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暖》

一

我叫林秀芝,今年四十六岁。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做了三年住家保姆。第一户人家是在城东的锦绣花园,照顾一位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姓周,比我大二十二岁。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比他亲儿子陪他的时间都长。

现在我要讲的就是这段日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就是一个普通女人,在一个普通老人身边,慢慢被磨掉棱角,又慢慢长出一点新东西来的过程。

我从头说。

二

二〇二一年春天,我离了婚。

不是什么大事,镇上离个婚跟赶个集差不多。我前夫陈建民,开大货车的,一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年轻时候觉得他挣钱多,忍了。后来发现他不是忙,是在外面有人了。证据摆在桌上那天,我没哭,也没闹,签了字,拿了镇上那套两居室的房子,他净身出户——不是他大方,是他急着走,嫌我耽误他时间。

我今年四十六,没工作,没技能,没存款。儿子在省城读大二,学费生活费一个月两千五。我得挣钱。

镇上的活儿不好找。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二,还不够儿子生活费。有人跟我说,你去做家政吧,现在住家保姆一个月六千起,管吃管住。

六千。我想了三天,去了。

中介给我推了周家。周德明,六十八岁,退休前是市机械厂的工程师,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周远在深圳做IT,一年回来一次。老人独居,去年冬天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出院后脑子就不太好使了。

"初期阿尔茨海默,"中介小姑娘翻着档案跟我说,"能吃饭能走路,就是记性差,有时候认不出人,脾气有点怪。周先生儿子出钱,月薪六千五,月休四天,吃住都在雇主家。"

六千五。管吃管住。我点了头。

三

第一次见周德明,是三月底的一个下午。

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毛衣,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但报纸是倒着的。他没在看,就是那么摊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周远给我开的门。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眼镜,说话很快,带着那种深圳回来的、被效率驯化过的客气。

"我爸,这是林姐,以后就麻烦你了。"

周德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人的眼睛,但那亮光里没有焦点。他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笑了。

"你来了。"他说。

我以为他记住我了。后来才知道,他对每一个进门的人都说"你来了"。

周远跟我交代了一堆事:早上七点起床,先给他爸量血压,然后做早饭;上午带他下楼走一圈,半小时就行,别走远;中午吃药,三种,我给你写个单子贴在冰箱上;下午他一般要睡一觉,醒了之后可以让他看看电视,但别看太久,对脑子不好;晚上洗澡要有人看着,他有时候会忘关水龙头。

"最重要的一点,"周远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说,"他有时候会发脾气,会骂人,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针对你。实在不行就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心里想,骂就骂吧,六千五一个月,挨两句骂算什么。

周远走的时候,拎着一个登机箱。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爸——周德明已经把报纸翻正了,低头在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什么。

周远叹了口气,拉上箱子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房子空得厉害。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装修是十年前的风格,米色地砖,深棕色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周德明和他老伴的合影,两个人站在西湖边上,笑得挺好。

我站在玄关,提着我的帆布包,听见周德明在客厅里翻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谁?"

我走过去,说:"周叔,我叫林秀芝,以后我来照顾您。"

他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又低头看报纸。

"哦。"

就一个字。

四

头一个月,我基本是在摸黑走路。

周德明的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他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甚至能自己穿衣服——但穿反的时候居多。他记得自己叫周德明,记得老伴叫王淑兰,记得儿子在深圳。但他不记得昨天吃了什么,不记得前天有没有下过楼,不记得我姓什么。

每天早上他都会问我一遍:"你是谁?"

我每天都会答一遍:"我叫林秀芝,是来照顾您的。"

到第四天,他终于不问了。我以为他记住了。结果第五天早上他看着我,说:"小兰,早饭吃什么?"

小兰是他老伴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说:"周叔,我不是小兰,我叫林秀芝。"

他摆摆手,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做饭。"

那顿早饭我做的是小米粥和鸡蛋饼。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做的饼,没有小兰做的好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忽然鼻子一酸。

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一种巨大的、无法反驳的东西压住了的感觉。他不是在骂我,他是在想她。想一个已经走了五年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锅铲放下,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周叔,您慢点吃,不好吃我明天换个做法。"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粥喝完了。

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慢慢摸清了他的规律。他早上七点醒,但会赖在床上到七点半才起来。起来之后先去阳台站一会儿,看楼下的人遛狗、买菜、送孩子上学。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电影。

八点吃早饭。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有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了,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发呆。我不敢催他,就坐在对面等着。

上午十点左右是他的"清醒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段他脑子最好使,能认出我来,能跟我聊几句,甚至能讲一些过去的事。他讲得最多的是机械厂的事。他说他年轻时候设计过一个零件,省了厂里好几万块钱,厂长在大会上表扬他,发了五十块钱奖金。

"五十块啊,"他伸出五根手指头,眼睛里又有了那种亮光,"那时候五十块能买多少东西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但我妈说过,八十年代初五十块钱确实顶用。

"能买一头猪。"我说。

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就是能买一头猪!你这丫头还挺有见识。"

他叫我"丫头"。后来一直这么叫。

上午十一点半开始做饭。周德明的口味偏淡,不吃辣,不吃太油,牙口不好,肉要炖烂。我慢慢摸索出来,红烧肉他爱吃,但必须炖两个小时以上,筷子能戳进去才算行。清蒸鱼他也爱吃,但挑刺,所以我得提前把刺剔干净。

中午吃完饭他午休。两点左右醒,醒了之后状态就差了。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不认得的时候他会紧张,会反复问我"你是谁""我这是在哪"。这时候我就得耐心地一遍遍告诉他,像哄小孩一样。

"周叔,这是您家,锦绣花园三号楼二单元。我是林秀芝,来照顾您的。"

他会盯着我看很久,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说一句:"哦,秀芝啊。"

他记住了我的名字。不是第一天记住的,大概过了两个多月,他才开始稳定地叫我"秀芝"。

那一刻我居然有点高兴。

六

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周远从深圳打视频电话过来。周德明接了,看了屏幕一眼,说:"你是谁?"

周远在屏幕那头愣住了。

"爸,我是远儿啊。"

周德明皱着眉,凑近屏幕看了看,又退回来。

"远儿?远儿多大了?"

"爸,我三十二了。您在干什么?林姐呢?"

"林姐?哪个林姐?"

我在厨房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周德明举着手机,一脸茫然地看着屏幕。我接过手机,叫了一声:"周先生。"

周远在屏幕那头红了眼眶。他说:"林姐,我爸这是……"

"没事,他今天状态不太好。您别急。"

我挂了电话,蹲在周德明面前,轻声说:"周叔,那是您儿子,周远。"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聚焦。

"远儿?远儿刚才跟我说话了?"

"对,他打视频电话来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刚才……是不是没认出来他?"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这个病,是不是越来越重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骗我,"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亮光暗下去了,"我自己知道。上个月我还记得远儿的生日,这个月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蹲在那里,膝盖硌在地砖上,生疼。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

"秀芝,你帮我个忙。"

"您说。"

"你帮我给远儿打个电话,告诉他,爸没事。别让他担心。"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拨了周远的电话。

"林姐?"周远的声音还有点哑。

"周先生,您爸让我跟您说,他没事,让您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压住的抽泣。

"谢谢您,林姐。真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鸟,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我突然想起我妈。我妈去年也查出了轻度脑梗,住在镇上我弟弟家。我想回去看看她,但儿子下个月要交学费,我请不起假。

我抹了一把脸,回厨房继续做饭。

七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周德明之间慢慢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记不住我的名字,但他记住了我的声音。有时候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地喊"秀芝",我就从客房那边应一声"哎,我在",他就安心了,自己摸着墙去厕所。

他记不住今天是星期几,但他记住了每天早上的流程。七点半起床,阳台站十分钟,八点吃早饭。如果我哪天早饭晚了两分钟,他就会在餐桌前坐着,两只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等。不催,不闹,就等。

他记不住他儿子长什么样,但他记住了周远给他买的那个紫砂茶杯。每次喝水都要用那个杯子。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一个小缺口,他看见了,心疼了半天,但没骂我,只是说了一句:"没事,还能用。"

然后他把杯子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摸了摸那个缺口,像是在摸一个伤口。

我偷偷去超市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但他不用。他说:"这个不是远儿买的。"

我只好把新杯子收起来,把旧的放回茶几上。

他记不住很多事,但他记住了我做的红烧肉要炖两个小时。有一次我炖了一个半小时就关火了,他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说:"没炖够。"

我愣了。

"您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嘴:"肉还硬着呢。"

我笑了。那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主动挑我的毛病。

从那以后,我每次都老老实实炖够两个小时。

八

夏天的时候,他的状态明显差了。

白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一整天都迷迷糊糊的。他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小兰去哪了?""远儿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几号?"

有时候他会突然站起来,说要出门。问他去哪,他说去找小兰。我得哄他,说小兰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他就乖乖坐回去,眼睛盯着门口,等。

等一两个小时,然后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就又去做别的事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七月中旬。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响动吵醒了。跑出去一看,周德明穿着拖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在开门。

"周叔,您干什么?"

"我去找小兰。她说去买菜,怎么还没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周叔,小兰阿姨……她不在了。您忘了吗?"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一动不动。

"不在了?"

"对,走了五年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秀芝?"

"哎,是我。"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然后他走回卧室,躺下,拉了被子,闭上眼睛。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我没睡着。

九

八月,周远回来了一趟。

他请了一周的年假,带着老婆和孩子。孩子是个女孩,四岁,叫念念。周远说,是怕老人记不住名字,取了个简单的。

周德明看见念念,眼睛亮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念念的头,说:"这丫头长得像小兰。"

念念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头发花白的老人。

周远和他老婆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老婆叫许薇,很瘦,话不多,但做事利落。她蹲下来跟念念说:"念念,这是爷爷,叫爷爷。"

念念喊了一声"爷爷",声音小小的。

周德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一周是这栋房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念念跑来跑去,周德明就坐在沙发上看她。有时候念念跑过来爬到他腿上,他就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周远跟我商量,说想接他爸去深圳住。

"深圳气候好,医疗条件也好。而且我们就在身边,万一有什么事能及时照应。"

我帮周德明叠衣服的时候,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周德明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去。"他说。

"爸,为什么?"

"我哪也不去。"

周远急了:"您一个人在这边,我们又不放心。林姐再好,她也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衣服攥紧了。

周德明抬起头,看着他儿子。

"远儿,这是我家。小兰在这儿住了三十年。我哪儿也不去。"

周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周远一家走的时候,念念在门口哭,说不想走。周德明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上车,一直挥手,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念念了就打视频电话。"我说。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秀芝,你儿子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他第一次主动问我家里的事。

"二十一岁,大二。"

"在哪儿读书?"

"省城。师大。"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我儿子……他小时候也这么大。天天缠着我,让我给他做木头手枪。"

他说的"做木头手枪",是用手比划的。他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比划得很慢,但很认真。

"后来呢?"我问。

"后来长大了,不缠我了。去深圳上大学,去深圳工作,去深圳安家。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埋怨,没有委屈,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比埋怨和委屈都重。

"我那时候忙,总出差。他妈说他小时候天天在阳台等爸爸回来。跟我现在等他一样。"

我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皱纹里藏着三十年的工程师生涯,藏着跟老伴买菜做饭的日常,藏着儿子长大的过程,也藏着一个人慢慢变老、慢慢遗忘的恐惧。

"周叔,"我说,"您儿子挺孝顺的。他在深圳挣钱,给您请保姆,给您买好东西。"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孝顺有什么用?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陪。"

我喉咙堵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破例给他多盛了半碗饭。

十

秋天的时候,他摔了一跤。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在卫生间滑了一下,磕到了膝盖。但我吓坏了。扶他起来的时候,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叔,您能动吗?腿能动吗?"

他咬着牙,试了试,说能。但站起来之后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我赶紧给周远打电话。周远说马上订机票回来,让我先带他去医院。

拍了片子,没骨折,软组织挫伤。但医生嘱咐要静养两周,尽量少走动。

那两周我成了全职护工。给他端水端饭,扶他上厕所,帮他擦身子。他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但腿疼得站不住。

有一天晚上,我帮他擦完身子,扶他躺下。他忽然说:"秀芝,你比我闺女还亲。"

我手顿了一下。

"周叔,您别说这话,我就是一个保姆。"

"保姆怎么了?"他看着天花板,"保姆也是人。你对我好,我知道。"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毛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年轻时候,总觉得人跟人之间就是利益关系。你给我干活,我给你钱。后来小兰走了,我才明白,人活一辈子,最后能抓住的,就那么几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就是那几个人里的一个。"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

"周叔,您快睡吧。明天还要换药呢。"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我想起我前夫。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我们在一起二十年,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手续办完了吧?我赶时间。"

我想起我妈。她一个人在镇上,脑梗之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我弟媳妇照顾她。我弟媳妇人不错,但毕竟不是亲闺女。我妈有时候给我打电话,说"没事,都挺好的",但我听得出来,她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我想起我儿子。他上大二了,很少给我打电话。上次打电话是跟我要生活费,说完"妈,钱到了吗"就挂了。

我四十六岁,离了婚,没工作,没存款。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等我的。

但周德明说,我是他"能抓住的几个人里的一个"。

我擦了擦眼泪,躺下了。

十一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的一场雪之后,周德明的状态又差了。他清醒的时间更短了,有时候一整天都在睡觉。吃饭也少了,一碗粥喝一半就放下了。

周远从深圳寄回来一个智能手环,能监测心率和血压,还能定位。我帮他戴上,他扯了两下没扯掉,就认了。

十二月底,他第一次认不出我。

那天早上我端着粥进去,他坐在床上,看着我,眼神陌生。

"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说:"周叔,我是秀芝。来给您送早饭。"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

我的心往下沉。之前他偶尔会忘,但过一会儿就想起来了。这次不一样。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放下粥,蹲在他面前,说:"周叔,您看看我。我是林秀芝,从今年三月份开始照顾您的。您叫我秀芝。"

他皱着眉,努力地想。

"秀芝?"

"对,秀芝。"

"秀芝……做饭的?"

"对,做饭的。还帮您量血压,陪您下楼走路。"

他慢慢放松下来,眼神里的陌生感淡了一些。

"哦,秀芝。我想起来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又忘了。

从那以后,他记不住我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早上认识,中午就忘了。有时候一天都认识,第二天又清零。

我学会了不再难过。他忘了就忘了,我再介绍一遍就是了。

"周叔,我叫林秀芝,是来照顾您的。"

"哦,秀芝。我想起来了。"

这句话他说得越来越顺。不是因为他真的想起来了,是因为他记住了"秀芝"这个名字带来的安全感。不管他脑子里的我是什么样的,但"秀芝"这两个字意味着:这个人不会害我,这个人会给我端水端饭,这个人会在我半夜喊的时候应一声。

这就够了。

十二

过年的时候,周远没回来。

深圳那边疫情反复,机票退了两次,最后干脆不买了。他给周德明打了视频电话,爷孙俩在屏幕里吃了顿年夜饭。

周德明看着屏幕里的儿子和孙女,笑得很开心。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电视里在放春晚,热闹得很。他关了。

"秀芝,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猪肉白菜馅的。"

"好吃吗?"

"好吃。您包的那个最好吃。"

他包的饺子。其实是我包的。但他坚持说"我包的",我就顺着他说。

他点了点头,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秀芝。"

"哎。"

"明年,你别走了。"

我愣了一下。

"周叔,您说什么?"

"我说,明年你别走了。就在我家过年。"

我鼻子一酸。

"好。不走。"

他笑了,笑得很安心。然后他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呼吸很轻,脸上很平静。电视黑着,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

我四十六岁,没有家。但此刻坐在这个客厅里,听着这个老人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烟花,我觉得——

也没那么冷。

十三

开春之后,他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

不是某一天突然恶化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路越来越慢,吃饭越来越少,睡觉越来越多。医生来看过,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的正常进程,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维持。

周远从深圳飞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他跟医生谈了很久,又跟我谈了很久。

"林姐,我爸这个情况……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想把他接到深圳去。最后这段时间,我想陪着他。"

我点了点头。

"您安排吧。"

周远走后,我开始收拾东西。周德明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紫砂茶杯,一张老伴的照片。我把它们一样一样装进箱子,像是在打包一个人的一生。

周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收拾。他今天脑子还算清楚。

"秀芝,你要走了吗?"

"不是我走,周叔。是您要跟周先生去深圳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哦,去深圳。"

"对。深圳气候好,适合养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来吗?"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看周先生的安排。"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哦。"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很多东西。

我蹲下来,看着他。

"周叔,不管我去不去,您都要好好的。按时吃药,好好吃饭。"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亮光还在,但很弱了。

"秀芝。"

"嗯。"

"谢谢你。"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周叔,您别这么说。我就是一个保姆。"

"不是保姆。"他摇头,"是朋友。"

朋友。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和一个四十六岁的保姆,是朋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春天了,树都绿了,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送孩子上学。跟去年三月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十四

周远来接他爸那天,是个晴天。

我帮周德明穿好衣服,扶他坐进轮椅。他今天状态不好,一直在打瞌睡。周远蹲下来,在他耳边说:"爸,咱们去深圳了。"

周德明睁开眼睛,看了看周远,又看了看我。

"小兰呢?"

周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小兰……她不在了。"

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哦。"

他转过头看着我。

"秀芝,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张了张嘴。

"我……不去了。周先生给我结了工资,我回镇上看看我妈。"

他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那你……保重。"

"您也是。保重。"

周远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德明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

"秀芝。"

"哎。"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五

我回镇上了。

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回到那个我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小镇。下了车,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煤烟和炒菜的味道。镇上修了一条新路,两边种了桂花树,开花的时候香得要命。

我妈住在弟弟家。弟媳妇人确实不错,把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妈坐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眼睛亮了。

"秀芝!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您。"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我妈的半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左手不太使得上劲,但精神头还行。

"你瘦了。"她摸了摸我的脸。

"没有,跟以前一样。"

"骗人。眼窝都陷进去了。"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挤在一张床上。她跟我说镇上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头走了,谁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半夜我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我名字。

"秀芝?"

"哎,妈,我在。"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周德明半夜喊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依赖。

原来人老了,不管有钱没钱,不管在深圳还是小镇,都是一样的。都怕黑,都怕一个人,都需要有人在旁边应一声。

我应了。

尾声

后来周远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爸走了。四月初的一个凌晨,走得很安详。周远说,最后那段时间他爸几乎不认识任何人了,但有一次忽然清醒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秀芝做的红烧肉,要炖两个小时。"

周远在电话那头哭了。我也哭了。

周远说,他爸留了一份遗嘱,给了一笔钱给我。不多,但够我干点什么。

我没要。

我说:"周先生,您爸对我好,我记着。但钱我不能要。您留着给念念上学用吧。"

周远沉默了很久,说:"林姐,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秀芝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最后记住的几个人里,有我,有我妈,有念念,还有秀芝。"

我挂了电话,坐在镇上的小河边,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擦干脸,站起来。太阳很好,照在河面上,碎银子一样。我妈在后面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往回走。

我四十六岁,离了婚,没工作,没存款。但我照顾过一个老人,他记住了我。他叫我"秀芝",叫我"朋友",说我的红烧肉好吃。

这就够了。

人活一辈子,能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记住你,叫你的名字,等你应一声——

这就够了。

我走进院子,我妈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妈,吃什么?"

"随便做点就行。"

"那我给您炖个肉。您等着。"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锅洗好了,肉切好了。水烧开了,下锅。

两个小时。

我记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