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外界对Jonathan Anderson的风格取向有一个笼统概括:激进的折衷主义。但Raf Simons可以被形容为激进的折衷主义,Alessandro Michele也可以,或者任何一位在历史档案与当代趣味之间来回跳跃的设计师,都可以被套进这个短语。它描述了Anderson如何使用灵感,却没有解释他凭什么让灵感在Dior落地,更没有解释:此刻为什么是他,而不能是别人。
Dior 2027夏季女装系列,一颗核桃引发的“美”案。
Dior 2027夏季女装系列的邀请函,是一对来自中国的文玩核桃。它们被装在一个灰色礼盒里,新闻稿是一封AI无法抽取文字的核桃形状的说明书。一对核桃,在掌中反复摩挲,经年累月,表面才会浮现温润光泽。Anderson在一次亚洲旅行中接触到这一习俗,在社交媒体上他这样解释:“当我第一次接触文玩核桃时,不禁联想到,我们如何从自然中发掘智慧与珍贵之美。”
练习盘核桃的人通常一手握两枚,让它们彼此环绕旋转,由于在自然中几乎找不到形状和尺寸完全相同的配对,文玩核桃的珍贵之处恰恰在于:完美的对称在自然界中是不可得的。而这一“不可得”,恰恰构成了Anderson对本季Dior的完整隐喻:不对称,才是自然的秩序。
这是一种典型的Anderson式的趣味。一个可以被握在手里的、具体的、甚至有点顽皮的物件。他并不要求你先理解一个理论,才能欣赏一个系列,当代时尚最不需要的便是高耸入云的概念,编辑并不想要攻克一个学位才能破译一个主题,以及消费者要的是能被快速理解和购买的事物。
而是人皆有趣味。小众或大众,高端或短剧。Anderson在Dior的力气,恰恰在于他能让这些趣味:核桃、花卉、书籍、瓢虫、公园……进入Dior的语境,制造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好比一位曾被弃如敝履的前任,如今翻身登堂入室成为另一种高级画像。日常之物与奢侈之物之间的张力,构成一种当代的情绪切片。
核桃不仅停留在邀请函上。秀场上,一款银色饰面的晚宴手拿包被做成了文玩核桃的造型。与此同时,秀场本身也在执行同样的逻辑:杜乐丽花园的八角形水池被改造成一片水、雾与树交织的临时景观,白色T台横跨水面,樟树从水中升起,薄雾在空气中反复遮蔽又揭示着周围一切。“树木、水面、烟雾,一切都模糊在一起,像一幅Gerhard Richter的画。”Anderson说。这与他从一颗核桃出发的路径完全一致:以具体之物作为立足点,从而抵达一个趣味世界。
他的第二个立足点是形态。
面对Dior,Anderson手里已经握有一整套强有力的轮廓遗产:Bar夹克的腰身、New Look的圆摆、历史裙装在胯部展开的体积。而他自己也带来了一组可持续发展的语言:短而蓬松的裙子、比例被重新调整的衬衫、以及男女装之间反复流动的形态。
他不需要无中生有一种全新的廓形。他只需要在自己原有的以及品牌的基础之上,改变一点形态,并延续下去。Virgil Abloh的“3%”预言在今天依然奏效。即便那3%,只是自己的3%。
本季开场的短裙与柔软外套,便在这两组语言之间继续生长。半透明裙摆通过多层叠加获得体积,随着步伐轻轻分开。腰线与外扩的裙形清晰可辨,但支撑它们的结构逻辑已经不同。经典Bar Jacket保留了可辨认的形态,肩部与衣身逐渐变得松软。
这种松动,同样发生在La Cigale身上。这件 Christian Dior于1952年推出的裙装,以胯部向外突出的建筑感著称,本季的粉色抹胸版本,以细褶薄纱重新组织体积,原本像器皿般向外撑开的形,被分解为可随身体移动的褶层,除却对轮廓的改写,这也是Anderson入主以来Dior工艺语言的一次再次显影。
还有一层形态的延续来自男女装之间。2027夏季男装系列中,Bar Jacket曾被重新拆解为重度做旧、带有磨损的粗花呢版本,“像一件被卡在跨代时间循环中的贵族传家宝”,而上一季男装中的金属感裤子、流畅的双排扣西装外套,也被移植到本季女装系列中,只不过男装那种松散、邋遢、略带华丽的新贵气质,到了女装这里,转化为更轻盈的姿态。场外Deva Cassel穿着千鸟格透视西装现身,本身即为一种姿态:Dior的性别边界,正在被一种统一的轮廓语言所取代。
Anderson在设计上的第三个立足点,关乎“如何处理Dior的历史”。
如今看来,他对Dior的兴趣有两层。一层是那些极具辨识度的形,另一层是制造这些形的想象力与手艺。这是有形与形而上之间的地带。他希望继续使用两者,同时松动看客对“Dior 应该怎样”的固定预期。
Anderson本人曾说:“我想落在一种氛围上。这是以某种方式,从品牌身上移除传统的沉重感。”本季中,有几件作品直接拆解了Dior的过去。除了La Cigale连衣裙,千鸟格纹也在本季回归,这种纹样最早出现在1938年的Dior“English Petticoat”设计中,以轻薄的风衣和短夹克形式呈现,夹克的翻领被放大到近乎漫画的比例,而袖口则是“越大越赞”。
至此,一切诠释都落在“轻盈”的注解上。如果说前三个立足点仍在处理“过去”,那么第四个立足点则指向“未来”:Dior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One Dior”的统一语言在这里有了具体的显化。作为Christian Dior先生之后首位同时掌管女装、男装及高订全线的创意总监,Anderson的核心诉求是创造一个“Dior couple”的全新实体。他的策略是打破男女装边界,让两个系列同步设计,以统一的轮廓架构和设计语言面向市场。男装中的曲线柔化了刚毅,女装中则出现了更直线、更具结构性的外套。
到本季,这种张力进一步转化为一种共享的语汇:透明、褶皱、金属感、去结构化的剪裁。这是一场精妙的矛盾实验,Dior用轻盈的欧根纱取代了厚重的衬裙,而面料重量的改变,消解的正是过去穿着Dior时必须保持的那份颇具仪式感的严肃姿态。
或许我们可以想象那两颗皱巴巴的核桃在手里盘来盘去的清脆声,木质般的温润,沉入心流的质感。它们需要反复摩挲,在掌中不断旋转。Anderson对Dior的改造,可能也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他本人在采访中说过:“我认为你不可能到达一个最终结果,这就是时尚的全部乐趣所在。”
一颗核桃从粗糙到温润,需要重复、耐心与摩挲。一个品牌从沉重到轻盈,大概也是如此。
编辑:Tristan
撰文:王悬
设计:小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