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选民反对！瑞士拒绝把中立写成教条，中立国平衡术越来越难？|中立|俄罗斯|国平衡术|外交|欧盟|瑞士政府

第一，瑞士这一次为何举行公投？

瑞士这一次举行中立公投，其直接导火索是俄乌冲突改变了瑞士传统中立的操作方式。俄乌冲突爆发后，瑞士作为一个中立国，却打破二战后的惯例，跟随欧盟对俄罗斯实施制裁，冻结俄相关资产；同时，瑞士还参与欧洲 “天空之盾” 防空计划，和北约国家开展防务、情报合作，以及武器出口规则松绑。

对此，右翼政党瑞士人民党与民间团体认为：单边制裁交战国、和北约搞防务合作，已经破坏瑞士数百年来所坚持的中立底线。该党派认为，瑞士的这些行动已经表明，瑞士不再是公正的调停者，中立招牌已经受损，未来可能很容易被拖入大国冲突之中，于是该党派发起了 “维护瑞士中立” 公民倡议。

瑞士独特的制度使瑞士比较容易发起公投，瑞士制度规定，公民有动议权，只需收集足够签名就必须公投。瑞士宪法明确规定：只要一项修宪提案收集到10 万有效选民签名，联邦就必须举行全民公投，由全体选民和各州共同决定是否修改宪法，所以，此次公投，并非是政府主动想要举办的，而是由人民党发起的。人民党作为提案方，收集到了足够的签名选民数额，触发了法定公投程序；虽然瑞士联邦政府、议会、绝大多数主流政党、商界皆反对这项提案，但是，根据瑞士宪法，必须举行公投，因而，瑞士联邦政府只能被动接受，组织公投活动。

也就是说，瑞士政府根本就不想举行公投，但是，民间右翼团体发起修宪动议，依照按瑞士法律，必须全民投票表决。

瑞士举行公投

那么，人民党发起修宪公投，其提案的核心诉求是什么呢？

其主旨是要将 “刚性中立” 写进宪法。具体的是想要新增以下的宪法条款：（一）除非瑞士本土遭受军事攻击，否则不能加入、也不能和军事同盟合作；（二）禁止瑞士自主对交战国实施单边制裁，只允许执行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制裁；（三）坚守中立调停角色，不卷入他国战争。

之所以提出这样的提案和宪法修改条款，是因为提案方及其支持者有其底层担心：欧洲地缘持续紧张，瑞士一步步向西方安全阵营靠拢，慢慢滑向北约一侧，未来失去中立的保护，会被卷入欧洲大战。

提案方认为，中立是瑞士立国之本，必须刚性约束政府，不能随意单边制裁，不能和北约合作。在瑞士历史上，它一直是一个中立国，尤其是武装中立，但是，在瑞士宪法中，只写明中立地位，并没有硬性规定中立该如何操作，这留给瑞士政府有很大的外交弹性。因而引起争议。因而，对于人民党这一提案方的主张，政府、主流政党一方强调，中立是保护国家安全与经济利益的工具，而不是僵化的教条。所以，当瑞士面临危机之时，瑞士政府有权做出积极的应对措施，包括自主制裁、和邻国开展防空合作等，否则，当地缘冲突的风险上升时，瑞士将会变得孤立无援，最终也无法保持中立。

关键在于，此次公投也是瑞士国内政党的一次政治博弈，瑞士人民党是瑞士第一大党，其基本政治立场是坚持保守的民族立场，怀疑欧盟，警惕北约扩张，不想让瑞士卷入地缘冲突。人民党试图借助于此次中立公投，一方面放大选民对地缘风险的焦虑，以便推动其刚性中立立场；另一方面，也以此来巩固人民党自身的基本盘，并以此来挑战联邦政府的外交路线，扩大人民党的影响力。

瑞士举行公投

所以，瑞士这一场公投，从本质上看，是俄乌冲突冲击了瑞士传统的中立实践和原来的操作方式，使瑞士国内出现了巨大分歧；右翼团体试图依靠瑞士公民动议制度，把 “是否要把中立变成不可变通的宪法硬约束” 交付全民投票，此次公投并非是讨论要不要废除中立，而是讨论中立立场要不要锁死，要不要限制政府未来的外交和安全选择权，人民党的提案称为“维护瑞士中立倡议”，其核心诉求是要将刚性、严格中立写入宪法。所以，此次公投，实质上变成了到底要把“公立”立场刚性锁死，还是以灵活方式应对时局的变化来维护中立的争议，简言之，中立到底是 “教条” 还是 “工具”？

第二，瑞士此次公投的结果如何？对瑞士中立政策有何影响？

瑞士此次公投的结果：70% 以上选民、全部的 26 个州，否决人民党的“维护瑞士中立倡议”提案。 也就是说：大多数的瑞士人，以及全部26个州，皆拒绝把中立变成僵化的宪法硬约束，支持继续维持灵活中立（弹性中立）路线，在保留永久中立国身份的前提下，自主实施制裁。并和北约 / 欧洲伙伴开展防务合作，这等于保留了瑞士政府的弹性外交权力。

瑞士公投，非常热闹

俄乌冲突爆发后，瑞士打破二战后传统，跟随欧盟对俄实施制裁，这引起了人民党等右翼政党及其支持者的担忧，认为如此做是否会丢掉中立立场，因而，提案方认为制裁破坏中立，与北约的军事联合军演等毁掉了军事独立，可能让瑞士陷入危险境地，但是，瑞士联邦政府、主流政党、商界却反对提案方的主张，认为中立不是 “对一切冲突视而不见”，中立是保护本国安全利益的工具，而不是教条。

其实，瑞士的中立从来都不是绝对不站队，该中立的立场其实包括两层含义：一是中立的红线不变：坚持不参战、不正式加入北约，不向冲突一方直接派兵作战，这是瑞士坚持其永久中立国的国际法身份的根本原则；二是坚守根本原则下，保留着其弹性空间：可以单独实施制裁、参与欧洲防空项目（天空之盾），以及和北约开展情报、军事培训合作等。瑞士政府的核心理念是：中立是手段，不是目的；中立是为了保卫瑞士独立、安全与经济利益，不是自我封闭，不是外交政策的枷锁。

事实证明，瑞士这次公投，提案被否决，这等于选民认可瑞士中立的这一逻辑原则：在大国对抗加剧的欧洲，瑞士不能自我捆住手脚，而应在坚持中立根本原则的前提下，保持外交策略的灵活性，否则，瑞士在危机中必将失去有效的应对能力。人民党在此次公投中输了，瑞士联邦政府、主流政党、商界赢了。

第三，面对当前复杂多变的局势，中立国遭遇怎样的困境？

瑞士这场公投，虽然发生在瑞士，但是，从本质上看，这却是所有传统中立国所共同面对的难题：全球化撕裂、大国博弈回归、混合战争频发、能源金融制裁成为新式武器，地缘冲突出现了新的变化，传统国际法上的 “中立” 定义已经很难完全套用，在当前世界局势下，面对这巨大变局，中立国遇到怎样的困境？该如何做出选择呢？

首先，中立国面临的三重结构性压力。

一是安全方面的压力。俄乌冲突发展到现在，欧洲地缘风险上升，欧洲国家单纯依靠山地地理防御已经不足以抵御导弹、网络、无人机等武器的混合攻击，需要和邻国共享防空、情报以及其它防御措施。所以，中立国很难保持为维持中立而单打独斗，这将无法应对局势的变化，若死守中立刚性规则，反而很难真正保持其真正的中立状态。

二是经济领域的压力。中立国高度依赖全球金融、贸易体系。如果欧洲中立国完全脱离欧盟制裁框架，那么，其金融、贸易将会承受巨大代价，比如，瑞士是全球金融中心，若完全脱离欧盟的制裁框架，瑞士金融中心的地位必将难以维持。欧盟会认为其倾向于俄罗斯，因而，必然对瑞士采取制约措施。

瑞士曾宣布制裁俄罗斯

三是价值观和民意方面的压力。若中立国遭遇身边国家遇到大规模侵略战争，那么，中立国国内会爆发激烈争论：中立国是否等于对侵略保持沉默？是否应该采取一些措施来表明自己是反侵略的？而此次瑞士公投，就是民意撕裂局势下，瑞士绝大多数选民和各州做出的态度选择。中立，不等于不作为，不等于对侵略视而不见。

其次，瑞士此次公投的深远含义如何？

（一）公投之后，民意已定，政府有了支持选择的根据，瑞士不会加入北约。这次投票只是保留防务合作的弹性，主流民意仍然拒绝加入军事同盟、派兵参战。这是永久中立国的基本框架，也是其必须坚守的根本原则，不会也不能被推翻。

（二）瑞士极可能成为欧洲中立国家的样板。瑞士此次公投，极可能会给奥地利等剩下的欧洲中立国提供参考，使它们可以在不放弃中立身份的前提下，有限度融入西方安全体系；这坚持中立的原则下，采取灵活外交策略来应对巨变的时局。

（三）促进中立概念的重塑。传统的那种 “完全不参与交战国之间任何非军事对抗” 的古典式中立，在 21 世纪大国博弈环境下已经很难继续维持。“中立”越来越变成有限度的中立，并使 “军事参战” 与 “金融、技术、防务层面有限合作”区别开来。“中立”并非绝对的不参与，“中立”是维护本国利益的工具，而非捆绑本国外交策略的枷锁。

第四，面对巨变的世界局势，中立国该怎样做出选择？

世界正处在百年变局加速期，旧的全球秩序松动，多极化持续推进；大国竞争、多点地缘冲突、经济碎片化、科技博弈交织，和平与发展的传统框架承压，各国被迫重新站队、调整安全策略，不过，全面世界大战的概率仍然可控。冲突多点扩散，消耗战成为主流。传统中立概念被重塑。

在欧洲，俄乌进入长期消耗僵局，西方援乌疲劳上升，欧洲内部政治撕裂明显；波罗的海、北约东翼持续紧张；瑞士公投拒绝刚性中立，标志古典中立国普遍转向弹性中立，中立不再等于完全不参与制裁、防务协作。在中东，伊朗、美国、以色列、胡塞武装多方博弈，霍尔木兹海峡风险高悬，能源航道安全成为全球关键变量；地区代理冲突持续，外交谈判与军事威慑并行。此外，核风险抬升，大国互相释放核红线警告，军备扩张，混合战争、无人机、网络攻击、金融制裁等新式对抗手段大量使用，冲突不一定是大规模地面战，但对抗形式更加多元。

瑞士公投拒绝刚性中立

还有，全球化退潮，世界走向区域化、碎片化。一是“脱钩断链、小院高墙” 成为大国科技竞争手段，AI、高端芯片、半导体成为博弈主战场，AI 安全、算力限制等议题引发全球资本市场波动。二是全球供应链区域重组，不再追求单一全球低成本供应链，转向 “近岸、友岸外包”。三是财政压力很普遍：欧美高债务、高通胀风险；俄乌、中东冲突推高能源、粮食成本；很多国家财政被战争援助、重建支出拖累，南北贫富差距拉大。四是金融武器化常态化：冻结资产、单边制裁，让很多国家开始降低对单一储备货币与西方金融体系的依赖。

在全球治理方面，出现了旧机制失灵，新旧规则博弈的局势之中，联合国、WTO 等传统国际机构权力被削弱，大国很难达成统一决议。一方面西方试图维持自身主导的规则；另一方面广大发展中国家要求更加公平的国际秩序。AI 治理、气候、粮食能源安全等全球性难题，很难形成全球统一共识。

在这样的局势下，中立国该如何应对？该如何做出选择呢？

根据瑞士公投后媒体的分析，认为中立国面对巨变的世界局势，有两种选择：

其一，是刚性中立的选择，即坚持不参与大国博弈，不单边制裁冲突各方，避免卷入地缘对抗。也就是说，坚守中立国的刚性原则，不参与，不介入，尽量避开冲突。

可是，如此的坚决不参与，不介入，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在价值观、安全防御上，以及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上，一旦遇到了危机，必将孤立无援，甚至被周边的团体（如欧洲盟友）拉开距离，视为是倾向于与敌站队，因而，很难真正的独善其身。瑞士人民党的提案之所以在公投中被否决，就是因为瑞士人和各州担心刚性中立所付出的代价太大。

其二，选择弹性中立，即保持不参战、不加入军事同盟的底线，但在金融、贸易、防空、情报领域，和周边西方阵营有限协同。其主要代价是：中立的国际公信力会受损，被对手指责 “实质站队”，也可能被国内谴责政府毁了公立立场，冒然介入冲突，将中立国置于危险境地之中。

其实，弹性中立也有其内在矛盾和危险：一方面，对外宣称中立，充当冲突调停方；另一方面，实施单边制裁、和北约深度防务协作。这必将让对手质疑其调停人的公信力。此外，如果未来欧洲冲突升级，瑞士的弹性空间会持续被挤压，很可能被迫在大国之间做出更明确选择，中立的平衡会越来越难维持。拒绝把中立锁死成僵化教条；但这也意味着，在大国对抗时代，中立国的平衡术会越来越难做，其陷入危险的概率或许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