在卧室里,半天才出来。

救护车来了,我把岳母背下楼。岳母瘦,可背到三楼的时候我腿还是打颤。岳父跟在后面,一瘸一拐,手里攥着医保卡。

到了医院,医生问了情况,说可能是保健品跟降糖药冲突。

洗了胃,折腾到半夜。

岳母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

岳父坐在走廊椅子上,头埋着,不说话。

周雨桐和陈浩轩没跟来。我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说在忙,明天再说。

第二天,岳母出了院。我把那两盒保健品扔了。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着垃圾桶,嘴唇抖了抖。

“以后别让她来了。”我说。

岳父没应声。

04

岳母出院后,我去银行查了岳父的退休金卡。柜员是我同学的老婆,她帮我打了流水。去年一年,卡里少了四万三。

我拿着那张流水单,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手里的纸被汗浸软了。

四万三,岳父岳母一个月药钱两千多,买菜两千,水电煤五百。

剩下的,去哪了。

回家我把单子给岳父看。他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看了两遍。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买了点保健品。”他说。

“爸,我去药店问过了,没这回事。”

他不说话了。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皮子抠起一块。岳母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岳父,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雨桐拿的。”岳母声音很轻,“她说急用,过几天还。”

“还了吗?”

没人回答。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七年,我贴进去的钱,不算工夫,光现金就有六万多。

婉婷的丧葬费是我出的,岳母两次住院押金是我垫的,每个月买菜买药的钱,我从来没跟他们要过。

我不图什么。婉婷托付的事,我得做完。可四万三,这不是小数目。岳父一个月退休金七千多,攒一年才八万。她拿走一半多,连个招呼都不打。

过了两天,周雨桐来了。这回没空手,提了一箱牛奶。进门就叫爸,叫妈,叫姐夫。岳父坐在沙发上没动,岳母在卧室没出来。

她把牛奶放桌上,坐到我旁边。身上还是那股甜腻香水味,混着烟味。我往旁边挪了挪。

“姐夫,上次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笑,眼睛看着别处,“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没接话。

“爸妈的钱,我哪能真管啊。我就是怕他们被人骗。”

“谁骗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笑容僵了半秒。“没人骗,我就那么一说。”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夫,我爸那卡,还是你管着吧。我不掺和了。”

门关上后,岳父从沙发上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箱牛奶。保质期还有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岳父母卧室,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岳母说,那钱还能要回来吗。

岳父说,算了,别逼她。

岳母说,伟彦贴了那么多。

岳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外,脚底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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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雨桐消停了半个月。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直到那天晚上,岳父把我叫进卧室。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是银行转账凭证,金额两万,收款人周雨桐。日期是三天前。

“她又来要了。”岳父低着头,“说再不还钱,人家要上家里来。”

我捏着那张凭证,纸边割得手指疼。

“爸,你还有多少钱?”

“活期就剩八千了。”

“定期呢?”

“定期还有五万,明年到期。”

我深吸了一口气。

岳父坐在床边,肩膀塌着。床头柜上摆着婉婷的照片,黑白的,她笑得安静。

“明天,把雨桐叫来。”我说,“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是周六。

周雨桐来了,陈浩轩跟着。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岳母也出来了,坐在角落的凳子上。

我把账本和缴费单摊在茶几上。

七年的账,一笔一笔。

“雨桐,你自己看。”我把账本推过去。

她没翻,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姐夫,你记这个什么意思?伺候爸妈还要记账?”

“不记账,我怎么知道钱去哪了。”

我把银行流水拍在账本上。四万三,两万,还有前几年零零碎碎的。岳父坐在旁边,手指头攥着裤腿。

“这些钱,你拿去哪了?”

周雨桐脸涨红了。她站起来,声音尖了:“我拿怎么了?那是我爸妈的钱!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外人”两个字砸在我脸上。我看着她,忽然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