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陆沉,明清鼎革,迎来一场天崩地坼的历史变局。王夫之,号姜斋,世称船山先生,生于晚明,少怀匡扶社稷之志。明祚倾覆,先生募义起兵,力图挽救危局;事败之后,耻于屈身新朝,遁迹湘南林莽,辗转流离。避难途中,遍访守志遗民,探研古今治乱之道,穷毕生之力著述立说,终成湖湘文脉承前启后的思想巨擘。
其时衡州烽烟四起,清廷四处搜捕前朝志士。耒阳地处湘南,群山绵亘,便于潜踪避祸;邑内斯文未坠,尤以高炉曹氏一脉文脉绵延七百余年,诸多儒者隐居乡野,守道不仕。王船山两度驻足耒阳,一为寻幽避乱,求得容身之地;二为寻访同道,以道义诗文相互慰藉砥砺。正是这段漂泊岁月,他与耒阳高炉曹氏先贤曹国光缔结了一段传世文缘。
曹氏先贤曹国光,字伯实,高炉曹氏开派祖曹登后裔,系崇祯己卯岁贡,族谱与《耒阳县志》皆载其才德。曹氏自唐末迁湘始祖曹谔落籍郴耒,南宋曹登定居高炉老湾里,世代耕读传家,宋代曹裕、曹洪父子以进士起家,自宋至清,耒阳曹氏有十二人荣登进士第。高炉老湾里祠堂高悬“五世科第”匾额,以“文昭第”为门第,崇文重儒之风浸润宗族数百年。曹国光自幼沉潜经史,少年应试屡拔前茅,文名播于耒水两岸。其人秉性宽厚,乡邻失火焚毁其山林数千株,国光不加追责;乡里纷争难决,众人常登门求其调停,片言化解。鼎革之后,曹国光安居故土,筑斋读书,不求清廷仕进,专心培育宗族子弟,德望为一邑推崇。
1650年(南明永历四年,清顺治七年)秋,船山两游耒阳,期间多次与曹伯实登临酬唱、论道抒怀,留下两首诗作,收录于《王船山诗文集·姜斋诗集》与《王船山先生南岳诗文事略》,是二人交游确凿可信的文字物证。
《耒阳曹伯实翁丈招同陈耳臣广文访杜少陵故墓》
孤城斜日射荒丘,华表苍烟对荻洲。
郢树秦城悲弟妹,天清野旷吊孙刘。
伤心素旐陈涛恨,回首寒砧白帝秋。
莫向江湖怨飘泊,人间还有水西流。
此篇记述曹伯实邀约船山与耒阳教谕陈耳臣,共访杜甫耒阳遗迹。少陵暮年流落耒土,穷途羁旅;一如一众遗民身逢乱世、无处安身。凭吊荒丘之际,借诗圣漂泊际遇,寄寓家国沦丧、身世飘零的无限悲慨。
《耒阳曹氏江楼迟旧游不至》
野水瑶光上小楼,关河寒色满楼头。
韩城公子椎空折,楚国佳人橘过秋。
淅淅雁风吹极浦,鳞鳞枫叶点江洲。
霜华夜覆荒城月,独倚吴钩赋远游。
诗成于曹氏江楼。高炉曹氏祖居耒水之滨,历来临水建楼、登临咏怀,这座江楼正是文人雅集之所。王船山极目耒水寒波,雁渡沙洲,满目河山萧瑟。胸中尚存再造山河之志,前路却渺茫难期。等候故人未至,一腔幽愤与忧思,尽数凝于笔端。
耒水一别,时局愈发艰危。未几,船山远赴广西,投身永历行朝。目睹南明朝堂党争不休,复兴大势已去,心灰辞归。此后隐匿祁阳、常宁山谷,晚年定居湘西草堂,闭门撰述四十余年,不复远游。自此,他与曹伯实终身再无相会,江楼把酒、同吊少陵的往事,唯有诗篇代代留存,静静藏于船山文集之中。
回望这段三百余载斯文契阔,意蕴悠长。
其一,此为衡、耒文脉交融极为珍贵的历史遗存。一代大儒驻足耒邑,与本土曹氏名士诗文酬答,印证明清易代之际,高炉曹氏七百载儒学薪火不绝,遗民群体守节自持,增添了耒阳地方文学史一段佳话。
其二,乃是乱世儒者精神深处的同声相应。船山奔走南北,矢志图存;曹伯实隐处乡园,教化一方。二人出处道路不尽相同,却同守儒者立身之本,不慕新朝禄位,这份风骨,亦是高炉曹氏自宋至清一脉相承的宗族底色。
其三,对于耒阳曹氏族人而言,这段交往更是宗族文脉莫大荣光。先祖得以与船山先生相交唱和,足见当年学识德行为时贤所重。明代礼部郎中曾凤仪曾为我族作谱序,盛赞曹氏科名封侯,代有才人;如今两首传世诗篇穿越层层岁月迷雾,与祠堂“植基在南宋之时,历六朝风雨,登斯堂勿忘世德”的楹联呼应,成为曹氏传承家风、劝勉后人崇文修德不可多得的文史瑰宝。
耒水滔滔,岁月悠悠。漫长时光冲刷尽过往尘迹,纸上诗行依旧熠熠生辉。三百多年前,王船山与高炉曹氏先贤乱世相逢缔结的文缘,伴随着绵延不绝的湖湘文脉与曹氏千年家声,长久回响于耒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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