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初春,上海龙华监狱。

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扔了进来,重重摔在田汉的脚边。他俯身去扶,那人睁开眼,断续地说道:“只要不死……我还会站起来,去抗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田汉。他猛地摸向身上——没有纸,什么都没有。

翻遍全身,只找到一只空烟盒。他扯开烟盒,露出里面那张薄软的锡纸衬底,颤抖着抽出笔,写下: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田汉在监狱中,在烟盒纸上写词。(图片来源:AI制图)

笔尖在锡纸上划出细碎声响,像火苗在漆黑中舔舐柴薪。紧接着,“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一句一句,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喷出来的。

不久后,这张揉皱的烟纸被秘密带出牢房,辗转送到剧作家夏衍手中时,已被汗水浸湿,字迹模糊。夏衍和电影编导孙师毅伏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誊抄。

随后,歌词到了聂耳面前。年轻的音乐家只看了前两句,便一把抢过纸片,脱口而出:

“交给我!我来作曲!”

那纸上的字,还带着牢房里的潮气。

01剧曲双子星

时间回到四年前。

1931年,九一八事变前。人们还像往常一样,操心着生计琐事,对暗中涌动的危机,几乎毫无察觉。

4月,上海。一个怀揣音乐梦想的19岁少年,如愿考入黎锦晖主办的“明月歌舞剧社”,担任小提琴手。因为听音辨准能力极强,他得了个绰号——“耳朵先生”。从此,他干脆改掉原名聂守信,取名聂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拉琴的聂耳。(图片来源:共青团中央微信公众号)

彼时,剧社主办人黎锦晖常邀请一位朋友——33岁的剧作家田汉,前来观看演出。

一场偶然的观演,让他眼前为之一亮。

田汉注意到,演奏者中有一位激情肆意、风骨特别的少年——那正是刚来不久的聂耳。

有一天,田汉专门去找聂耳。两人交谈了很久,从家世出身聊到奋斗目标。原来,二人的理想竟也十分契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田汉、聂耳在教室中交谈。(图片来源:AI制图)

此时的田汉,已是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的核心成员。左联成立后,他曾在机关刊物上连续发表音乐评论文章,号召音乐家们创作出能为工农大众接受的新兴音乐。

而聂耳不仅具有音乐创作上的才情,更在学生时代就投身革命活动,加入了共青团,如今还是共产党群众组织——上海反帝大同盟的成员。

他,正是田汉期盼的新兴革命音乐创作者。

两位文艺知己、理想相投的年轻人,自此结下了友谊。这也为二人日后的惊世合作,埋下了种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聂耳(左)与田汉的合影。(图片来源:杨浦时报)

02战歌诞生记

九一八事变次年,田汉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左翼戏剧联盟党团书记,与剧作家夏衍等人一起为多家影片公司创作进步电影剧本。

在田汉介绍下,聂耳参加了文化进步团体“苏联之友音乐组”,和张曙、吕骥、安娥、任光等艺术家一起,开展政治学习,参加进步活动,以作品回击敌人和反对者。

1933年初,聂耳在田汉的介绍下,也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监誓人是夏衍。同年,聂耳为田汉电影《母性之光》中的《开矿歌》谱曲——这是一首工人阶级斗争意识鲜明的歌曲,也是二人合作的第一支歌曲。

此后,二人又在影片《桃李劫》、话剧《回春之曲》、歌剧《扬子江暴风雨》中频频合作。两颗赤诚、才华横溢的革命之星,在左翼文艺洪流中并肩,为危难中的民族谱写了最强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影片《桃花劫》主题曲《毕业歌》。歌曲激励广大即将毕业的学生奋发起来、抗日救国,表达了当时中国人民空前高涨的斗争热情,以及对反帝斗争取得胜利的希望和信心。(图片来源: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博物馆微信公众号)

随着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步步紧逼,民族危机日渐深重。他们身处于无比晦暗的时期。

1934年,上海电通影片公司邀请田汉创作了一部抗日救亡题材剧本《凤凰的再生》,反映知识分子从象牙塔走向战场的故事。后来,这部剧改名为《风云儿女》。

交完剧本后不久,田汉在上海被国民党当局逮捕,押往南京。

身陷牢狱的田汉并没有放弃创作,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斗志。他在烟盒纸上写下的一行行文字,后来被所有中国人牢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1935年初,聂耳读到田汉创作的歌词,十分激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聂耳在上海霞飞路的住所。(图片来源:共青团中央微信公众号)

彼时,他也已被列入国民党的黑名单,处境凶险。在上海的居所中,他日夜不停、争分夺秒,很快就谱出了乐谱初稿。

随着白色恐怖加剧,经党组织批准,聂耳于4月中旬乘船东渡日本躲避通缉。随他而去的,还有那份《义勇军进行曲》初稿。经过仔细打磨、修改,聂耳将最终的歌谱寄回上海。

5月24日,《风云儿女》正式在上海金城大戏院上映。这首田汉作词、聂耳谱曲的电影主题曲《义勇军进行曲》,响彻了大江南北。那句——

“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成为了中华民族抗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勇敢冲锋陷阵的激昂号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义勇军进行曲》手稿图片。(图片来源:云南省博物馆官网)

两个多月后的7月27日,田汉被保释出狱。出狱时,《风云儿女》正在南京上映。难以想象,他听见全城响遍的这些歌词曲调时,是何心情。

而他更没想到、也难以接受的是——

10天前,藏身日本的聂耳,被波涛吞噬,不幸溺水身亡。

田汉得知这个消息时,悲痛欲绝,写下悼念七律诗,呐喊“高歌共待惊天地”。

1937年,聂耳的骨灰被运回中国,安葬在昆明滇池畔西山上。那悲壮的旋律竟成为聂耳短暂而辉煌一生的绝响。他未能亲眼见证,这首用生命最后光华浇灌的战歌,在祖国大地上会掀起何等排山倒海的巨浪。

03音符筑起血肉长城

《义勇军进行曲》迅速成为广泛流传的抗战歌曲,如同燎原的星火,席卷全国——

1935年“一二·九”运动游行的最前列,学生、工人们在《义勇军进行曲》的歌声中,挺直脊梁。

1936年,爱国人士刘良模在上海公共体育场指挥近万民众齐声高唱《义勇军进行曲》。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义勇军进行曲》成为“八百壮士”孤军营内鼓舞士气的战歌。

1938年台儿庄战役,中国军人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奋勇杀敌。

画家丰子恺写道:“我从浙江经过江西、湖南,来到汉口,在沿途各地逗留时,抗战歌曲不绝于耳,连荒山中也有‘起来!起来!’‘前进!前进!’的声音出自农夫牧童之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刘良模指挥群众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图片来源:云南人大网)

《义勇军进行曲》的力量甚至超越了国界。

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远赴海外演出期间,亦多次动情演唱此曲,让世界聆听到中国不屈的呐喊。

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期间,这首歌更是鼓舞了全世界人民。

在美国、英国、印度及南洋各地的广播电台,经常可以听到《义勇军进行曲》。

在苏联、法国、捷克等国,《义勇军进行曲》被翻译成不同语言并灌录成唱片,歌名则大多翻译为《起来!》。

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英勇的中国将士高唱着它冲锋陷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美国歌手保罗·罗伯逊(中歌唱者)演唱《义勇军进行曲》。(图片来源:云南人大网)

《义勇军进行曲》早已被灌入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之中。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义勇军进行曲》被庄严地确立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代国歌,后于2004年被写入宪法,正式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成为国家象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今天是国庆之日。

国歌响起,不只是旋律,更是一个民族从血泊中站起的回声:团结则存,涣散则危。和平,是无数人用血肉筑成的长城。

今天唱它,不为唤起仇恨,只为记住来路。旋律一响,便知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

前进,是刻进骨子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