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下午,礼堂里的喧闹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
我蹲在宿舍楼门前的台阶上,抱着那个装被褥的蛇皮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一通电话是我在等的那个人的。
傍晚六点,姑姑孙银凤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校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抱着个牛皮纸袋。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也没问典礼怎么样,先把纸袋塞到我怀里,说:你先看看这个。
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沓纸,第一页是一份协议。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汇款回执。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姑姑,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你妈当年留给你的东西,姑替你守了四年。
你爸不要你这个闺女,我要。
那一瞬间,四年里所有咽下去的委屈堵在嗓子眼。
我攥着那份协议,纸的边角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姑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她说:签字之前,姑先跟你讲讲,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一暑假,我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回县城。车窗外头的稻田从绿油油变成黄澄澄,再变成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
我知道我妈的遗物被动过。五斗柜里那个装着存折的铁盒子,我找遍了都没有。
院子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到蔡雪莲抱着半岁的儿子在晒奶粉,满院子那种甜腻腻的奶味。
我爸坐在屋檐下修电风扇,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见我进来也没停手上的活。
我说:爸,下学年学费该交了。
孙建平手上顿了一下,说:家里最近紧,你自己先想办法。
我想不到说什么。
蔡雪莲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声音补了句:你弟弟刚出生,花销大,你也看到了。
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些出来找个班上,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实在。
我看着孙建平。他就那么低着头,专心拧他的螺丝,好像那台风扇比他亲闺女的前程要紧得多。
我说:妈当年留过话,说我念大学的钱是备好的。
蔡雪莲笑起来,那笑里没一点暖意:备好的?那你倒是说说,备在哪了?你妈走得急,也没留个遗言给我们听啊。
我转身出了门。院子里那条老黄狗追出来,在我脚边蹭了两下。
我没回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那天傍晚我坐在门口塘埂上,看着水面上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妈是前年冬天走的。
她病了大半年,走的时候瘦得脱了形,只剩一把骨头。
她把我叫到跟前,攥着我的手说:静雯,你好好的,好好念书。
别的,你姑会替你想办法。
她没来得及多说。那天夜里她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走前说的糊涂话。姑姑一个人摆早点摊,日子紧巴巴的,能帮我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姑姑骑着电动车来了。她穿一件灰扑扑的防晒衣,车后座上绑着一箱土鸡蛋,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她进门也没看我爸,先弯腰去逗了逗摇篮里的小侄子,嘴里说:哎呀,瞧这大胖小子,长得可真像建平小时候。
蔡雪莲警惕地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挤出个笑来:姐来了,吃了没?
姑姑直起腰,说:没呢,一会儿回摊上对付一口。她说着话,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冲我努努嘴。
我跟着她走到院门外,她回头看了看,确定没人跟出来,把那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学费的事别跟你爸提了。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里咯噔一下。大二学费加住宿费加起来要六千多,这信封里的分量,怕是只多不少。
我鼻子发酸:姑,你这钱哪来的?
她把手一摆:这你甭管。你只管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就算对得起你妈了。我说她一个人不容易。
姑姑脸一沉:你妈走得时候把话撂给我了。
她这辈子就求你一件事,我不能让她闭不上眼。
蔡雪莲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笑着说:姐,你大老远送鸡蛋来,也进屋喝口水再走。
姑姑把声音扬起来:不喝了。
静雯学费我帮着凑了点,我跟建平说一声,他的那份,且顾着小的吧。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蔡雪莲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姑姑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下来: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这回我没忍住,眼泪又冒了出来。
姑姑骑着电动车走了,车尾冒着黑烟。我蹲在院门口墙根底下,把那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全是新钱,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大二开学之后,我跟我爸的联系基本上就剩下每月一次的电话。
头一个月他还接,问问在学校怎么样。
第三个月开始,电话打过去就是蔡雪莲接的,说他在忙。
第四个月,生活费彻底断了。
我卡里还剩一百八十块钱。
我没有跟我爸开口要,我知道开口也是白开。
我开始找活干。
学校后门有家奶茶店招兼职,晚上六点到十点,一小时十二块钱。
头一个星期我站得脚后跟疼,回宿舍泡脚的时候发现脚底磨出两个水泡。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去学校附近的商场发传单,一天六十,管一顿盒饭。
两个多月下来,我瘦了六斤,下巴尖得跟锥子似的。
这些我都没跟姑姑讲。
她自己的日子就够难了。
有天晚上我从奶茶店下班,路过宿舍楼下的小卖部,看到门口有个蹲着的人影。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姑姑。
她蹲在台阶上,身边放着个保温桶,看到我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
她说:我给你炖了锅排骨汤,你趁热喝。
我看着她从县城坐两个多小时车过来,就为了送一锅汤。
我接过保温桶,蹲在宿舍楼门口,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排骨炖得酥烂,放了红枣和枸杞,是我妈以前常炖的味道。
我喝了两口,眼泪就掉进汤里了。
姑姑也没问我为什么哭。
她蹲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背说:你妈以前跟我说,她把存折放你爸那儿保管了。
后来她病重的时候想起来去翻,里面的钱已经没了大半。
我端着汤碗愣住了。我妈妈留下的钱……是被我爸花的?
姑姑叹了口气:你爸那时候做生意亏了,拿了存折上的钱去填窟窿。
一开始瞒着你妈,后来你妈知道了,病里头也跟他吵过几回。
他看你妈病得重,就写了张借条,说以后等你上大学了还上。
到头来,你妈走了,他也没提这茬了。
我手里的汤碗差点端不稳,心里头那股火,腾腾地往上冒。
我问我:那借条还在吗?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你妈当年那本笔记本里夹着。
那阵子,我也都以为寻不见了。
你小时候那屋的衣柜,也被蔡雪莲作价卖了,我抢回来一截废木板,只来得及抢回那本笔记本。
我说姑姑那笔记本呢。她说放家里,回头给你带来。
姑姑走之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说:这个卡里我每个月存点钱进去,你缺了就用。
密码是你生日。
我捏着那张卡,卡温温的,应该是姑姑在口袋里焐了一路。
寒假回家,我翻遍了以前住的房间,什么都没剩下。
我妈的房间被蔡雪莲改成了杂物间,堆满了纸箱和旧衣裳。
我妈以前最喜欢的那只樟木箱,不见了。
我站在房门口,蔡雪莲抱着儿子从走廊那头走来,说:那个破箱子太旧了,我让收废品的拉走了。
我说:那是我妈的东西。
蔡雪莲撇撇嘴:你妈人都走了,留着那些旧物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你爸现在要养儿子,屋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也碍事。
我攥着拳头站了很久,没有跟她吵。
我觉得我不能当着我妈留下的东西的面跟她吵,我妈会难受的。
当天下午,我去了县城东头的废品回收站。
铁门半掩着,院子里堆着纸壳、旧书、废铜烂铁。
看门的大爷说早分拣走了,让我去后面那堆旧家具里翻翻。
我在那堆旧家具里翻了两个小时。
手上被钉子划了几道口子,也不觉得疼。
在角落里,我看到一个旧樟木箱。
箱盖已经没了,里面的东西倒了大半。
我在一堆旧衣服底下摸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塑料皮,上面印着牡丹花。
那是我妈的本子。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赵淑珍,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我往后翻了几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我抖着手打开。
上面是孙建平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今借到赵淑珍人民币四万块,生意周转用,待孙静雯上大学时,一并归还。
落款日期,是我妈病重那年。
借条上按着一个手印。
我妈的手印。
我蹲在废品站那堆旧物中间,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借条叠好,贴身塞进棉袄内兜。
出了废品站,我直接去了我爸家。孙建平正坐在院子里,逗着蔡雪莲怀里的小儿子笑。看见我进来,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你怎么来了?
我掏出那张借条,展开在他面前:爸,我妈的存折里的钱,你去取过多少?
孙建平脸上一瞬间闪过慌乱,但马上沉下来,声音也粗了起来:你翻这些旧账做什么?
我都跟你说过了,当时生意失败,手头紧张,借你妈的钱是救急,后来你妈走了,这事也就算了。
他抬手就要来夺那张借条。
蔡雪莲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一步跨上前:这老黄历怎么翻出来了?
你妈都死两年了,现在想起来了?
我告诉你,那时家里欠着债,你爸取钱去还债,天经地义!
那房子是你爸的名,你妈的钱也是你爸的钱,她一个死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念书钱。姑姑说过,我妈生前说过,这钱要供我上大学用。
蔡雪莲把手一甩:念书念书,你念那书有什么用?
你看看村里那些念了大学的,有几个能找到好工作的?
你弟弟以后还要升学,还要娶媳妇,你一个做姐姐的,不该替他想想?
我看着孙建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那也是我妈的房子,我妈当初说过房子谁也不许动。你不能她还没走两年,就把她留下的东西都卖掉。
孙建平始终没有抬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点上,闷闷地抽着:分了也好……以后各过各的。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我爸手里夹着烟,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的。
那张借条在我手里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铁。
我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从我妈闭上眼睛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我没到一个月,姑姑打电话来,声音急促得不像她:静雯,你爸要把你妈那套老房子卖了。
她说明天就签合同,买主都找好了,蔡雪莲找的。
我挂掉电话连夜赶回县城。
到家的时候,院子门上已经贴了一张中介封条。
邻居刘婶隔着墙头叹气说:静雯你回来晚了,今早都签完字了,卖了二十三万。
我冲进院子,孙建平和蔡雪莲都在。
蔡雪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合同,茶几上有一张银行卡。
她看见我进来,也没起身,慢悠悠地开口:哟,回来得倒快。
可惜晚了,合同签了,房款到账了。
我说:那是我妈陪嫁的房子,我妈说了谁也不许动的,你们凭什么卖?
蔡雪莲拿指甲剔着牙,笑了一下:凭什么?
就凭这房本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
婚前财产,他名下的。
你妈都死了,那房自然归你爸。
你一个丫头片子,以后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还想回头分家产不成?
我转头盯着孙建平,他坐在沙发上,始终没说话。
我喊了他一声爸,他也没应。
蔡雪莲拿起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在我眼前晃了晃:钱我已经存起来了。
这笔钱要留着给你弟弟以后念书和娶媳妇用。
至于你,妈说那房是她的陪嫁吧?
你让她活过来找我们说理去啊。
我浑身都在抖。
我真的很想冲上去把那张卡抢过来摔在她脸上。
但我忍住了,我知道我抢了也没用。
她说的有一句是对的,房本上是孙建平的名字。
我从孙家出来,腿软得走不动道。
我蹲在巷子口的电线杆底下,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忍不住地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辆电动车急刹车停在我面前,卷起一阵灰土。
姑姑从车上跳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大冷天的额头还在冒热气,停在院门口时,车都没熄火。
她说:人还在里头?
卖房的钱让她收着了?
我抬头看着她,嗓子眼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姑姑见我这样,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院门走。
我抓住她胳膊:姑,算了,那房卖了就卖了,你抢不回来的。
姑姑甩开我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劲:我今儿去问问你爸,他的良心是不是叫狗吃了。
她冲进院子的时候,蔡雪莲正在指挥人搬东西。
看到姑姑进来,蔡雪莲的脸拉了下来:姐,你这是干什么?
姑姑站在堂屋中央,声音不高不低:建平,我问你一句话。
你老婆给你留下的那套房,你说卖就卖了,你闺女还在念书,你没给她留一分学费,你晚上睡得着吗?
孙建平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蔡雪莲站在楼梯口,声音尖起来: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那些钱是建平的钱,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静雯都这么大了,自己不晓得打工赚钱?
你倒好,天天往学校跑,把钱往她身上贴,你是安的什么心?
姑姑冷笑了一声:我安的什么心?
你一个进门的后妈,把前头老婆留下的东西都卖光了,我问问你,你安的什么心?
蔡雪莲的脸涨得通红,转头冲着孙建平喊:你听听,你姐说这话,是咒我呢!
孙建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姐,你别说了……这房我卖了,该认的亏我认。
静雯的事,我供到她毕业就算完。
姑姑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失望:你供她毕业?
建平,你从大二开始就没给过她一分钱学费。
这四年,是她的学费,你算过没有?
孙建平猛地抬起头,蔡雪莲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声音又尖又急:你姐这是要挑拨你们父子关系!
你可别听她的!
那钱是她自己愿意出的,又没人逼她!
姑姑的嘴唇抖了抖,但终于什么都没再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我跟着她出了门。姑姑推出电动车,停在巷口,没有上车。
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静雯,这口气,姑给你记着呢。
那天晚上,我睡在姑姑家那间巴掌大的小屋里。
姑姑睡在外屋,半夜我起来喝水,听到她在翻身。
薄被单下头,瘦得像一把干柴。
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红花油和一个缠着胶布的刮痧板。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哭了一场,没有出声。哭完了,我抹干眼泪,跟自己说:毕业吧,毕业了就好了。
大三那年冬天,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单间,把姑姑的电话号码写在床头。
每个月十五号,姑姑给我打钱来。
我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算账:毕业之前,姑姑一共给我打了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七万多块钱。
这么多钱,我不知道她是靠那一团团包在竹叶里、五块钱一个的糯米团子,一个一个攒下来的。
我告诉自己,等我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还钱。
毕业典礼那天,我其实请了姑姑来。但她到了中午都没有出现。
我以为她不来了。
傍晚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操场上的喧闹也渐渐平息下来,我收拾着行李准备搬到出租屋去。
正蹲在床前卷铺盖,宿管阿姨在楼下喊我:孙静雯,有人找!
我跑下楼,看见姑姑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保温袋。
她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但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明显昨晚没睡好。
她看见我,先笑了,从袋子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递过来:毕业了,吃点好的。
我接过团子,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那是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
她说:典礼我去看了,远远地看你上台领了证,没敢走近。身上衣服旧,不想给你丢人。
我嘴里的糯米团子一下子嚼不动了。我说:姑你说什么呢。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什么丢人不丢人的。
姑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她弯下腰,从脚边拎起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脸上的表情平静了很多:这个给你,回去再看。
我接过纸袋,掂了掂,里头像是装了一沓文件。
姑姑站在那里,补了一句:本来想等你安顿好了再给你的,但你毕业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我捏着那个纸袋,隐约觉得什么。
姑姑没有多说,转身走向校门口。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冲我摆摆手道:去吧,把东西安置好,有空给姑打个电话。
我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等她走远了,我才拆开纸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沓文件,有点沉。
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把东西抽出来。
最上面是一份协议,白纸黑字,打印的。
我扫了两行,又看了一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一份委托授权书。
委托人是孙银凤,受托人是孙静雯。
委托内容是:授权受托人向孙建平追讨其从赵淑珍名下存折中取走的四万块及利息,以及出售赵淑珍名下房产所得款项中对应份额,追回款项用于偿还孙银凤垫付的学费。
协议后面,用曲别针夹着一沓票据。
有银行的转账回单、有现金存款凭证。
每一张上面收款人的名字都只有一个:孙静雯。
最早一张,是大二那年的九月,金额是六千。
最后一张,是这个月的月初,金额是八百。
四十多张,厚厚一沓。
我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每一张的日期、金额,四年里姑姑打给我的每一笔钱,全在这一沓纸上了。
我蹲在宿舍楼前的水泥地上,把那份协议和那沓回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远处礼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毕业晚会的音乐飘过操场,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蹲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墨迹。
姑姑没有跟我说的那些话,这沓纸全都替她说了。
她让我看的,从来不只是这份协议。
我没舍得把那份协议重折起来,怕把纸弄皱。
我把它平摊在膝盖上,看着上面姑姑的名字。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握着笔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下来的。
那是她去银行一笔一笔存钱时写的。
没有读过太多年书的姑姑,连填单子的时候都先拿圆珠笔在掌心里练好几遍。
可是那些汇款回执上的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我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坐得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我拿着那份协议回了出租屋,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没有签字。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
是恨我父亲吗,恨他卖掉我妈的房子,恨他断了我的生活费,恨他把我当外人。
可我签了这份协议,就是要跟他去打官司,母子对簿公堂。
我咬着嘴唇翻了个身。又想起我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好好念书,别的,你姑会替你想办法。她说的对吗?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县城。到了县城汽车站,我没有先回姑姑家,而是先去了一趟母亲坟前。
我妈埋在县城北边的山坡上,一块石碑,碑上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烫着卷发,笑眯眯的。
我蹲在碑前把坟头的草拔了拔,坐在石头台上,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坐了半个多小时,我从兜里掏出那份协议,摊在碑前石台上。
我摩挲着纸面,轻声说道:妈,你当年把这东西交给姑姑,是不是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山坡上的风呜呜地吹,没有人回答我。
我把协议收起来,又在坟前蹲了一会儿:要是你还在,你说我该不该签?一阵风吹过坟头的草,哗啦啦地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化开了一点。
从坟山回来,我去姑姑的早点摊找她。
她收摊了,小学门口铁门也锁了。
旁边卖菜的大婶跟我说:银凤啊?
今天没出摊,说是去城东那边有点事。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
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感冒了:静雯,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先在家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傍晚姑姑回来了,骑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把芹菜和一块豆腐。她看见我坐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蹲这儿了,钥匙不是给你了?
我站起来,跟着她进院子。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我注意到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刻了一点。
我帮她择菜,两个人坐在小凳子上,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姑姑先开口了:那份协议,你看了?
我点了点头。
她又问:怎么想的,签还是不签?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姑,我不知道。
姑姑把手里一棵芹菜撅成两截:你妈留下那张借条,不是让你去跟你爸打官司的。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四年。
她说这钱本来就是她留给静雯的,静雯用得上,就物归原主。
用不上,就别拿着这个去生事。
她走前攥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这丫头性子软,从小就怕她爸。
我怕我不在了,没人给她撑腰。
说完了她闭上眼,走了。
我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四年了,我妈去世四年了,我从来没想过她临终前把姑姑单独叫进去说了这些话。
我一直以为她跟我说的那句好好念书是最后的话,我都不知道,原来她最后托付的人,是姑姑,她怕我爸待我不好,她怕我性子软被人欺负。
她走了,我爸就真的一点一点变了。
姑姑把芹菜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谁。
你妈当年,也没想到你爸会这样,她自己怕是也没想过要防着谁。
可她到底还是做了准备,把那本存着钱的折子和借条放在我这儿,就是怕你日后有个难处没处说。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总以为自己是没人要没人管的孩子。
可我忘了,我妈走之前,到底还是替我想过以后的,她想远了一些,想深了一些,她把自己能做的全都做了,才舍得闭眼。
姑姑也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背:好了,不哭了。
你妈要是知道你这几年这么懂事,她在地下也能闭眼了。
我抽噎着问:姑姑,那协议……如果我签了,是不是就要跟我爸对簿公堂了?
姑姑沉默了很久,说:这我管不着了。
你要签,我陪你去。
你要是不签,那也没事。
我就是把东西交给你,该怎么定,你自己拿主意。
你已经不是那个蹲在门口等生活费的小丫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姑姑家的小屋里,看着天花板上裂缝的痕迹。
我把协议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最终没有签,把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枕头下面。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还小的时候,我妈坐在灶台前,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静雯乖,妈给你蒸蛋羹。
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大半边。
第二天清早,姑姑出摊。
我帮着把糯米桶搬上三轮车,姑姑坐在车座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想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姑,我不签了。
那笔钱,她还就是了。
姑姑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老半天,她忽然笑了笑:也是。你跟你妈一样,心软。
我帮姑姑把车子推过巷口,然后站在早点摊旁边看着她忙活。
她舀糯米、裹油条、撒白糖,动作麻溜得像演杂技。
一个个白胖胖的糯米团子从她手里出来,那些团子一块五一个,一天卖不到一百个,而她用这一个个糯米团子,供了我四年。
我看着姑姑被蒸汽熏得发红的脸,心里暗暗地下了个决心:我不要跟父亲争了。
但我要好好赚钱,把这笔钱还给姑姑。
她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不能让她老了还这么辛苦。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日子过得快。
毕业后我在城里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我租了间小单间,每月房租八百,吃饭控制在六百以内,剩下的钱,省着花。
每月工资一到账,我第一件事就是转一千块钱给姑姑。
姑不收,每次都退回来,我就去银行取出来,下个月接着再转,她还是不收。
我们俩就这样隔空推来推去,谁都不肯松手。
有一次我周末回县城看她,把钱直接塞在她枕头底下,塞完我就走了。
第二天姑姑气呼呼地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又不是她闺女,凭什么给她塞钱。
我说:你供了我四年,就当我是你半个闺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然后就听到她说:算了,那我先给你存着。
等你哪天结婚的时候,给你添床新被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听出她在忍。
我握着电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大半年。
我没有再回过那个家,孙建平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
蔡雪莲倒是托人捎过一次话,说家里的老房子拆了,赔偿款分了三份,有我一份,叫我去拿。
我没有去。
我妈死了,那房子也卖了,拆的也不是我妈的房子了。
她留下的东西,早就在那些人手里,一点点消耗干净了。
我唯一还有的,就是她当年在灶台边和我说笑的日子,以及她费尽心思托付给姑姑的那些钱。
那笔钱姑姑收下了。
她替我存着,说等我出嫁的那天,连本带利给我压箱底。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盘算着,等她老了、做不动了,我要给她在我住的小区楼下租个门面,让她接着卖她的糯米饭团,我想让她过上好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渐渐地不怎么想起那些事了。我爸、蔡雪莲、那套房、那张借条,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了。
直到有一天,接到蔡雪莲的电话。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憔悴,她说建平进医院了,查出来肝上长了东西。
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一本存折,上面写着静雯的名字。
存折里每月五百块,有几个月还断断续续的。
他说他不中还买房子亏了的债,但每个月都会去存,说那是给闺女攒的嫁妆钱。
蔡雪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尖利:他不敢跟你说。
你来看看他吧。
我握着电话,站在公司茶水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一条条碾过去。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恨他吗?
恨的。
可他也曾把我架在脖子上满街跑过,也曾在我妈走后的头一年,半夜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
周末,我坐车回县城,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孙建平靠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好多,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皱巴巴的,密密麻麻扎着滞留针。
他看见我,愣住了,然后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没说太多话,病床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白粥。
我问他吃没吃,他说没胃口,吃不进。
我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喂到他嘴边:吃不进也吃两口,人是铁饭是钢。
孙建平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他张开嘴,含了一口粥,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梗着脖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
我很快就走了,在走廊里碰见了姑姑,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便站住了脚步。
她问我:见到你爸了?
姑姑叹了口气:他这病,医生说跟你爸长期喝酒有关,这些年他也过得不好,心里憋着事,又没人说。
她看了看我,还是没把那句话问出口。
我没接话,看着她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的背影,那件碎花衬衫洗得颜色都淡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
那份协议还放在我出租屋的抽屉里,跟那沓汇款回执放在一起,我没有签。
日子还在往前走,有些账,算也算不清。
我妈留给我的那些钱,我给了姑姑。
我爸后来托人转给我的那八万块,我也收下了。
我没有再回那个家,但偶尔会去医院看他,带一保温桶的母亲当年炖的那种排骨汤。
我不懂那算不算原谅,可能也算不上。
我妈说得对,日子总得往前看。
就像姑姑说的:恨不恨的,日子不还都得过。
清明节那天,我去给我妈上坟,姑姑也来了。
她蹲在坟前烧纸,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添了几根新柴火似的碎发。
我蹲在她旁边往火堆里添纸钱,两个人头碰头,谁也没说话。
半晌,姑姑开口了:你妈要是知道你念完大学了,不知道得多高兴。她说着,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也算,对得起她了。
我看着她手背上那几道因为常年和糯米面接触而起的干裂的口子,眼眶发酸。
我握住她的手说:姑,那协议我不签了。
四年的学费就当是你替我妈花的,这钱不还了,就当是我妈托你照顾我的。
姑姑愣了愣,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好,那你妈走了以后,我也算是替她看着你长大了。
纸钱烧成了灰,被风一卷就散了。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说腿坐麻了,让我等她一下。
她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像个小老太太,但她还不到五十岁,她不该老得这么快。
她那些年为我操的心,一件一件刻在她脸上,她想瞒也瞒不住。
我以后要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不用再守着那辆三轮车,不用在寒风里出卖早点。
她伸手揉了揉膝盖,抬头看着远处明晃晃的日头说:这天气是好。
你妈在那边,怕是也能晒到这么好的太阳。
我笑了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姑姑做了一顿饭,三菜一汤。
她全程念叨说油放多了、盐放少了、米饭煮太软了。
可她还是把菜全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吃完又拿馒头把碟子底蘸干净了,嚼巴嚼巴咽下去。
她说好吃,明天让我再炒一回。
我看着姑姑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像个屯食的老松鼠。
她抬头看见我盯着她,含糊不清地瞪我一眼说:看什么看?
你自己做的菜你还不让吃了?
我笑了笑,收拾碗筷去洗了。
那晚我没有走,住在姑姑家那间小屋里。
我睡在靠墙的位置,头顶上是我妈当年用过的那个绣花旧枕套。
我侧过身,把枕套拽下来,贴着胸口抱了一会儿,上面已经没有我妈的味道了。
只有洗衣粉的味儿。
可是我知道,我妈留下了一些东西,没有放进存折和借条里,也没有藏在那本笔记本里,而是留在了某些人的心里。
姑姑记着,我记得。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老房子被卖掉就消失,也不会因为钱被花掉就没了。
我躺了很久,听着外屋姑姑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觉还跟以前一样,偶尔会打一两声呼噜,平时她干一天活了,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头一回看到她这么累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我就听到外屋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爬起来一看,姑姑正往三轮车上搬东西,看到我,动作停了一下:吵醒你了?
多睡会儿呗,天还早呢。
我套上外套走出来说:姑,你今儿别出摊了,我煮了稀饭,搁点红枣,蒸几个馒头吃。
姑姑扶着车把站了片刻说:这……摊子都摆了好些年了,不去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我说:那就歇一天,我陪你上街逛逛,买件衣裳。
姑姑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衣裳还能穿……
我打断她:能穿也买新的。
我工作了,有钱给你买。
姑姑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眼眶就先红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恨啊。
她低着头,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掌说:姑,以后我养你。
她被眼泪泡得发亮的眼睛盯着我看,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末了才轻声说了句:那成。姑等着。
我眼眶发热,赶紧转身进了屋,假装去盛稀饭。
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扑了一脸。
我站在灶台前,把脸对着蒸汽蒸了好一阵,才把那股酸气蒸回去。
窗外,姑姑骑着三轮车出了院子,车斗里装着糯米桶和一板鸡蛋。
她拐过街口的时候,我看她回头冲我这边望了一眼,目光穿过晨雾和晨曦,远远地落在我身上。
我挥手,她也挥了挥,然后一拧电门,消失在淡淡的晨光里。
我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我妈走了。
我爸后来也没有再娶。
姑姑还是一个人在县城卖她的糯米饭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偶尔回去,帮她揉揉面、收收摊,她嫌我揉的面不够劲道,我嫌她放的糖太多。
吵吵闹闹的,跟以前一样。
只是有时候,我看到她坐在门口择菜,阳光落在她有些花白的头发上,忽然会恍惚一下,像是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妈如果在,大概也是这样坐在门口择菜,等着我回来的。
日子就这样过去。
那些欠过的钱,有人还上了。
那些受过的委屈,有人咽下去了。
那份协议,我后来把它和母亲的笔记本、那张借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搁在衣柜最底下,没有签字。
我总觉得,我要是签了它,我妈在地底下会睡不安稳的。
她走之前想让我学会的,从来都不是怎么跟别人算账。
她是想让我记得,有人爱过我,愿意不顾一切地为我撑腰。
那就够了。
那真的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