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今年三十三,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家在浦东,爹妈留了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挣八千多。没结过婚,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嫌我挣得少,散了。我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看看电视打打游戏。我妈说我这个人就是太老实,嘴笨,不会哄人。我说哄人有什么用,过日子又不是哄出来的。她说那你倒找个不哄也能过日子的给我看看。我被她堵得没话说。

我姑妈给我介绍了这个相亲。她说德厚你三十三了,再不找就真找不着了。我说我知道。她说这次这个条件不错,在上海做行政的,人能干,长得也周正。我说多大。她说三十八。我说三十八?她说离过婚,没孩子。我说离过婚。她说离过婚怎么了,你姑妈我也是离过婚的,不也过得好好的。我说那行吧。

见面约在静安寺旁边一家咖啡馆。那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比我先到,已经在里头了。她坐在靠墙那张桌子,面前搁着一杯美式,手里翻着手机。她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的妆化得挺精致。她看见我进来了,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走过去坐下。她说你是赵德厚吧。我说是。她说我周小燕。她说话声音不高,可听着利落。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她说你喝什么。我说我自己点。她招了招手叫来服务员,我要了杯拿铁。

咖啡还没上来,她开口了。她说德厚我就直说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说嗯。她说我三十八了,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我现在的日子过得还行,有房子有工作有存款。她说我不是来跟你谈恋爱的。我是来找个能过日子的人。我说嗯。她说那我先说说我的条件。你听着,觉得行就行,不行拉倒。我说好。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竖起了手指头。

第一个条件——房子。她说我在静安有一套小两室,自己买的,贷款还完了。你不用买房,可你也别惦记我那套。咱俩要是结婚,你把你浦东那套重新装修一下,咱俩住浦东。你那套大一些,我那小两室租出去,租金算咱俩的共同收入。她说你那套房子是你爹妈的,你爹妈要是还在,得先跟他们把话说清楚,房子过户到你名下。她说我不想住进一个不是自己家的房子。

我坐在那儿听她说这些,手里攥着咖啡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文件。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没等我说,接着往下说了。

第二个条件——钱。她说你一个月挣八千多,我一个月挣一万二。咱俩结了婚,钱放一块儿管。你交给我管。我这个人会过日子,不会乱花。她说你那个物流公司干了七八年了也不涨工资,你得换个工作。她说她认识几个朋友在找调度,工资比我现在高。她说她不是嫌我挣得少,她是嫌我不上进。

第三个条件——家务。她说家务咱俩一人一半。她不会做饭,她做早饭我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两个人轮着来。她说她不会伺候人。她前夫就是让她伺候跑了。她说这一回她得把规矩说在前头。

第四个条件——她前夫。她说她前夫有时候还来找她,为了钱的事。她说她跟前夫离婚的时候有一笔账没算清楚,前夫欠她的。她说她跟前夫没什么,可她前夫要是来找她,她得去处理。她说这个事我不能拦着。她说她不想瞒我,免得以后因为这个吵。

第五个条件——孩子。她说她三十八了,生孩子有风险。她说她不一定想生。她说她问过大夫,大夫说她这个岁数要孩子得做试管,成功率不高,受罪也大。她说她不想受那个罪。她说你要是想要孩子,咱俩就别谈了。

第六个条件——她妈。她说她妈七十了,身体不好,住在养老院。她说她每个礼拜去看她妈,有时候她妈生病了她得去陪着。她说这个事不能拦着。她说她妈把她养大的,她不能不管。她说你妈那边你自己管,我不掺和。我妈这边你也别掺和。

她说完这六个条件,端起咖啡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看着我。她说就这些。你想好了告诉我。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咖啡上来了,搁在我面前,冒着热气。我端着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烫。我放下杯子。她说的那六个条件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房子、钱、家务、前夫、孩子、她妈。六条。见面十分钟。她说了六条。

我看着她。她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手指头细长细长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那个样子像是早就把那些条件想好了,在家里练了多少遍了。她不是来相亲的。她是来谈合同的。她把她的底牌摊在桌上了。你看看,行就行,不行拉倒。她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我以前在物流公司跟人谈运费的时候。你把价格报出去,对方能接受就签,接受不了就换下一家。她就是把我也当成了一单生意。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我想了想她说的那些。房子,她不要我的,可她要我把我的房子装修了跟她住。钱,我挣得少,她嫌我不上进。家务,一人一半,她不会伺候人。前夫,她得去处理。孩子,她不一定生。她妈,她得管,不让我掺和。那六个条件里头,没有一个字是问我怎么想的。她把她要的说了。她没问我要什么。她没问我喜不喜欢她。她没问我愿不愿意。她只问我想好了没。

我端着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凉了。我放下杯子,看着她。我说周小燕。她说嗯。我说你说的那六条我都听明白了。她说那就好。我说可我有一条你没说。她说哪一条。我说你没问我这个人怎么样。她愣了一下。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你说了房子钱家务前夫孩子你妈。你没问我这个人行不行。你没问我愿不愿意。你没问我喜不喜欢你。你把你那六条摆出来了。你把我当成一单生意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她说我这个人就是直。我说我知道你直。可你直得我连句话都插不进去。你说了十分钟,我一句没说。你问我行不行。我连你这个人都不了解,我怎么知道行不行。她说你想了解什么。我说你叫什么我早就知道了。可你喜欢吃什么,你平时干什么,你笑的时候什么样,你生气的时候什么样,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那些事你跟我说了吗。你上来就把条件摆出来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坐在那儿没说话。她端起那个空杯子又放下了。她那个动作有点慌。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说那些。她大概以为我会跟以前那些相亲对象一样,听完条件就说我考虑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可我没说那个。我说了那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赵德厚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不是签合同。你把条件都写清楚了,条款都列出来了,可你把那个人丢了。你把我丢了。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就跟我说了六条。那六条我要是都答应了,我明天就能跟你领证。可你领的那个证上贴的是我赵德厚的照片,不是你签的那份合同。你得跟那个照片上的人过日子。那个人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她坐在那儿,手搁在桌上,手指头攥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空咖啡。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她说你说得对。她说我这个人就是被前夫搞怕了。她说她前夫当年什么都没说就结了婚。结了婚以后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才知道他外面有人,才知道他不干活。她说她离了婚以后就把条件想好了。她想把那些东西都写清楚了再结婚。她不想再稀里糊涂地过。

我说我理解。我说可你把条件写清楚了,你把人弄丢了。她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你先把你那六条收起来。你先跟我说说你这个人。你喜欢吃什么。你平时干什么。你笑的时候什么样。你生气的时候什么样。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你先跟我说说那些。那些事你说完了,咱们再说别的。

她看着我。她那个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像是她把这些年攒下来的硬壳子敲开了一道缝。她坐在那儿,手搁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她说我喜欢吃辣的。她说我平时下了班回家追剧,有时候去健身房。她说我笑的时候别人说我眼睛弯弯的。她说我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她说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我妈。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说我妈一个人在养老院。我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她在那儿睡得好不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那个硬壳子裂了一道缝。那道缝不大,可它在那儿。我坐在对面,端着那杯凉了的拿铁。我听着她说那些事。那些事跟房子钱家务没关系。那些事是她这个人。她这个人坐在我面前,说了她喜欢吃什么,她平时干什么,她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那些事比那六条重。那些事压在那六条底下。那六条是壳子。那些事是里头的东西。

我把那杯拿铁喝完了。凉了,可我还是喝完了。我放下杯子。我说周小燕。她说嗯。我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着了。你那六条我也听着了。你那六条咱们慢慢商量。你这个人我还没看够。她看了我一眼。她那个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那个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她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合同对象。现在她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人。她说赵德厚你这个人说话挺损的。我说我这个人不损。我说我这个人就是嘴笨。可我说的是实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长了一些。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多钟头。聊到咖啡馆要打烊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那杯拿铁凉了你也没让换。我说凉了也能喝。她说你这个人倒是能凑合。我说凑合过日子嘛。她白了我一眼。可她那一眼里头有东西。那个东西让我觉得那六条可以慢慢商量。今天先聊今天。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