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9日,上海茂名南路,一块新招牌挂了起来——锦江饭店。

挂招牌的女人五十一岁。

就在几天前,她把经营十六年、估值约十五万美元的两家店,连同花园住宅,全交给了国家。

旁人说她傻。她说:为了国家,奉献什么都不惜。

要懂这份干脆,得先知道她这辈子,早就失去过比钱重得多的东西。

钱这东西,她从来都是赚了、没了、再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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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正月初五,上海洋泾浜畔一户穷人家生了个女儿,取名董阿媛。

父亲拉黄包车,母亲给人当佣人。家里穷到弟弟妹妹先后饿死——穷人家的孩子,是排着队走的。

那是个"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的年头。乱世里,人活得不如狗。

再穷,父亲还是送她去私塾。他认定只有读书能改命。没读几年,父亲染上伤寒,黄包车的车把再也拉不动了。药钱不能断,米缸先见了底。

十三岁,父母把她押给青楼,三年期限,卖唱不卖身。

她学吹拉弹唱,学着应付人,看尽了冷暖。从踏进那扇门第一天起,心里就只转一个念头:怎么逃出去。

不是不怕。是怕了整整两年。

十五岁的她动了心。后来她写:

夏之时也喜欢她。读过书的姑娘,说话有见识。他说:我娶你,救你出去。

以他的地位,赎身是举手之劳。可她不肯。

她约法三章:不做小老婆;送我去日本读书;你管国家大事,我管家里的事。

半个月后,她深夜翻墙逃出来,钻进一辆黄包车,消失在月光里。

一路回头,恍惚看见十三岁的自己,正朝她走来。

那一年,他二十七,她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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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去了日本,读东京御茶之水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四年读完所有课程。先生给她取了新名字:董篁,字竹君。

董阿媛从此成了董竹君。那个卖唱的女孩,第一次有了自己选的名字。

新知识开了眼界,也在心里埋下男女平等的种子。可婚姻的另一面,也慢慢露了出来。

夏之时骨子里大男子主义很重。后来有人说,他曾给她一把手枪,说在外防身,又补了一句——要是红杏出墙,就用它了断。

这位闹革命的新派人物,推翻得了朝廷,改不了自己的旧心思。十五岁的她当时未必懂,只当是在乎。要很多年后才明白。

1917年,她放弃去法国读书,跟他回了四川。

那是个大家庭,人口多,规矩严。她的出身,是家里人都忌讳的疙瘩。

她不争执。对长辈恭敬,对同辈的刁难忍着。学缝纫、绣花、烧菜、洗衣,教侄子侄女读书,帮着管账——每天从早忙到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久了,人心也焐热了。夏家人接纳了她,还为两人重办了一次婚礼。

可夫妻之间的裂痕,是另一回事。

五四运动来了,她思想新了,丈夫却越来越消沉,脾气越来越怪。

长女出麻疹,她腾出一间房消毒,摆两张床,守了四十多天;丈夫不高兴,说为一个女孩的病耽误正事,本末倒置。

她得肺病避嫌的三个月,他一次也没来看过。长女早恋,他逼女儿去死,说要洗清家门耻辱。

她说,他不信任我,不尊重我,怕我变心。不是平等的夫妻,是把妻子当奴隶。

吵到最后,他动了手。

1929年,她再一次逃出来,赤着脚跑上街求救。

十五岁那年,逃出青楼;这一年三十岁,逃出自己的家。

两次都是空着手,两次都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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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着四个女儿回上海,没拿夏家一分钱。

儿子留给了丈夫。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里,她能带四个女儿走,带不走唯一的儿子。本想站稳了就来接他——没想到,一别就是十七年。

夏之时劝她回去,劝不动,撂下狠话:

刚到上海那几年,做什么赔什么。最穷的时候,连大女儿的钢琴都当了——当掉女儿的琴,比当自己的首饰还疼。她甚至去过赌场,想靠赌翻本。

二叔劝她办厂。她在四川办过织袜厂和黄包车公司,懂一点。

变卖东西凑了八百块,又去菲律宾募来一万块股金,办起群益纱管厂——上海滩少有的,女人独立开的工厂。

1932年"一·二八",日军炸闸北,工厂炸得精光。一夜归零。

紧接着,她因"收藏革命传单"被租界巡捕抓了,关了四个多月才出来。

那段时间,大女儿一边照顾妹妹,一边探监送饭,还要去好几家教钢琴,挣钱养家。父母也在那几年先后去世。

她跌到了谷底。但没垮。自传里写:

1935年,一个叫李嵩高的四川人慕名送来两千元。3月15日,华格臬路31号,"锦江小餐"开张了。

店名取自成都的锦江——那是她度过大半青春的地方。店徽是一片竹叶,是她的名字。

把那段没走完的日子,做成了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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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锦江,不只为赚钱。她自己说,锦江始终围着两个"红":一是生意红,二是革命红。

为了做好店,厨房搬到顶楼晒台,用柚木镶墙,装了暖气;餐具毛巾严格消毒,服务员的指甲干不干净、牙齿整不整齐,她都要查。

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是常客,南京上海的军政要人也常来。生意最好的时候,要提前三天订座。

1936年1月28日——正好是她生日——锦江茶室在华龙路开张。

三十六岁。生日礼物是自己送自己的一家新店。

那时候上海女招待常被当花瓶,客人也不尊重。她登报招人,来的多是刚毕业的女学生。除了教业务,她常说:工作不只是赚钱养家,也是为妇女争地位。

1937年淞沪会战之后,她开了暑期锦江餐厅,赚的钱全捐给抗战。

1938年,和《大公报》女记者蒋逸霄等十人办《上海妇女》半月刊,许广平当理事长,她管钱和对外打交道。

那时上海已经是"孤岛",十八个月出了三十六期,成了很多女人说话的地方。

汪伪政府和重庆方面都想收买,她都拒绝了。1940年2月,刊物被迫停了。

抗战那些年,锦江两店是地下党的接头点。

夏衍来"吃饭",潘汉年来"吃饭"——都从后门进,坐最里面的包厢,安排最可靠的人招待,菜钱打折,有时签个字就算了。

她只跟伙计说:不该问的别问。

日本人看上锦江的名气,让她去虹口开分店,为日军服务。

她说不。

暗杀和威胁,跟着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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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冬天,她坐船去马尼拉,本想住几个月就回。到了才知道,女儿租了一间吊楼,自己之前住潮湿的汽车间。

刚买好回程票,太平洋战争爆发了。她跑到轮船公司,人家说:美日开战,船都停了。

垂头丧气往回走,满脑子都是:这仗打多久,死多少人,留多少孤儿寡母;自己和女儿怎么办,锦江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家。

受了这次打击,她眼睛坏了很久。

之后整整四年,她和两个女儿在战火里搬了好几次家,做过掮客,跑过街巷,天天去海边望七号码头,盼着有船回中国。

1945年1月,终于买到一张船票——一艘挂日本红十字会旗号的"难民船",其实是为军队服务的。

一路九死一生。2月1日,除夕下午,她推开了上海凡尔登花园31号的家门。

进门一看,锦江两店被代理人弄得不成样子。

她用了半年,让它重新红遍了上海滩。

两个女儿又多留了几个月,才陆续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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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春末,按地下党指示,她从锦江抽钱,盘下了马浪路的永业印刷所。

"双十协定"后,又拿出三十两黄金,买下协森印务局的机器和房子。

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地下党要救被软禁在虹桥疗养院的张澜、罗隆基。突破口是杨虎——前淞沪警备司令。谁去劝?董竹君。

她一次次和他秘密见面,跟他说:该看清局势了,为国家为老百姓做点好事。

她多次申请入党。组织上说:

"你在党外,可以做的事情更多。"

她听了笑:"那我就做一个不签字的党员吧。"

说完就继续出钱出力出人。身份这件事,没再争过。

她这辈子争的,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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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最舍得花的,是孩子读书的钱。有人问最喜欢哪个女儿,她说:"谁有困难,就帮谁。"

长女夏国琼,十岁那年,她发现女儿会在钢琴上模仿曲子,就请了老师教,后来又拜陶又点为师——这位老师让学生半夜起来练琴,说心静。

1929年,夏国琼考进上海音专,是第一届钢琴学生。

1937年,兰心大戏院,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第一次请中国钢琴家合作,二十一岁的她穿银灰色旗袍上台,半小时不看谱,谢幕三次还得加演一曲。

台下那个哭了的中年女人,是她母亲——离当掉那架钢琴,刚好十年。

三女儿夏国瑛,1941年还是沪江大学学生,就去了新四军。后来去美国学电影,放弃国外的机会回来,是八一电影制片厂创始人之一,还去朝鲜战场拍过纪录片。

唯一的儿子夏大明,生在四川,小时候过继给三叔。十七年里,他总听人说"妈妈不要你了"。1944年,十八岁的他参军,随孙立人去缅甸打仗。

1947年底,部队要去东北打内战,他不愿自己人打自己人,托人从香港带信给母亲求助。董竹君急坏了,找到杨虎,托他跟孙立人说,把儿子接回了上海。

见面那天,儿子抱着她哭:我知道那年你不是不要我。

这句话,她等了十七年。

锦江最红火的时候,她从不让孩子们随便去店里;见客人都在锦江,绝不带回家——怕孩子们沾了十里洋场的坏习气。

她从不在孩子面前说夏之时的坏话,只说他脾气不好。离婚后,结婚照一直放床头,一辈子没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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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六十七岁的董竹君在北京被带走。罪名是特务、汉奸、两面派、国际间谍。

先关秦城四个月,1968年转功德林,年底又转到半步桥。半年时间,头发全白了。被打得昏死过去,一度进了太平间。

很多人没熬过来。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刷两遍马桶,在小屋里来回跑,枕边放一块香皂,睡前闻一闻。

还有一句话反复念:敌人要你死,你偏不死。

这不是豪言。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牢里一天天撑住的笨办法。

1970年正月初五,她在牢里过七十岁生日。同屋的难友把自己饭里的几块肉丁夹给她,举着碗祝寿。

那天她想起远方的孩子,怕儿女受牵连,掉了泪。

难友劝她:好不容易过个生日,别难过。

她坐直了身子,写了两句诗:

屋子小,就原地跑,有时候跑很久。难友开玩笑:跑到天安门了吧?她笑笑。

肠胃不好的难友,她帮着按摩;下雪了,她主动去扫。衣服破了,难友偷偷找布给她补上。

1972年10月22日,她出狱了。

1973年5月,宣布恢复她全国政协委员的职务和工资,补发五年的钱。

1979年3月,正式为她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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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交出一切后,锦江饭店成了新中国第一家国宾馆。1959年八届七中全会在这里开;

1972年,《中美联合公报》在锦江小礼堂签的。这里前后接待过一百三十四个国家的五百多位元首政要。

周恩来请她吃饭时说:

出狱后,她八十多岁了,带着病,花了八年写完自传《我的一个世纪》。

1997年12月6日,一场小感冒之后,董竹君在北京去世,享年九十七岁。

女儿按她的遗愿,墓碑上刻了三句话:

葬礼上放的,是她选的《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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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盘手板心煎的鱼,她终究没吃到。

1950年10月6日,夏之时在四川合江被处决,罪名是"组织策划土匪暴乱",时年六十三岁。

1987年11月,合江县法院重审,撤销原判,宣告无罪,恢复辛亥革命人士的名誉。

那一年,董竹君八十七岁。

她知道了。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为他奔走平反的,是留在四川的儿子。

她给自己这一生下的结论,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