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67年,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北京乾清宫。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跪在龙床前,床上躺着他二十年没怎么见过面的父亲——嘉靖皇帝。床上的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他身边站着内阁首辅徐阶,手里攥着一份遗诏草稿。

这个男人叫朱载坖,嘉靖的第三子,裕王。他跪在那里,看着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哭得很伤心。可他心里清楚,这个父亲,他这辈子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句。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裕王”。他是大明皇帝。年号“隆庆”。

要理解朱载坖这个人,得先理解他父亲嘉靖的“迷信”。

嘉靖信道。他信任一个叫陶仲文的道士。陶仲文告诉他:皇帝是真龙,太子是潜龙。二龙相见,必有一龙遭殃。 翻译成白话:你跟儿子见面,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嘉靖信了。因为他确实“验证”过。他的长子朱载基,出生不到两个月就死了。他的次子朱载壡,被立为太子,行完冠礼之后,突然暴病而亡。两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面前。他觉得,这就是“二龙相见”的报应。

所以他决定:不见儿子。

不立太子,不见儿子,不提“储”字。他的几个儿子,都被他“赶”出宫去住。朱载坖三岁被封为裕王,从此“出居邸者十馀年,绝不得召入”。他的父亲,就像一个遥远的符号,活在宫墙的另一边。

这不是“父子关系”,这是“君臣关系”。甚至比君臣还远。君臣还能上朝见面。他连上朝都见不到父亲——嘉靖二十年不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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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载坖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他的母亲杜康妃不受宠。他从小跟着母亲,住在宫外。他没有父亲的关爱,没有太子的名分,没有朝臣的拥戴。他只有一个身份:裕王。一个随时可能被“废”掉、被“忽略”掉、被“替换”掉的“备胎”。

他的弟弟朱载圳,被封为景王。景王“从小到大都得到父亲的宠爱”,他“得到了内阁首辅严嵩的支持”,他“觊觎皇位”。朝堂上,“支持朱载坖和景王的两派经常吵架”。朱载坖“为人相当低调,一直深居简出”,“长年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

他不敢争。他不敢说话。他不敢交朋友。他不敢做任何可能被解读为“觊觎皇位”的事。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他沉默寡言,他胆怯畏惧,他“极其平庸”。

可正是这种“平庸”,救了他。嘉靖不喜欢他,但嘉靖也不讨厌他。他没有把柄落在严嵩手里,也没有把柄落在景王手里。他唯一的“优势”是——他是老三,他的两个哥哥都死了,他是“伦序当立”。

命运眷顾了他。嘉靖四十四年,景王病死了。 朱载圳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嘉靖对人说了一句话:“此子素谋夺嫡,今死矣。 ”——这个儿子一直想夺嫡,现在死了。这句话,冷酷到了极点。但也说明了一件事:嘉靖心里,一直把景王当“夺嫡者”,把朱载坖当“继承者”。

景王死了,严嵩倒了,朱载坖成了嘉靖唯一在世的成年儿子。嘉靖再不想立他,也没得选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嘉靖病危。

他被从西苑抬回乾清宫。来不及召见朱载坖,就驾崩了。首辅徐阶“请求朱载坖入宫主持丧事,并起草遗诏”。遗诏的内容,是“凡斋醮、土木、珠宝、织作悉罢,大礼、大狱、言事得罪诸臣悉牵复之”——把嘉靖朝所有“烂事”全部废了,把嘉靖朝所有“冤案”全部平反。

这份遗诏,是徐阶写的。但它必须用“隆庆”的名义发。 朱载坖看完了遗诏,没有反对。他签了字。

他知道,他签的不是“遗诏”,是“改朝换代”。

十二月二十六日,朱载坖在皇极殿举行登基大典。他“经过文武百官军民耆老三次奉笺劝进”,才“勉为其难”地即位。他改元“隆庆”。

隆庆。隆者,盛也。庆者,福也。一个“透明皇子”,要开创一个“隆盛之世”。

朱载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放海瑞。

海瑞在嘉靖末年上了一道 《治安疏》 ,骂嘉靖“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天下人早就不把你当回事了。嘉靖把他关在牢里,一直没杀。朱载坖即位当天,“就下令释放被父亲关押在死牢里的谏臣海瑞”。

这不是“仁慈”。这是“清算”。

海瑞是嘉靖朝的“标志”。他被关,代表嘉靖的“暴”;他被放,代表隆庆的“仁”。朱载坖要用海瑞,告诉天下人:“我跟我父亲不一样。”

接着,他“对嘉靖一朝因建言得罪诸受迫害人员进行平反翻案”。他“惩办了一些在先朝谄媚助恶的宗室辽王朱宪㸅及一批文武官吏”。他“拆毁道观神坛,禁止斋醮”。他“逮治方士王金等人”。他“追夺邵元节、陶仲文等方士的官爵”。

他把嘉靖朝的“仙事”,全部废了。

朱载坖最伟大的政绩,是隆庆开关。

从朱元璋开始,明朝就实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民间出海贸易,是死罪。可“海禁”禁不住需求。中国需要白银,日本需要丝绸,东南亚需要瓷器。需求在,生意就在。 官方不让做,民间就走私。走私被打击,就武装走私。武装走私被围剿,就变成“倭寇”。

“倭寇”是“海禁”的产物。你越禁,他越强。

隆庆元年,福建巡抚涂泽民“奏请开放海禁”。朱载坖批准了。他“宣布解除海禁,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福建漳州的月港,被指定为唯一合法的民间海外贸易港口。商船在这里“办理船由、商引等手续”,然后出海。

这就是“隆庆开关”。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隆庆开关后民间海外贸易获得合法地位,1567年至1644年间海外流入白银约3亿3千万两,占当时全球白银总量的三分之一”。三亿三千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明朝一年的财政收入,折成白银不过几百万两。三亿三千万两,等于几十年的财政收入。

“隆庆开关”后,明朝很快就成为当时世界上贸易往来最频繁的国家。产自中国的生丝、丝绸、瓷器、茶叶,源源不断地运往世界各地。白银像潮水一样涌入中国。

更有意思的是,“倭寇”几乎消失了。 因为那些“倭寇”本来就是走私商人。你给他合法的贸易渠道,他为什么要当海盗?《明史》载:“倭渐不为患

朱载坖的第二大政绩,是俺答封贡。

从朱元璋开始,明朝和蒙古的战争,打了将近二百年。洪武北伐,永乐五征,正统土木堡之变,嘉靖庚戌之变。明朝和蒙古,就像两头困兽,互相撕咬,谁也没法把谁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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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朱载坖找到了“和平的方案”。

隆庆四年,蒙古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家庭矛盾,“投降了明朝”。宣大总督王崇古抓住了这个机会,向朝廷上奏:“把汉来归,非拥众内附者比,宜给官爵,丰馆饩,饬舆马,以示俺答。” 内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支持王崇古的方案。朱载坖批准了。

俺答汗为了孙子,“擒献了赵全等八十名叛人”。双方达成协议。隆庆五年,明朝封俺答为顺义王,开放马市。

“俺答封贡”之后,明蒙之间“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抵嘉峪七镇,数千里军民乐业” 。打了二百年的仗,停了。 此后数十年,明朝的北方边境,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

这是朱载坖留给大明最宝贵的遗产。不是“打赢了”,是“不打了”。

朱载坖这个人,有一个极其特殊的“管理哲学”。

他不折腾。他上朝的时候,“圣容端拱,未尝时赐清问”——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他“诸司奏章,少经御览”——奏章不怎么亲自看。他“经筵日讲,止袭故常”——上课也是走个过场。他“多次宣布‘免朝’”,他“不躬庙祀”。大臣们“谏诤不断”,奏章“足可编纂成为一本专题汇编”。

可他不折腾,不代表他不管事。他只是“不插手”。

他把朝政交给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三个人,都是明朝最顶尖的政治家。徐阶扳倒了严嵩,高拱“主持了隆庆朝的改革”,张居正后来成了“万历中兴”的总设计师。朱载坖用他们,但不折腾他们。

他不站队。徐阶跟高拱斗,他“不发一言”。高拱跟张居正斗,他“不发一言”。大臣们“争吵的结果,就是想朱载坖介入而给出指导性或者方向性的意见”,可朱载坖“说一些‘大家要团结’之类的场面话”。他“不站队”,所以“谁也倒不了”。徐阶倒了,高拱上。高拱倒了,张居正上。不管谁上台,改革的“方向盘”没有变。

他不折腾百姓。他“蠲免部分赋税,革除苛扰,节省开支”。他“罢一切斋醮,罢采办,罢织造”。他把嘉靖朝那些“搜刮民财”的“烂事”,全部废了。

“垂拱而治”,是朱载坖的“管理哲学”。他“不折腾”,所以他“稳”。他“稳”,所以他“能”。

朱载坖有一个“不光彩”的标签:好色。

他“纵情声色”,他“在后宫享乐”。他“多次宣布‘免朝’”,他“不躬庙祀”。有大臣上疏劝他“节制”,他“施以廷杖”——把劝他“节制”的言官打了屁股。

他确实好色。可他“好色”的“后果”,是“短命”。 隆庆六年,他驾崩,终年三十六岁。他“死于乾清宫”,死因是“纵情声色,身体每况愈下”。

他当了六年皇帝。三十岁登基,三十六岁驾崩。 六年,不长。可他在六年里做的事,比很多皇帝六十年做的事都多。

朱载坖这辈子,是一个“透明人”。

他“没有存在感”。他“正史记错名字”——《明史》把他的名字写成了“朱载垕”,其实他的真名是“朱载坖”。“后世的史家却依旧照抄错误的名字”。他“被大臣忽视”。他“被父亲冷落”。

可他做了两件事:隆庆开关,俺答封贡。

隆庆开关,让白银涌入中国,为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奠定了财政基础。俺答封贡,让明蒙停战,为北方换来了数十年的和平。

“为万历中兴的局面奠定基础” 。“明穆宗虽然存在感很低,但他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各方面,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一举扭转了嘉靖朝衰颓混乱的局面,使得国势再度振兴。这种积极向上的态势,在明穆宗死后继续得以保持,一直到万历十年才停止。”

隆庆六年五月,朱载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他病了。他“纵情声色”了六年,身体垮了。他“召见高拱、张居正、高仪”,把太子朱翊钧——就是后来的万历皇帝——托付给他们。他“托孤”。他“驾崩”。他“三十六岁”。

他当了六年皇帝。六年,不够一个“中兴之世”的“全貌”。可六年,足够他“开一个头”。

他开了“隆庆开关”的头。他开了“俺答封贡”的头。他开了“隆庆新政”的头。

“隆庆新政”的“果实”,被张居正摘了。可“隆庆新政”的“种子”,是朱载坖种的。

有些皇帝,是“栽树”的。有些皇帝,是“乘凉”的。朱载坖是“栽树”的。他种了树,他摘不到果子。可他种的树,让后人乘了凉。

那个“透明人”,不“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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