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丧事姑姑不来,后来姑姑办寿宴,母亲说:谁敢去就别认我当娘

方志远把父亲的遗像擦了三遍,玻璃上还是有一层灰。他站在供桌前,手里的抹布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灵堂设在老房子的堂屋里,香火不断,蜡烛烧了三天,剩了三个黑乎乎的烛头。王秀兰坐在旁边的条凳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是吊唁的人给的,她攥了三天,攥得毛巾硬邦邦的。

父亲是上周走的,心梗,半夜走的,没来得及送医院。方志远从杭州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门板上了。他跪下来磕头,头磕在水泥地上,磕破了皮。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哭。她说你回来了。他说嗯。她说你爸走了。他说我知道。她说你姑没来。

方志远没接话。他知道他妈在说什么。姑姑方德芳住在邻县,离这儿两个小时车程。父亲走的当天,方志远就打了电话,姑姑接了,说知道了,我明天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直到出殡那天,姑姑也没出现。方志远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接了说在路上,第三个关机了。出殡的时候,方志远举着遗像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他妈,他老婆,他儿子,还有几个堂叔堂伯。姑姑的位置空着。

后来方志远听说,姑姑那天没来,是因为跟她女儿去参加了一个亲戚的婚礼。她女儿的婆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娶媳妇,姑姑觉得那边更重要。方志远听完没说话,把手机装进兜里,继续收拾父亲的遗物。

一个月后,姑姑打电话来了。方志远接的,姑姑说志远,下个月我过七十,想办两桌,你跟你妈来。他说我问问妈。挂了电话他去厨房找王秀兰。他妈正在腌咸菜,手上全是盐粒。他说妈,姑姑下个月过七十,让咱们去。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搓盐。她说你去吗。他说我不知道。她说你敢去。

方志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的后背。她穿一件灰蓝色的旧衬衫,领口磨得发白,背有点驼。他说妈,她是我姑。王秀兰把咸菜坛子盖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说你爸走的时候,她来了吗。他说没有。她说你爸是她亲哥,亲哥走了她不来,去喝人家娶媳妇的酒。她说你现在去给她祝寿,你爸在底下看着。

方志远没说话。他想起父亲在世的时候,姑姑每年过年都来,拎一箱牛奶,坐半个钟头走。父亲每次都留她吃饭,她说不用,家里还有事。父亲送她到门口,看她走远了才回来。后来父亲病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姑姑来过一次,待了十分钟,说家里忙,走了。父亲出院以后没再提过她。方志远知道他爸心里有数,但不说。

那天晚上方志远给他姐打了电话。他姐嫁到省城,很少回来。他说姐,姑姑办寿宴,叫咱们去。他姐说你去吗。他说妈不让。他姐说妈说得对。他说毕竟是姑姑。他姐说弟,爸走的那天,姑姑在哪儿。方志远不说话了。他姐说爸这辈子对姑姑不差,姑姑买房的时候爸借了她五万,到现在没还。爸从来没催过。姑姑生孩子的时候妈去伺候了她一个月,她婆婆都没去。现在爸走了,她连面都不露。你说这叫什么事。

方志远把电话挂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的老枣树清清楚楚。他想起小时候,姑姑来家里,给他带糖吃。那时候姑姑年轻,扎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喊她姑,她应一声,摸摸他的头。后来他长大了,姑姑也老了,来往少了。但过年还是来的。直到父亲生病,姑姑来得更少了。方志远知道他爸心里有疙瘩,但从来没说过一句姑姑的不是。

第二天他去跟他妈说,我不去了。王秀兰正在择韭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她说你姐呢。他说姐也不去。王秀兰把韭菜放下,说志远,我不是要你跟你姑断绝关系。我是要你知道,人活着得有良心。你爸走了,她不来,这是她的事。但你去了,就是打你爸的脸。方志远说我知道。王秀兰说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过你姑一次。那年你奶奶病重,你爸让你姑回来看看,她说忙,没回。你奶奶走的时候,喊的还是你姑的名字。方志远没听过这事。他看着他妈,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她说你爸记了一辈子,没说。我替他记着。

姑姑的寿宴是周六。方志远那天在家,没出门。他把他爸的遗像又擦了一遍,换了供桌上的水果,点了三炷香。王秀兰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他爸爱吃的。方志远坐在客厅里,手机响了两声,是姑姑发来的微信:志远,今天怎么没来。他没回。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你妈还在生气?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王秀兰端了饺子出来,说吃饭。他坐在桌前,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王秀兰说好吃吗。他说好吃。她说你爸也爱吃这个。他说嗯。

下午的时候,方志远的堂叔打电话来,说今天寿宴上姑姑问起你们了。方志远说哦。堂叔说她脸色不太好看。方志远说嗯。堂叔说志远,你姑这事做得不地道,但你们不去,以后这门亲戚就断了。方志远说叔,我爸走的时候,她断了。堂叔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方志远坐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么圆。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住院,他去看他,父亲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是他老房子的。他说爸你拿钥匙干什么。父亲说给你姑。他说给她干什么。父亲说你姑上次说想回来住几天,我把钥匙给她备着。方志远说她自己有房子。父亲说她跟她闺女住不惯,想回老家。方志远没再问。后来父亲出院,钥匙还在他手里,没给出去。姑姑也没来住。方志远把那串钥匙收在抽屉里,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是父亲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

他掏出手机,翻到姑姑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姑,寿宴我没去,你别怪妈。我爸走的时候你没来,妈心里过不去。以后你有事可以找我,但今天我不去。发完他把手机装好,站起来收了供桌上的香。香燃尽了,剩一截灰。他把灰倒进垃圾桶,把供桌擦干净。王秀兰在屋里喊他,说志远你进来,外面凉。他说来了。他进屋关了门,坐在沙发上。王秀兰在织毛衣,给他儿子织的,蓝色的。她说你姑回你了吗。他说回了。她说说什么。他说没什么。王秀兰没再问。方志远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他爸爱听这个。他把声音调小了一点,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