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困在这里”:黎巴嫩流离失所者挤在临时安置点,盼望重返故土。战争结束已半年,许多黎巴嫩家庭仍无家可归,在不确定中等待回到故乡。在黎巴嫩南部赛达的一所学校里,一个刚出生72小时的男婴躺在地板上,身下是一张薄薄的旧床垫。他的生命最初几天,就在这间临时安置的教室里度过。29岁的母亲哈拉·卢巴尼刚刚经历剖宫产,守在男婴身旁,一只手轻轻按住腹部仍隐隐作痛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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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一名老人正在为自己和妻子准备午餐。两家人之间隔着一个堆满罐头和衣物的架子。三个家庭挤在这间教室里,所剩不多的家当堆在角落。他们等待着返回纳巴提耶南部地区。以色列的轰炸摧毁了黎巴嫩南部的基础设施,包括数千栋房屋。20多个黎巴嫩边境城镇和村庄被夷为平地,数以万计的人流离失所。“哈拉在学校里破了羊水,最后关头才被送往医院,”她的父亲阿里·马哈茂德·卢巴尼告诉中东之眼,“情况紧急,医生为她做了剖宫产。”

哈拉怀孕6个月时,与丈夫、两个年幼的儿子及父亲一起逃离纳巴提耶。这所赛达学校是他们被迫栖身的第二个安置点。教室对面是这一层唯一的女厕。各家必须协调淋浴时间,共用三个塑料隔间洗澡,并在浅水池里洗衣服。对于术后恢复中的哈拉而言,恶劣的卫生条件令她焦虑不安,担心伤口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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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岁的阿里说,家人不断流离失所让他“受够了”。通过谷歌地图,他发现自己在佐塔尔、俯瞰利塔尼河的房屋已经被摧毁。“从地图上看,根本分不清哪一片瓦砾是自己的房子,”他说,“土地、树木……整个村庄都被夷平了。我们仿佛倒退了100年。”回忆起以色列军队开始轰炸的那一天,阿里只希望“地面裂开,把我吞下去”。“以色列开始不分地点、不分对象地轰炸。许多我认识的人与真主党毫无关系。我一直在想:我们该去哪里?还是留下来试着抵抗?”

“我很害怕,因为以色列人在大家逃离时也袭击车辆。那太可怕了。”采访前一天,阿里从赛达前往佐塔尔查看土地状况,但驻扎当地的占领军向他发射了一枚榴弹,他被迫撤退。在此前与以色列的战争结束后,他曾一砖一瓦重建家园,重新种植烟草和蔬菜。当地还曾饱受集束弹药的严重污染,尤其是在2006年以色列与真主党的战争期间;阿里也参与了排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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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经过多年努力重建生活后,他又一次面对同样的灾难。阿里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考虑永久离开黎巴嫩。至于去哪里,他也不知道。“以色列仍占领着我们的土地,”他说,“一切都被摧毁,变成瓦砾。我知道有些人设法在离家较近的地方租房……但租金实在太贵。”“如果我有钱,我会用来买家里需要、却买不起的药。”“我们被困在这里,但至少还活着,也还算安全。这里有床垫可以睡,非政府组织会给我们送食物。”

但阿里看不到未来。“没有人站在我们身边,黎巴嫩政府不关心我们,”他补充说,“黎巴嫩是一个战争不断的国家。”人道行动组织的米娜·贾尔达利对此表示认同。该组织为救护车服务、医疗预约和当地社区面包房提供资金支持。她见过许多境内流离失所者来到安置点时,除了一袋衣服外一无所有;又在数周后离开,希望能搬到离家更近的地方,最终却不得不再次返回安置点。

“阿里并不是唯一一个把欧洲等地视为出路的人,”她说,并回忆起自己与一些流离失所者的交谈。隔壁教室里,阿里的女婿、33岁的纳巴提耶出租车司机哈桑·比谢尔,正陪着两个年幼的儿子玩耍,而哈拉则在休息。6岁的贾法尔和1岁的海达尔轮流骑着一辆塑料玩具自行车,在床垫和椅子之间穿行。哈桑原本并未设想孩子会在安置点里长大。如今家里又添了一个新生儿,这种处境更令他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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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关于童年的记忆全都没了,”哈桑说。他指的是位于卡法尔泰卜尼特镇的家,那栋房屋在一轮以色列空袭中被击中。“更难的是,我原本靠工作养活孩子,现在却无法满足他们的需要。”“每个父母都会努力让孩子尽可能快乐,希望他们在人生中出类拔萃。而我现在做不到。”这已是他的家第二次被摧毁,上一次是在2006年的战争中。他的家人花了10年才完成重建。岳父阿里已开始想象在黎巴嫩以外生活,哈桑却仍把目光投向故乡。

他只希望轰炸结束后回到卡法尔泰卜尼特,再次开始重建。即使暂时只能在瓦砾堆上搭起帐篷生活,他也愿意。“我只想在自己的土地上支起一顶帐篷,再次闻到小镇的新鲜空气……我宁愿这样,也不愿待在其他任何地方,”他说。与阿里不同,哈桑谈起梦想和未来时,情绪会有所好转。沿着昏暗的学校走廊往里,达尔维什一家讲述的是另一种失去。他们的4层家庭住宅被毁,亲属分散在不同安置点;一名兄弟则在2024年停火两个月后,于贝卡骑摩托车时遭以色列袭击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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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岁的母亲苏卜海娅拿出萨米赫的照片时泣不成声。“萨米赫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就这样牺牲了,”她说。“他留下了3个孩子。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我们不知道他们今后会怎样。”达尔维什一家在2024年持续66天的战争开始时,首次从纳巴提耶的家中逃离。那场战争中,以色列的一枚炸弹夷平了他们的家庭住宅。苏卜海娅和72岁的丈夫马哈茂德曾为3个儿子各建了一套公寓,老两口自己住在一楼。

42岁的儿子侯赛因最怀念的,是全家人住在一起、每天晚上共进晚餐的生活。失去兄弟给他带来难以言说的痛苦;看到被毁的房屋——那是他和家人18年辛劳的成果——也令他痛彻心扉。“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已经麻木了,”侯赛因说。愤怒使他的声音发颤,眼中噙满泪水。“我们回去后才知道房子被盯上了。周围的其他房屋还立着……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我们不参与政治,也不认识任何真主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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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人希望有一天能够返回纳巴提耶。但在数月间辗转多个安置点后,侯赛因开始担心年迈父母的健康。他们睡在地上,身下只有床单和一张被压扁的床垫。国际移民组织数据显示,截至9月1日,估计已有856,000名境内流离失所者返回家园,但人道危机远未结束。

在受访家庭接受采访后,赛达的这处安置点于9月关闭,居民被转移至其他提供援助的设施。这次再度迁移加深了黎巴嫩仍有超过329,000名境内流离失所者所面对的困境。对于哈拉的男婴而言,在他尚未大到能够记住一个家的年纪,流离失所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对于他的外祖父而言,这种处境则可能定义他余生的生活。

作者:格尔加娜·克拉斯特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