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病房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
我攥着手电筒,拇指抵在开关上,指缝里全是汗。
陈煜城第三次推开我陪护床边的门,压着嗓子喊:“雨桐,你过来一下。”他没开灯,只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又缩回去。
我没应声,把手机快捷拨号按到110,光着脚跟他走到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还有他压着嗓子的念叨:“丽芳,你别嫌脏,我洗得干净。”我推开门,手电光打进去的瞬间,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砸在手背上。
01
母亲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芹菜。
邻居贾玉娥在电话那头喊:“雨桐你快回来,你妈不行了!”我打车往家赶,手指头一直在抖,拨了三次才拨通陈煜城的号码。
响到第六声他才接,背景里是电钻的嗡嗡声。
我说妈出事了,他那边突然静了,隔了两秒才说:“哪个医院?我直接过去。”
我比救护车早到十分钟。
楼道里芹菜叶撒了一地,母亲蜷在厨房门口,半边脸贴着地砖,嘴角歪着,眼睛半睁。
我蹲下去喊她,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陈煜城冲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后背湿透了,水泥灰混着汗味,膝盖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碎石子。
他蹲下去握住母亲的手,指头上有新鲜的口子,是干活时划的,没来得及包。
“丽芳,丽芳。”他喊了两声,声音发紧。
母亲眼珠转了转,认出了他,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救护车上,他坐在担架那头,手一直托着母亲的输液瓶,胳膊举得高高的,生怕颠着。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侧脸上的灰和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母亲再婚前一个月,专门把我叫回家吃了顿饭。
那天她炖了排骨,蒸了条鱼,陈煜城没来。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想把老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你陈叔也知道,”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他没意见。”可后来这事没办成。
我问过一次,母亲含糊说手续麻烦,再问就不吭声了。
我认定是陈煜城从中拦的。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娶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图什么?
不就图这套老房子吗。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医生魏宏达出来的时候,口罩上沾着血迹,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得马上手术。
陈煜城接过签字笔,手抖得写不成字,那个“陈”字写了三遍才勉强成型。
护士催他,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哑着嗓子说:“大夫,用最好的药,钱我想办法。”我站在旁边,心里冷笑了一声。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走廊里只剩我和他,他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我坐在长椅这头,中间隔着五个空位。
凌晨三点多,他忽然站起来往外走,我以为他熬不住要去抽烟,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和一包纸巾。
他把塑料袋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又蹲回墙角。
我拿起水,瓶盖是拧开过的,他提前拧松了。
母亲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雨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芹菜叶的碎末。
陈煜城站在床尾,推着床栏,眼睛一直盯着母亲的脸。
护士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他掏出手机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手指头太粗,总是点错字母,急得额头冒汗。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护。
陈煜城说他回去收拾几件换洗衣裳,顺便把母亲的医保卡和身份证找出来。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走廊里响起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拖,像是鞋底粘着什么东西。
我坐在母亲床边,听着她粗重的呼吸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夜母亲忽然醒了,含混地喊水。
我拿棉签蘸水润她的嘴唇,她伸出还能动的那只手,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一开一合,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房子……不怪……你陈叔……”后面的话被一阵咳嗽截断了。
她喘了好一会儿,重新昏睡过去。
我攥着那根棉签,坐在黑暗里,耳朵里反复响着那几个字,怎么也想不明白。
凌晨五点多,陈煜城回来了,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母亲的睡衣、毛巾、脸盆,还有一罐自家腌的咸菜。
他说:“你回去睡一觉,白天我来。”我说不用,他站在门口没动,搓了搓手,又说:“那你白天回,晚上我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母亲那句话。
不怪你陈叔。
什么意思?
房子的事,难道真是母亲自己不肯过户?
可当初明明是她主动提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想多了,母亲病中说的话,哪能当真。
02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医院,陈煜城正给母亲擦脸。
他动作很笨,毛巾拧不干,水顺着母亲的脸颊往下淌,他赶紧用袖子去擦,又觉得袖子脏,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母亲被他弄得有点烦,含混地哼了一声。
他立刻停手,弯着腰凑近问:“弄疼了?”母亲别过头,不看他。
我接过毛巾,重新拧干,给母亲擦了脸和手。
陈煜城站在旁边,两只手没处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抱在胸前。
我擦完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小声说了句“你擦得干净”。
我没接话,去护士站问了问母亲的用药和费用。
护士翻着记录说,账上还有钱,家属昨天刚交了两万。
我愣了一下,两万不是小数目。
陈煜城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满打满算挣七八千,母亲住院前家里刚还完一笔旧账,手头应该不宽裕。
回到病房,陈煜城正蹲在地上给母亲按摩小腿。
他的手劲大,母亲疼得直抽气。
他说:“大夫交代要多按,不然肌肉萎缩。”母亲含混地骂了他一句,他嘿嘿笑了两声,手上没停。
我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看着他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根,三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片。
晚上七点多,陈煜城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明晚我过去,给我留一车。”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大好,我说你要有事就去忙,我在这儿。
他摇摇头,说没事。
然后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热着。
“你吃,”他递给我,“我吃过了。”
我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馅的,咸得发苦。
他见我没再吃,搓着手说:“我包得不好,你凑合吃。”我这才知道包子是他自己蒸的。
母亲以前总嫌他做饭难吃,看来是真的。
那天夜里母亲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输液管被她扯动了好几次。
陈煜城在陪护床上和衣躺着,每隔一会儿就起来看一眼。
凌晨一点多,母亲忽然开始撕扯身上的被单,两条腿乱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煜城按住她的手,可母亲另一只手又把导尿管扯歪了。
他一个人按不住,急得满头汗,转头看了我一眼。
“雨桐,”他压着嗓子喊,“你过来帮我按一下脚。”我走过去,按住母亲乱蹬的腿。
陈煜城腾出手来重新固定导尿管,又用湿巾把被单上蹭上的尿液擦掉。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不说,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很多遍。
母亲渐渐安静下来,重新睡过去。
他直起身,后背的汗把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她晚上经常这样?”我问。
他点点头,说术后谵妄,大夫说过几天会好。
我又问为什么不叫护士。
他搓了搓手,说护士忙,这点事自己弄就行。
我看着他把脏被单卷起来塞进塑料袋,又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换上,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他做完这些,回到陪护床上躺下,不到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我躺回去,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说的那句“不怪你陈叔”,一会儿是陈煜城刚才熟练地换被单的样子。
手机屏幕亮了,是贾玉娥发来的消息:“雨桐,你陈叔最近到处借钱,你知道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借多少?”贾玉娥很快回过来:“问了好几家了,说凑医药费。他还半夜去货运站搬货,我前天晚上看见他蹬三轮车回来,衣服上全是灰。”我锁了屏幕,闭上眼睛。
两万块,借钱,搬货。
一个娶了老女人的年轻男人,不是图钱是什么。
可母亲那句“不怪他”又怎么解释。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03
母亲住院第三天,情况稳定了些,能含混地说几个简单的字。
我请了假,白天在医院守着,陈煜城去工地干活,傍晚回来换我。
他每天回来都带着一身灰,先去洗手间把自己收拾干净,再进病房。
有次我提前回来,看见他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用凉水冲头,肥皂沫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看见我,慌慌张张擦了把脸,说天太热。
十月的天,哪来的热。
那天下午贾玉娥来探病,拎了一兜苹果。
她坐在母亲床边说了会儿话,母亲含混地应着,多数时候是贾玉娥一个人在说。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雨桐,我跟你说个事。”我跟着她走到走廊。
“你陈叔前天晚上找我借了三千块,”贾玉娥搓着手里的布袋,“我没跟你妈说。他讲下个月工地结了账就还。”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他还跟老赵、老刘都借了,加起来怕有小两万了。你说他这是……”她没往下说,拿眼睛看我。
我说医药费是不少,借点正常。
贾玉娥撇了撇嘴:“正常是正常,可他半夜去货运站搬货,一车货才挣三十块,他搬了快半个月了。雨桐,你妈这病是个无底洞,他一个后爸,能做到这个份上?”她顿了顿,“你妈再婚前那套房子的事,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房子。
又是房子。
母亲住院那天含混不清说的那句“不怪你陈叔”,难道真的跟房子有关。
贾玉娥见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手:“我也是多嘴,你心里有数就行。”
回到病房,母亲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坐到床边,她慢慢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
“雨桐,”她的声音又低又哑,“你陈叔……晚上……”我凑近听,她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晚上……别让他……太累。”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又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晚上陈煜城来了,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
他给母亲喂粥,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嘴边,母亲嘴角漏出来的,他用纸巾擦掉。
喂完粥,他又给母亲擦身子、换衣服,动作比前两天熟练多了。
我坐在旁边看,他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起贾玉娥的话,想问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母亲又开始烦躁。
陈煜城喊我帮忙按住腿,我照做了。
换完被单后,他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坐在陪护床边上,两只手来回搓。
我装睡,眯着眼看他。
他坐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和母亲一眼,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响起他压低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他去哪儿?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出去。
半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柴油味。
他摸黑换了衣服,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枕边放着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04
第四天晚上,陈煜城没有喊我。
我白天听护士说他下午在走廊里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护士让他休息,他摆摆手说没事。
晚饭他只喝了一碗稀饭,说中午吃多了。
我让他回去睡一晚,他摇头,说晚上母亲离不了人。
我坚持让他走,他站在病房门口,搓了半天手,最后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窗台上:“家里钥匙,你要回去拿东西方便。”然后才走了。
他走后,母亲睡得比平时安稳。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天的事。
房子、借钱、搬货、半夜出门。
这些事单拎出来好像都能解释,但串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母亲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声“老陈”。
我握住她的手,她又睡过去了。
凌晨两点多,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很轻,但一听就是陈煜城的步子,鞋底蹭着地,一拖一拖的。
我抬头看向门口,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的脸露出来,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又黄又瘦。
他看见我醒着,愣了一下,朝我招了招手。
我披上外套走出去。
“雨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过来一下。”说完转身往病房走。
我跟在后面,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手电筒。
这是这几天养成的习惯,晚上走廊灯暗,我总揣着个手电。
可今天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急,像有什么急事。
我心里一紧,手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拇指按在快捷键上。
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有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站在门口,看见陈煜城蹲在床边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已经浑了。
他两只手泡在水里搓着什么,胳膊上青筋暴起。
母亲侧躺着,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他一边搓一边压低嗓子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从门缝里传出来:“丽芳……你别嫌……我干净……”
我站在门后,看清眼前的一幕两条腿好像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
脸在三秒之内褪尽了所有血色。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是不可置信、恐惧,还有一种——
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赤裸裸的惊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攥着手电的手在抖,拇指按亮了开关。
光打进去的瞬间,我看清了盆里的东西——
“那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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