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盘上的筷子被我碰掉了。
蒋梓洋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一桌人都听见。
他说,姐弟恋被甩了,最恶心。
他是我前男友,也是今天刚上任的主管。
郭晓琳笑得直拍桌子。
我弯腰去捡筷子,指甲掐进掌心。
散场后我绕了三条街才回家。
半夜十二点,门铃炸响。
猫眼里,蒋梓洋领带歪着,满身酒气。
他堵在门口,抓住我手腕不放。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
他没松手。
01
蒋梓洋来公司那天,前台小贾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新主管来了,长得还挺周正。
第二条: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第三条:天瑜姐,他是不是你那个前男友?
我没回。手指悬在键盘上,过了半分钟才把聊天记录清了。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正低头翻方案。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踩在我心口。
我数着他走了七步,停在会议桌主位。
余光里,他穿着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程天瑜。”他点了我的名。
我抬头。他目光扫过来,像扫一个普通下属,眼神没多停一秒。
“你手上那个母婴项目,交给郭晓琳。你接手新客户,苏氏集团。”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郭晓琳在对面露出惊喜的表情,嘴都快咧到耳根。
苏氏集团是出了名的难缠,三年换了四家广告公司,比稿费压到行业最低。
我张嘴想说什么,蒋梓洋已经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散会后我在走廊拦住他。
“苏氏的项目之前是我跟的,方案都做了一半。”
“你手上东西太多了。”他低头看手机,拇指划着屏幕,“调岗通知邮件发了,自己看。”
“蒋梓洋。”
他停住。走廊尽头有同事经过,脚步匆匆。他侧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在公司叫蒋主管。”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睫毛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声一下一下,跟来时一样。
郭晓琳下午搬工位的时候,嘴没合拢过。她抱着纸箱从我旁边过,忽然停下,压低声音说:“天瑜姐,你跟蒋主管以前真谈过啊?他看着挺冷的。”
“没谈过。”我点了保存键,方案文档合上。
“那他怎么一上来就整你?”
我没接话。打开苏氏集团的资料,第一页就是甲方负责人名单。最后一个名字,苏子轩。项目对接人。
我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苏子轩,我那个前男友。比我小六岁,跟我借了十七万,然后劈腿消失。微信拉黑,电话空号,人跟蒸发了一样。
蒋梓洋是知道这件事的。当年我跟苏子轩在一起,还是蒋梓洋消失之后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凭什么把苏子轩的项目扔给我?
下班前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就一行:天瑜姐,听说你换领导了?恭喜。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暗得很快,办公楼对面那排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盯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直到郭晓琳拍我肩膀说天瑜姐你不走吗,我才发现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了。
回家路上我绕了三条街。
我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烟头明灭了一下。
我认出那是蒋梓洋的车。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也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车窗升上去,车子发动,拐出了巷子。尾灯在转角处闪了两下,没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三年前。
蒋梓洋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我妈在楼上喊,小蒋上来吃饭。
他仰头笑了笑,说阿姨我马上来。
梦里他的脸很清晰,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然后画面一翻,他站在火车站进站口,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四个字:我们分手。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02
部门聚餐定在周五。蒋梓洋上任第一周,梁总说要给他接风。地点选在公司旁边的川菜馆,包间里一张大圆桌,转盘上堆着凉菜和啤酒。
我不想去。郭晓琳在群里连发了五个笑脸,说天瑜姐你不去蒋主管会不会觉得你不给他面子。我打了“我晚上有事”,又删了。改成“去”。
到的时候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蒋梓洋旁边,一个在唐副总旁边。唐志强冲我招了招手,我正要往他那边走,蒋梓洋忽然拉开身边的椅子。
“坐这。”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郭晓琳捂着嘴,跟旁边的小贾交换眼神。我僵了一秒,坐下了。
他给我倒茶。茶杯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的。我缩回手,茶差点洒了。他没看我,转头跟唐副总说起下周的比稿。
菜上齐了。蒋梓洋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感谢大家,这杯敬团队。一圈人跟着站起来,碰杯,坐下。气氛热起来,有人开始聊八卦,有人开始拼酒。
转盘转到我面前的时候,筷子没放稳,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就在这时候,蒋梓洋端着酒杯又站起来了。
“说到团队,”他声音不高,但压过了包间里的嘈杂,“我听说咱们公司有个传统,姐弟恋。”
我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程天瑜,”他低头看我,嘴角带着笑,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那个小男朋友呢?苏什么来着?”
包间里安静了。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姐弟恋被甩了最恶心。”他举杯喝了一口,坐下了。
郭晓琳笑出了声。
小贾跟着笑。
其他人面面相觑,然后有人打圆场说蒋主管喝多了。
我慢慢直起身,把捡起来的筷子放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掌心里四个弯月形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唐副总皱着眉看了蒋梓洋一眼。蒋梓洋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酒杯,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半场我没再动筷子。郭晓琳凑过来跟我说,天瑜姐你别往心里去,蒋主管可能就随口一说。我没看她,盯着转盘上的鱼头,说没事。
散场的时候我第一个走出包间。
背后有人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子轩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天瑜姐,蒋主管好像很讨厌我?
你说他要是知道那十七万的事,会不会更讨厌你?
我攥着手机站在川菜馆门口。风挺大,吹得眼睛发酸。
进小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到蒋梓洋的车。
开门,换鞋,开灯。
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小时呆,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
苏子轩的第三条短信:下周见面聊聊?
老地方。
我把手机扔到茶几另一头。十一点半,我关了灯躺下。翻来覆去到十二点,门铃突然响了。
那个声音在半夜特别刺耳。
我坐起来,心口猛跳。
猫眼里,蒋梓洋靠在门框上,领带歪到一边,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满身酒气隔着门板都闻得到。
我没开门。
“天瑜。”他声音哑得厉害,“开门。”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我知道你在里面。灯刚灭。”
他从门框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头靠着门。我从猫眼里看到他攥着什么东西,纸质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当年的事,”他停了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喝多了。”我隔着门说。
“我没喝多。”
“你走。”
他没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伸手拍门。不重,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敲门,又像在捶自己胸口。
“程天瑜。”他叫我全名,声音碎在喉咙里,“那张缴费单……你妈的手术费……”
我拧开了门。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我还没站稳,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离谱,骨头都被他捏得生疼。
“放手。”我往回抽。
他没放。
他从地上站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更紧了。
另一只手把那张攥了一路的纸塞过来。
纸已经被汗浸透了,软塌塌的,上面的字洇开了一半。
“你妈手术那天,”他盯着我的眼睛,“我在医院。”
“你胡说什么。”
“三十万。我找梁荣借的。”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楼道墙上。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他滑下去,蹲在墙角,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我低头看那张纸。缴费单,金额三十万,缴费人签名那里被汗浸糊了,只剩一个“蒋”字勉强能认出来。日期是三年前,我妈做手术那天。
“你走。”我听见自己说。
他蹲在那没动。过了很久,他扶着墙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到地上。
缴费单还攥在手里,被我的汗和手心温度捂得发皱。
三年前我妈手术,单位说有一笔匿名捐款,正好三十万。
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好心老板。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坐到天亮。手里的缴费单干了,硬邦邦的,上面的“蒋”字像一根刺。
03
第二天上班,蒋梓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准时到公司,西装笔挺,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开晨会的时候点了我的名,让我汇报苏氏项目的进度。
语气平淡,目光平稳,看不出一点半夜蹲在我家门口的影子。
我汇报完,他点了下头,说下周比稿,抓紧。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说别的。
郭晓琳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她。
散会后我去了趟茶水间。
贾雅涵正在洗杯子,看到我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是蒋梓洋的表妹,公司里没人知道,是我有一次看到蒋梓洋接她电话,叫了一声“雅涵”才猜到的。
“天瑜姐。”她低头冲杯子,声音很轻,“我哥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没说话。
“他喝多了就那样,你别跟他计较。”她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忽然转过头看我,“但他从来没为谁喝成那样过。”
“你跟他是表兄妹,你当然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她犹豫了一下,“三年前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张你妈的照片。”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了。
“什么照片?”
“你妈在医院的照片。他从你办公桌上偷的。”贾雅涵说完就快步走了,像怕自己后悔。
我站在茶水间,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扑在脸上。三年前我妈住院,我办公桌上确实放过一张她的照片。后来不见了,我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旧电脑。
这台笔记本跟了我六年,卡得要命,但一直没舍得换。
开机花了三分钟,我点开文件夹,一层一层往下翻。
在“备份”文件夹的最里面,有一个我没建过的子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
点开。
里面全是截图。
苏子轩用我的账号登录一个后台,转账记录,合同扫描件,聊天记录。
最早的日期是两年前,苏子轩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被涂改过的身份证照片,苏子轩的,上面的名字是假的。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两年前苏子轩说要用我电脑查资料,我没多想就给他了。原来他是在干这个。
手机响了。苏子轩那个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天瑜姐,想起来了吗?你电脑里那些东西,值不少钱吧。
我没回。把旧电脑合上,拔掉电源,装进包里。下班的时候蒋梓洋站在电梯口,看到我抱着电脑包,眉头皱了一下。
“电脑带回去?”
“嗯。”
“那台旧的?”
他张了张嘴,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他站在外面没动。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挡住门。电梯门弹开,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程天瑜,那台电脑里的东西,别给别人看。”
“你早就知道。”
他没否认。
“你两年前就知道苏子轩在干什么。”
“我上周才知道全部。”
“你上周才来公司。”
他沉默了两秒。“你电脑里的备份,是我放进去的。”
电梯门又要关,他又挡了一下。这次他没再说话,退了一步,手松开了。电梯门合上,他的脸被门缝切成一条线,然后没了。
回家路上我给卢俊楠打了电话。
他是律师,我大学同学,嘴严,靠谱。
我说我手里有些东西,可能涉及诈骗,想让他看看。
他说你明天带来,我帮你理。
晚上我把旧电脑打开,把那个乱码文件夹里的东西全部拷到U盘里。拷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蒋梓洋的号码。
“电脑在你身边吗?”
“在。”
“把网断了。”
“什么?”
“苏子轩能远程登录你的电脑。你刚才是不是开机了?”
我后背一凉。难怪之前电脑老是自动弹窗、自动打开文件。我以为是老了卡了,原来是被人远程操控。
“你现在把网线拔了。”
我拔了。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天瑜。”他声音低下来,“明天别去公司。”
“为什么?”
“梁荣要找你。”
04
梁荣找我,比我预想的早。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工位,唐副总就过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说梁总在办公室等你。
我放下包跟他走,路过蒋梓洋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梁荣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大班台。他坐在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转来转去。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程,坐。”
我坐下了。唐副总站在门口没进来,门被带上了。
“听说你跟蒋主管以前认识?”梁荣把雪茄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大学同学。”
“不止吧。”他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我听说你们谈过恋爱。”
“小程啊,你在公司八年了。从实习生做到策划总监,我很欣赏你。”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但公司最近有些敏感项目,涉及到商业机密。你手上那个苏氏集团的案子,我想换个人跟。”
“你电脑里有些东西,不适合放在公司。”
我心里一沉。
“梁总,我电脑里只有工作文件。”
“是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我翻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我旧电脑里那个乱码文件夹的目录。
截图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有人远程登录了你的电脑。”梁荣盯着我,“小程,你知不知道你电脑里那些东西,涉及到公司跟苏氏的合作?”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没关系。把电脑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你继续做你的策划总监。”
我攥着文件夹,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印子。原来梁荣要的是这个。苏子轩接近我,偷我电脑,也是要这个。他们一直在找那些证据。
“电脑是我私人的。”我把文件夹推回去,“里面没有公司文件。”
梁荣的笑容淡了。“小程,别犯糊涂。”
“我犯什么糊涂了?”我站起来,“梁总要是有证据证明我泄露公司机密,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梁荣在背后说了一句:“蒋梓洋三年前跟我借的三十万,到现在还没还清。你知道他拿什么抵的?”
我停住脚步。
“他拿他自己抵的。五年。我让他去哪他去哪,我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梁荣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他为什么回来?我让他回来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唐副总在走廊里等着,看我脸色不好,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梁荣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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