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香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正准备去接林锦岐手里的莲藕。还没等她伸手,林锦岐已经先一步把她扶住了,嘴里只蹦出一句:"你现在已经怀孕了,要注意一些。"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花团锦簇的告白,就是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嘱咐。可就是这个细节,让知春馆里所有看着他们的人都明白,这对从大婚之夜就当众扇耳光的怨偶,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样。
当初这场婚姻,是从一块泥巴里长出来的。一道圣旨砸下来,把林锦岐和许兰香硬生生捆在了一起。婚礼上,许兰香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林锦岐脸上火辣辣的。那时候的两个人,谁也不信任谁,都觉得对方是自己这辈子遇到的最大麻烦。一个是手握军权的后军左都督,一个是被迫嫁进来的"麻烦精",谁看谁都不顺眼。
可日子就是这么磨人,一次次争执、一回回试探,两个人慢慢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样子。林锦岐辞官之后,和妻子一起住进了金陵陆家的画廊里,这才真正过上了踏踏实实的日子。以前的针尖对麦芒,如今变成了互相搭把手。兰香怀孕,他拿着莲藕进门的第一反应是去扶她,这比说一万句"我爱你"都来得实在。
林锦岐这个辞职的决定,在当时看,简直像个笑话。添妆礼上,牛夫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又提起这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是失了皇帝的信任才灰溜溜走的。袁绍辉也纳闷,堂堂后军左都督,陛下正削减军费的时候撂挑子,回了金陵连个实际职务都没有,图什么呢?
林锦岐懒得解释,他只说自己从小被祖父推着往前赶,一心想着光宗耀祖,如今终于有了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正好想想往后的人生该怎么走。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背后藏着的分量,只有他自己清楚。好友韩梁因为拥立太子,被罚在御书房外站着,大雪天里活活冻死。这一幕,让林锦岐彻底看透了那句"伴君如伴虎"。功高震主的人,留在京城迟早是要被清算的。与其等刀落下来,不如自己先转身。
林锦岐的这份清醒,跟三妹林秀茹的处境一对比,就更显得扎心。林秀茹嫁的是袁绍辉,嫁进去这些年,一口气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袁老夫人一病,就逼着儿子纳妾,理由堂而皇之:侯府得有男性后人来继承爵位。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落在林秀茹身上,就是一把刀。
下雨那天,林秀茹赶回林府求救。女儿袁嘉荣给她打着伞,嘴里蹦出一句话:"这样怎么可以怪妈妈呢?这是上天造成的。为什么女儿就不能继承爵位呢?"这话,简直是替天下所有没生儿子的妇人喊出来的。
林秀茹去求救,秦氏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绕弯子,直说自己不希望侯爷再娶一个,侯爷的犹豫让她又气又急。兰香听明白了,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甩出一句话:如果不愿意,那就只能走离婚这一条路。林秀茹哭诉着说,与其每天都受苦受累,倒不如离了。
这话一出口,林锦岐真就动手了。他请来了里长,还特意邀了兵部和刑部的官员到场,把事情摊开在明面上办。袁老夫人火急火燎赶过来阻拦,袁绍辉被架在那儿,不得不表态。他反问道:假如我到了四十岁还没孩子,爵位没人继承,你肯不肯让我纳妾?
林锦岐抬起头,替妹妹把这话接了过去:内子和我是有恩、有义、有情的,如果因为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孩子就对不起她,那还是个人吗?没有儿子,就把侯爵的位置交还给朝廷。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最后秦氏提出条件,纳妾可以,但人选要由林家来定;侯府的财产,只能按正室所生的孩子来平均分配。袁绍辉给母亲磕头,说女儿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要把所有财产都留给她们和妻子,让她们过上安定的日子。袁老夫人才算松了口。
戏台上,林秀茹当着袁绍辉的面撂下一句,我有感情了,侯爷就不可以纳妾了吗?说完,转身就走。她不再哭了,也不再争了。因为她心里明白,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句安慰话,而是四个女儿往后有个确定的生活来源。
回到知春馆,林锦岐握着兰香的手说,这一生,我不会娶小老婆,跟你一起白头偕老。这句话,被坐在厅里的秦氏听了去。墙上的字写着"一切烦恼都是由于痴心造成的"。秦氏问兰香,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计划、提前动手的。兰香说,那天秦氏扬长而去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其实秦氏不是不疼林秀茹,她是有意让林秀茹借这件事自己立起来,去对付袁家。林锦岐看得更透:林秀茹最怕的,根本不是袁绍辉纳妾本身,而是怕袁家一旦借"生孩子"插手侯府的事,就彻底拿捏住了她们娘几个的命运。后来,袁嘉荣带着三个妹妹出来给林锦岐和兰香磕头道谢,这场风波才算真正落定。
侯府的事解决了,林府这边却又因为纳妾人选闹得沸沸扬扬。小莲和宝盖听说袁绍辉要从林府的丫鬟里挑人,吓得连忙来求情。一个说宁可不作妾,另一个说宁可不嫁也不愿意。兰香哭笑不得地告诉她们,太太要找的是愿意去的人,根本轮不到你们。甘棠和小莲又双双跪下求兰香做主,想让自己分别嫁给南客和杜大松。甘棠说,女子结婚本该由父母安排,可她母亲只认钱,不肯好好替女儿张罗终身大事。
跟兰香久了,她也明白了,不能什么事都听天由命,自己的事得自己做主。兰香应下了,后来南客登门拜访,他如今已经不是奴隶,还得了皇帝的赏赐,升为副千户。他隔着屏风给兰香施礼,说要娶杜小莲。院子里的丫鬟们都看着小莲,小莲愣愣地指着自己,不敢相信南客说的人真是她。南客听见她开口,脸和耳朵都红了。因为时间紧,行完礼就匆匆走了。
院子里的人议论开了,玉蝉感叹,南客如今已经是千户侯了。甘棠也觉得,小莲这傻丫头算是撞上了好运气。小莲嘴上说着要回去问妈妈,脸上却藏不住笑。她想起有一次刮大风下大雨,南客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在黑夜里替她带路,心里甜得不行。兰香看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多问。
林锦岐辞官归隐,陪怀孕的兰香住在金陵,过起了不问朝堂的日子。林秀菽风风光光出嫁,收了一屋子添妆礼,还靠着兰香的一番点拨,把程家送来的蛐蛐罐从"羞辱"变成了人人争抢的宝贝。林秀茹豁出脸面,为四个女儿争来了名正言顺的财产保障,还得了那句"女儿也是亲生孩子"的承诺。就连小莲,也等来了那个在黑夜里替她挡风的人,从奴隶翻身成了副千户夫人。
尘埃落定,每个人都走回了自己的路。林锦岐不再攀那劳什子的官位,林秀茹不再困在无子的牢笼里,林秀菽嫁得欢喜,小莲觅得良缘。这些路或远或近,或险或平,但说到底,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没有谁的人生,能替别人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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