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五十九分。
年终奖到账短信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680块。
攥着手机的指头有点发僵,隔壁工位黄思淼的电脑还亮着,后台日志疯了一样往下滚。
我关机、浇花、拿包,五点整打卡出门。
夜里十一点,手机开始疯震,曾年的来电一个接一个,屏幕在黑暗中刺眼得很。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凌晨两点,我给黄思淼发了条消息。
窗外,单位大楼的方向,整栋楼的灯突然全灭了。
01
年终奖是下午三点半到账的。
我正在改一段代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
点开之前,我甚至想好了这笔钱怎么分:给梁若曦转两千,让她把过年回娘家的车票买了;给女儿买那双她念叨了两个月的运动鞋,三百多,不贵;剩下的存着,年后物业费该交了。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六百八十块。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小数点前面只有三位数,没错。
隔壁工位黄思淼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整个技术部都听见了。
他扭头看我,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嚷。
手机又震了,是部门群消息。
曾年发了一条:各位,今年公司效益大家心里有数,年终奖略作调整,来年一起努力。
后面跟了一排“收到”。
我数了数,发“收到”最快的三个人,全是曾年一手提拔的。
其中一个是去年才来的小年轻,整天就干些打印复印的活。
黄思淼给我发了条私信:彭哥,你多少?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眼不见心不烦。
但脑子停不下来。
去年年终奖是一万八,前年两万二,今年六百八。
这哪是调整,这是打发要饭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早上倒的,忘了喝。
手头的代码改到一半,我忽然改不下去了。
索性打开奖金发放明细表,这是部门内部公开的,每个人都能看。
鼠标滚轮往下拉,曾年,五万六。
吕惠珍,四万八。
那两个“收到”最快的,一个三万,一个两万五。
再往下拉,黄思淼,一千二。
我,六百八。
黄思淼又发来消息:彭哥,你不问问?
我回:问谁?
他没再说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明细表关了。
然后打开系统后台,调出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日志。
这是我负责维护的模块,平时很少细看,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一行行往下翻。
翻到十一月十七号那一页,我停住了。
有一笔二十万的款项,备注写的是“项目预付款”,但收款方账号我从来没见过。
按道理,所有项目预付款都要经过技术部备案,可我翻遍了整个十一月的备案记录,没有这笔。
再往前翻,十月、九月、八月,类似的款项还有四笔,加起来八十多万。
我拿起手机,给赵根宝发了条消息。
赵根宝是我师父,退休返聘的技术顾问,现在每周只来两天。
我问他:师父,系统里有些项目款对不上,您知道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查。
然后紧接着又一条:小心。
02
赵根宝的“小心”两个字,让我一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
我假装改代码,实际上一直在翻旧账。
把过去三年的资金流水都调了出来,跟项目备案表逐一比对。
越对越心惊,至少有十几笔款项对不上号,总额超过两百万。
这些钱去哪儿了?
我点开其中一笔的详情,看到审批人签名那一栏,写着曾年。
再点开另一笔,还是曾年。
十几笔,全是曾年。
而财务复核那一栏,清一色是吕惠珍。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技术部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直没人修,闪个不停。
黄思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彭哥,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没正面回答,反问他:你的年终奖,曾年之前跟你提过没有?
提过。黄思淼说,上个月他找我谈话,说我表现不错,今年年终奖不会低于两万。还让我好好干,明年给我升组长。
两万变一千二。我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
黄思淼攥着拳头说:彭哥,咱们联名举报吧。
我按住他肩膀:别急,你先把嘴闭上。
他不服气,脸涨得通红。
我理解他的心情,去年他刚来的时候,是我一手带的。
这孩子实诚,干活不惜力,加班从来不抱怨。
曾年给他画个饼,他就真信了。
下班前,我收到赵根宝的消息,就一句话:系统有异动,注意备份。
我打开系统日志,果然,昨晚凌晨两点有一条异常登录记录。
登录账号是曾年的,操作内容是“批量修改资金流水表”,但被系统拒绝了。
拒绝的原因写的是“权限不足”。
曾年不是超级管理员,他没有直接修改数据库的权限。但他有审批权。他需要一个人来替他操作,一个有超级管理员权限的人。
技术部只有两个人有超级管理员权限。一个是赵根宝,但他退休后权限被降级了。另一个是我。
我关掉日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黄思淼追出来问:彭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不了,家里有事。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六层高的老办公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
我在这里干了十年,从二十六岁干到三十六岁。
十年里,我写过十几万行代码,修过无数次系统崩溃,加过数不清的班。
到头来,年终奖六百八。
晚上到家,梁若曦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女儿跑过来让我看她画的画。
画上是三个人,牵着手,头顶有个黄太阳。
她问我:爸爸,过年你给我买运动鞋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买。
梁若曦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她太了解我了,一眼就看出我脸色不对。
吃饭的时候她没问,等女儿回房间写作业了,她才坐到我旁边,小声问:年终奖发了?
嗯。
多少?
六百八。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几秒,她把筷子放下,说:要不,你去找领导问问?是不是算错了?
没算错。我说,就是扣了。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她的背影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点单薄。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房贷、物业费、女儿的补习班、两边老人的过节费,哪一样都等着钱用。
六百八,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插上U盘,把整个数据库全量备份了一份。
备份进度条慢慢往前走,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赵根宝两年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系统里有些东西,你平时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儿。
就像房子的地基,你住着没事,等哪天塌了,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备份完成。
我把U盘拔下来,塞进书架上那本《代码大全》的夹层里。
然后关电脑,洗漱,上床。
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梁若曦背对着我,不知道睡没睡着。
03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六。
单位里已经没什么人干活了,大家都在摸鱼等放假。
黄思淼一上午往我工位跑了三趟,每次都被我用眼神打发走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做。
中午去食堂吃饭,正好碰到吕惠珍。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笑盈盈地问我:俊豪,年终奖收到了吧?今年公司确实困难,你别往心里去。
我扒了口饭,没抬头:嗯,理解。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曾主管特意交代了,明年肯定给你补上。
我抬起头看她。
吕惠珍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脸上粉底打得很匀,但脖子上的皮肤还是露了年纪。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眨,语速比平时快。
财务出身的人,做假账做多了,撒起谎来自己都信。
我说:替我谢谢曾主管。
她满意地走了。黄思淼端着饭盆凑过来:彭哥,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好好干。
你就这么算了?
我没理他,低头把饭吃完。
不是算了,是时候没到。
赵根宝昨天那条“系统有异动”的消息,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曾年急着要动系统里的数据,说明那些记录对他来说是威胁。
他急着要删掉的东西,恰恰是最有用的东西。
下午两点,曾年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采光最好。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摆了摆手让我坐。
我坐在他对面,目光扫过他的桌面。
键盘旁边放着一瓶护肝片,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最近气色不太好,脸色发灰,眼袋很重。
挂了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先跟我拉了会儿家常。
问女儿多大了,上几年级,学习成绩怎么样。
我一一答了。
他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俊豪啊,系统里那些历史数据,占空间太大了,你抽空清理一下。
清理什么?
就是把一些没用的流水记录删一删,特别是去年之前那些。太占内存了,影响系统运行速度。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命令。
我说:曾主管,那些数据按规定不能随便删。审计那边可能要查。
他摆了摆手:审计查什么?都是些老项目了,早结清了。你听我的,先清理一部分,出了问题我负责。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看看。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这就对了嘛。好好干,年后我给你调岗,工资涨一级。
我回到工位,打开系统后台。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曾年以为我会帮他删,他以为六百八就能让我乖乖听话。
他太不了解我了。
我把操作日志调出来,截了图。
然后打开邮件系统,给自己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一月十七日下午三时,曾年口头指示删除历史数据。
附件里是截图。
做完这些,我把邮件保存到草稿箱。然后关掉系统,打开手机,给黄思淼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盯着点,有人问就说我在机房巡检。
黄思淼秒回:收到。
下班前,赵根宝来办公室转了一圈。
他腿脚不太好,走路有点跛,手里拄着根旧拐杖。
走到我工位旁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就点了下头,又走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拐杖敲在地砖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某种暗号。
04
腊月二十七,离放假还有一天。
上午我在机房待了三个小时,名义上是巡检设备,实际上是把数据库的备份又做了一遍。
这次我没用U盘,而是传到了一个私人的加密云盘上。
传完以后,我把本地记录清了个干净。
从机房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吕惠珍。
她抱着一摞凭证往财务室走,看见我从机房出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冲她点点头,她勉强笑了笑,侧身过去了。
她走远以后,我闻到空气里还留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有点腻。
回到工位,黄思淼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曾年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门口站着吕惠珍。黄思淼附了一句:进去二十分钟了,还没出来。
我回: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
中午曾年没去食堂,吕惠珍也没去。
两个人关着门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中午。
下午一点半,曾年把我叫进去。
这回他没绕弯子,直接问我:俊豪,数据清理得怎么样了?
我说:正在整理,有些数据涉及历史项目,需要核对一下。
他皱了皱眉:有什么好核对的?都是老账,没人看。
我坚持说:还是核对一下稳妥,万一审计来查,也好有交代。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有点沉。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说:行,你看着办。不过明天就放假了,放假前弄完吧。
我说:尽量。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后背有点发潮。
曾年急了。
他急着让我删数据,说明那些数据里藏着他怕被人看到的东西。
吕惠珍在里面待了一中午,他们在商量什么?
大概率是商量怎么堵住我的嘴。
下午三点,我把黄思淼叫到楼梯间。楼梯间没人,只有感应灯忽明忽暗。我问他:你上次说联名举报,是真心的?
他眼睛一亮:当然真心。
我压低声音:先别急。你帮我做一件事,明天下午下班之前,你盯着曾年和吕惠珍,看他们什么时候走,走了以后有没有人进他们办公室。
黄思淼问:那你呢?
我明天准时下班。
就这?
对,就这。
他一脸困惑,但没再追问。这孩子虽然耿直,但有个好处,听我的话。
下午四点半,我把系统后台的权限做了一个调整。
技术部有超级管理员权限的账号,一个是我,一个是赵根宝。
赵根宝退休后权限被降级成只读,实际上能操作的只有我一个。
但我今天把操作权限临时授权给了曾年的账号,理由写的是“配合年终数据整理”,操作时限是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从今天下午四点半到明天下午四点半,曾年可以用他自己的账号,做出只有超级管理员才能做的操作。比如,删除历史数据。
授权完成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上“授权成功”四个字,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甚至有点想笑。
曾年让我删数据,我删不了,但你可以自己删。
你想抹掉那些痕迹,好,我把笔递给你,你自己动手。
五点钟,我关机,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那盆绿萝养了三年,叶子垂下来一大截,我给它浇了水。
黄思淼坐在工位上,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冲他摆了摆手,拿起包往外走。
路过曾年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
看到我经过,他抬头看了一眼。
我冲他点了下头,意思是“我下班了”。
他点了下头,意思是“走吧”。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大概觉得自己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知道,我下午四点半的那封授权邮件,已经抄送到了赵根宝的邮箱里。
05
腊月二十八,放假前一天。
单位里只剩了一半人,剩下的要么请了假,要么直接不来了。
我照常八点半到,泡了杯茶,打开电脑。
系统一切正常,后台日志没有异常。
中午吃饭的时候,黄思淼凑过来小声说:彭哥,昨天下午你走了以后,曾年和吕惠珍又关门聊了很久。六点多才走。
我说:知道了。
下午两点,曾年把我叫过去。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有点发白。他问我:数据清理完了吗?
我说: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批。
他盯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说:下班之前弄完。
我说:好。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回到工位,我打开系统后台,又看了一眼操作日志。
曾年的账号从昨晚八点开始,陆陆续续做了十几次操作。
每一次都是批量修改,每一次都是资金流水表。
我逐条截图,保存。
下午四点四十分,我把所有截图打包,附上一封说明邮件,收件人是赵根宝。
邮件正文写得很简单:系统日志显示曾年账号于昨晚八点至今日凌晨两点,多次尝试修改资金流水数据,操作IP指向单位内网。
我没有点发送。我把邮件保存到草稿箱,跟昨天那封放在一起。然后打开手机,给梁若曦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她回:随便,你看着买。
四点五十九分,我关机,浇花,收拾桌面。黄思淼坐在旁边,手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点了下头。
五点整,我拿起包,打卡。
打卡机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彭俊豪,下班时间17:00:00”。
我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互相点了下头。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六层,老旧的瓷砖,掉了好几块。
三楼最东边的窗户亮着灯,那是曾年的办公室。
我转过头,走出大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片。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回家的车。
到家的时候梁若曦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
我把买好的菜放在厨房,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安安静静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晚饭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
梁若曦问我单位的事怎么样了,我说就那样。
她没再追问,低头吃面。
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要去外婆家的事,我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晚上九点,我洗漱完躺在床上。梁若曦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我拿起手机,调到静音,然后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很安静。
十一点零三分,手机突然亮了。
曾年的来电。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得很,嗡嗡的震动声隔着床头柜也能听见。
我没动。
响了十几声,停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还是曾年。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震动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柜子里撞来撞去。
06
曾年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黑,只有手机扣在柜面上漏出的一圈微光。
震动声持续不断,嗡嗡嗡,嗡嗡嗡。
梁若曦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我说:单位的事,你睡吧。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全是曾年。
还有十几条短信,我没点开。
把手机重新扣回去,震动又来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数到一百的时候,震动停了。
过了几秒,又开始了。
凌晨十二点半,我实在睡不着,起身去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着免提。
曾年的电话还在打,我数了一下,从十一点零三分到十二点半,总共打了六十多个。
平均一分钟一个。
短信也在不停地进来。
我点开看了几条。
第一条:俊豪,系统出问题了,你赶紧来单位。
第二条:你在哪?
接电话!
第三条:彭俊豪,你是不是故意的?
第四条:我求你了,接电话行不行?
后面的短信越来越短,越来越急。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十分发的,只有四个字:你要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
窗外很安静,对面楼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
我走到阳台上,往单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两栋楼,看不清,但我隐约觉得那个方向比平时暗。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曾年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但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键盘声,还有吕惠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
曾年喂了好几声,声音嘶哑得厉害:俊豪?
俊豪你在吗?
你听我说,系统瘫痪了,数据库全锁了,备份文件全乱了。
你赶紧来看看,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听他说完。然后我说:曾主管,我在家,过不去。
他急了:你打车来,车费我报销,十倍报销。
我说:不是钱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俊豪,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年终奖的事我明天就给你补上,你要多少都行。你先来把系统恢复了,行不行?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吕惠珍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行了不行了,全锁了,什么都动不了。
曾年骂了一句,然后对我说:你等着,我马上开车去你家接你。
我说:曾主管,我已经睡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挂完以后,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暗下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凌晨两点整,我用家里的座机给黄思淼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声音很清醒,明显没睡。我说:明天早点到单位,带好录音笔。
他说:彭哥,出什么事了?
我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
梁若曦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我知道今晚单位那边一定炸了锅,曾年一定在疯狂地找人、找办法。
但我不打算动。
我甚至有点好奇,明天早上曾年见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07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起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梁若曦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了件干净衬衫。
出门前,我把那个U盘从《代码大全》里抽出来,揣进裤子口袋。
到单位的时候八点十分。
大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曾年的黑色帕萨特,一辆是吕惠珍的白色高尔夫。
两辆车都停得歪歪斜斜的,曾年那辆的左前轮还压着停车线。
我刷卡进门。
一楼大厅里坐着两个人,曾年和吕惠珍。
曾年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吕惠珍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见脚步声,曾年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眼袋肿得发亮,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
看到是我,他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发火,甚至做好了挨一拳的准备。
但他没有。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说:曾主管,早。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昨晚你去哪了?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说:在家睡觉。手机静音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忽然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楼上拽:走走走,你先看系统,先看系统。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
技术部的门开着,里面灯全亮了,但电脑屏幕全是黑的。
黄思淼已经到了,坐在自己工位上,看到我进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冲他微微摇了下头。
曾年把我推到我的工位前:你赶紧看看,数据库锁死了,备份也打不开。所有终端全黑,连服务器都连不上。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但系统进不去。登录界面显示一行红字:安全锁已触发,数据库已锁定,请联系系统管理员解锁。
曾年凑过来看,指着屏幕问: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安全锁?
我说:系统底层有一个保护机制,当同一管理员账号在非工作时间批量修改核心数据时,会自动锁定数据库。
他愣住了。吕惠珍从门口探进头来,脸色煞白。
曾年问:谁触发的?
我没说话,打开系统日志。
日志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昨晚八点零三分,账号“曾年”登录系统,连续执行了十七次批量修改操作,操作对象是资金流水表。
八点四十七分,系统触发安全锁,锁定数据库。
九点十二分,备份文件被自动加密替换。
后面是几十条系统报错信息。
曾年看着屏幕,脸色从白变灰,又从灰变青。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说:曾主管,昨天下午我把操作权限临时授权给了你的账号,因为你说要配合年终数据整理。系统日志显示,昨晚是你自己在操作。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把系统搞瘫的?
我没回答,只是把日志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有一行备注:安全锁触发条件由管理员赵根宝于五年前设定。
触发后,数据库将自动生成加密审计日志,并锁定所有修改操作。
解锁需要原始管理员密钥。
曾年盯着“赵根宝”三个字,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笃、笃、笃,拐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
赵根宝出现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拄着旧拐杖。
他看了一眼曾年,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系统该升级了。
08
赵根宝来了以后,曾年明显慌了。
他站起来想解释什么,嘴张了几次,但赵根宝没给他机会。
赵根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递给我:去机房,把服务器重启一下,用这个密钥解锁。
我接过钥匙,转身往外走。曾年想跟上来,被赵根宝拦住了:你留在这儿。
我走到机房,把钥匙插进服务器的物理锁孔里。
转了两圈,服务器嗡地一声启动了。
屏幕亮起来,系统开始自检。
我站在机柜前面,听着风扇的轰鸣声,忽然觉得整个人很累。
自检完成以后,数据库解锁了。
加密审计日志自动生成,保存在一个隐藏分区里。
我打开日志文件,里面完整记录了昨晚曾年账号的所有操作:删除、修改、覆盖,每一次操作都有时间戳和IP地址。
总共四十七次。
我把日志文件拷贝到U盘里,然后回到技术部。
曾年坐在椅子上,赵根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吕惠珍缩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
黄思淼看到我回来,站了起来。
我把U盘递给赵根宝:师父,审计日志在这里。
赵根宝接过去,看了一眼曾年。曾年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地说:老赵,你听我解释,那些钱我……
赵根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然后他转头对我说:俊豪,报警吧。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
他走到门口,亮了一下证件:蒋志明,上级纪检。
曾年看到证件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吕惠珍忽然哭出了声,声音又尖又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蒋志明走到我面前,问:你是彭俊豪?
我说是。
他说:我们接到匿名举报,反映你们单位存在资金违规问题。系统瘫痪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你手上有相关证据吗?
我把U盘递给他。
他接过去,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份份文件,资金流水、操作日志、审批记录,密密麻麻。
他看了几分钟,点了点头,然后对身后的人说:带走吧。
曾年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吕惠珍跟在后面,哭得妆都花了,粉底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他们被带走以后,技术部里安静了很久。赵根宝坐在曾年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拐杖靠在桌边。他看着我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说:上个月,对账的时候发现有几笔款对不上。
他说:暗门的事呢?
我说:整理旧代码的时候看到你留的注释。你写了触发条件,但没写怎么解锁。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解锁的密钥我藏了五年,以为用不上了。
黄思淼凑过来,一脸茫然:什么暗门?什么密钥?彭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赵根宝站起来,拍了拍黄思淼的肩膀:你师父什么都没做。是有人自己撞上来的。
09
调查持续了一个星期。
蒋志明带着人把单位近三年的账目全部翻了一遍,查出来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多。
曾年和吕惠珍合谋,通过虚报项目、伪造签名、篡改流水等方式,累计挪用资金超过三百万。
其中大部分被曾年拿去填了赌债,剩下的一部分被两人私分。
年终奖的事也查清楚了。
曾年为了掩盖账目亏空,擅自调整了部门奖金系数,把大部分奖金留给了自己的亲信,剩下的人象征性地发了几百块。
吕惠珍负责做账平账,把差额分散到各个项目的“其他支出”里。
黄思淼拿到补发的年终奖那天,特意跑到我工位旁边,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彭哥你看,两万三!两万三啊!
我扫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改代码。他把手机收回去,挠了挠头,问我:彭哥,你就不高兴?
高兴。我说。
那你咋不笑呢?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不出来。
他大概觉得我有点奇怪,但没再追问。这孩子心思简单,觉得坏人被抓了、钱拿回来了,就该高兴。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也比钱沉。
新主管是年后到任的,姓徐,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
来的第一天就找我谈话,说看过我的技术档案,知道我这些年干了多少活。
他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想把系统升级一下。
他问:升级要多久?
我说:三个月。
他问:预算呢?
我说:我算过了,大概这个数。我伸出一只手。
他看了一眼我伸出的五根手指,点了点头:行,你打报告,我来批。
我用了三天时间,写了一份系统升级方案,同时附了一份技术部门管理建议书。
方案里详细列了系统架构的改造计划,建议书里写了权限分离、操作留痕、审计抽查的具体措施。
写完以后我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徐主管桌上。
他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只有一句话:系统可以升级,但比系统更需要升级的,是管系统的人。
他看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10
赵根宝正式退休那天,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单位旁边的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他酒量不好,喝了两杯脸就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三把钥匙,一把是机房的,一把是服务器机柜的,还有一把是档案室的。
他说:系统交给你了。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急着拿。我说:师父,暗门的事,你当初为什么留?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想了想:当年我快退休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动账。
我查不到是谁,但我知道早晚会出事。
所以我在系统底层埋了个东西,谁要是敢在非工作时间动资金流水,系统就自己锁死。
我问:你当时怀疑谁?
他说:怀疑所有人。
我沉默了。他把钥匙又往前推了推:拿着。
我拿起钥匙,揣进口袋。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跟我碰了碰:行了,我走了。以后系统出问题,别找我。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跛,拐杖在地砖上敲了两下。我目送他走出饭馆,门帘子落下来,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我回到单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新系统安装程序已就绪,是否开始安装?
我点了一下“是”。
进度条开始走了,很慢,一点一点往前爬。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进度条。
窗外是三月的光景,柳树发了新芽,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技术部的门开着,黄思淼正在给新来的实习生讲系统架构,声音不大,但很有耐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梁若曦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你看着买。
她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屏幕。
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一了。
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轻轻晃,阳光落在叶面上,透出一层浅浅的绿。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早上刚倒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