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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一个箱包厂老板中秋节请工人吃饭，就多说了一句：家人都带上

刘德明在厂门口小黑板上写通知的时候，粉笔断了两回。第一回写“中秋聚餐”四个字，最后一笔太用力，粉笔从中间折了。第二回写“家人都带上”，写到“带”字又断了。他蹲下来捡粉笔头，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黑板挂回原处，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刘德明今年四十七，在临沂下面的县城边上开了个箱包厂，说厂子是往好听了讲，其实就是个大点的作坊，两排彩钢瓦搭的棚子，三十几号工人，做拉杆箱和背包，主要走批发市场。厂子干了八年，没发过大财，也没亏过，一年到头剩个十几万，比打工强点，自由。

往年中秋他不请客。发盒月饼，一人一箱苹果，就算过了。今年不一样，上半年接了个外贸单，一个韩国客户订了八千个登机箱，做完了，尾款也结了，账上宽裕了些。刘德明跟老婆商量，说今年请工人吃顿饭吧，找个像样的馆子。他老婆说行，别太抠搜，人家给你干了一年。

馆子定在镇上的聚福楼，两层，楼下散桌，楼上有几个包间。刘德明提前三天去看了菜单，定了个六百八的套餐，十人一桌，订了四桌。老板娘问他要不要备酒，他说自己带。他托人从县城批了两箱趵突泉，又买了几瓶果汁，给孩子喝的。

中秋那天下午，刘德明让提前两小时下班。工人换衣服的时候，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这个说“晚上六点，聚福楼”，跟那个说“别忘了带上家里人”。有人问能带几个，他说“你家里几口带几口，又不是外人”。

六点差一刻，刘德明先到了。他把酒搬进包间，让服务员把果汁摆好，又检查了一遍桌椅。老婆在厨房盯着上菜，他站在包间门口等人。

第一个来的是老赵，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六年，负责裁料。老赵骑电动车来的，后座坐着他老婆，怀里抱着个塑料袋，里面是自家腌的萝卜干。老赵说“嫂子让带的，给大伙儿尝尝”。刘德明接过来，放到旁边的空桌上。

第二个来的是小宋，做缝纫的，三十出头，带着老公和两个孩子。男孩五六岁，女孩三四岁，一进门就往包间里跑，绕着圆桌转圈。小宋不好意思，追着孩子喊“别跑”，刘德明说“没事，让孩子玩”。

工人陆陆续续到了。有带老婆的，有带老公的，有带孩子的，也有带父母的。李大姐把她婆婆带来了，老太太七十多，走路拄拐杖，刘德明赶紧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还有两个年轻小伙子没成家，自己来的，刘德明让他们坐自己那桌。

四桌坐满了，还多出三个人。刘德明让服务员加了三把椅子，挤一挤坐下了。菜开始上，凉菜先来的，拍黄瓜、拌木耳、酱牛肉、炸花生米。刘德明站起来倒酒，先给老赵倒，老赵说“我自己来”，刘德明说“你坐着”。他挨个倒过去，倒到小宋老公那，人家不喝酒，他就倒果汁。

倒完了，刘德明端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想了想，说“中秋了，大家吃好喝好，没什么说的”。就坐下了。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他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

吃了一会儿，气氛起来了。老赵跟旁边的人碰杯，小宋给两个孩子夹菜，李大姐的婆婆咬不动酱牛肉，刘德明让服务员又上了份鸡蛋羹。他自己没怎么吃，在各个桌子之间转了转，跟这个聊两句，跟那个碰一杯。

转到老赵那桌的时候，老赵拉住他，说“刘老板，我跟你说个事”。刘德明坐下来，老赵给他倒了杯酒，说“我干到年底就不干了”。刘德明问他怎么了。老赵说“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了，裁料老出错。上个月裁错了一批，你没说我，我自己心里过不去”。刘德明想起来那批料，损失了两千多，他没扣老赵的钱。他说“那事过去了”。老赵说“我知道你人好，但我自己知道，再干下去要误你的事”。刘德明端着酒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行，年底我给你多结一个月”。老赵摆手说不用，刘德明说“你干了六年，这点主我做了”。

转到小宋那桌，两个孩子已经吃饱了，在包间角落里追着玩。小宋老公站起来跟刘德明碰杯，说“刘老板，谢谢你，今年活多，小宋加班你给加班费，比别家强”。刘德明说“应该的”。小宋在旁边说“刘哥，明年我还来”。刘德明说“你不来我去你家找你”。

转到李大姐那桌，李大姐的婆婆忽然拉住刘德明的手，说“刘老板，你是个好人”。老太太手劲不小，刘德明蹲下来听她说话。老太太说“我那儿媳妇在你这里干了三年，家里的事都是她撑着。我儿子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她一个人”。李大姐在旁边说“妈，别说了”。老太太没松手，说“你给她涨点工资吧”。李大姐脸涨红了，拽她婆婆的胳膊。刘德明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说“大娘你放心”。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最后一道菜是鱼，没人怎么动，刘德明让服务员打包了，分给几个带孩子来的。走的时候，老赵的老婆把剩下的酱牛肉和花生米装进塑料袋里，说“别浪费”。刘德明看见了，没说什么，把两瓶没开的酒塞给老赵，说“拿回去喝”。

人走得差不多了，刘德明站在饭店门口，跟每一个走的人说“路上慢点”。小宋一家最后走，两个孩子困了，趴在爸爸背上。小宋跟刘德明说“刘哥，你回吧”。刘德明说“你们先走，我抽根烟”。

人都走了，刘德明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老婆在里面跟老板娘结账，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她说“剩下好多菜，我都打包了，明天热热吃”。刘德明嗯了一声。

老婆说“今天花了八百多”。刘德明说“嗯”。老婆说“你那个‘家人都带上’，加了三把椅子，多花了六十”。刘德明笑了一下，说“值”。

回去的路上，刘德明骑电动车带着老婆。中秋的月亮很圆，挂在镇子上头，照着路两边收完的玉米地。老婆坐在后座，忽然说“老赵真要走了？”刘德明说“嗯，眼睛不行了”。老婆说“那裁料的活谁干？”刘德明说“再招人呗”。老婆说“不好招”。刘德明说“慢慢来”。

到家已经十点了。刘德明把打包盒放进冰箱，洗了脚，坐在院子里抽烟。手机响了一下，是厂里的微信群，小宋发了一张照片，是今晚吃饭的时候拍的，四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大人小孩都在笑。下面有人回了几个表情。刘德明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起来，继续抽烟。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有几个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籽。刘德明站起来摘了一个，掰开尝了一口，挺甜。

屋里老婆喊他睡觉，他说“来了”。他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上，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是八月十六，厂子放假一天。刘德明上午去了一趟厂里，把昨天没收拾完的车间整理了一下。裁料的台子上还放着老赵的工具，剪刀、尺子、划粉，摆得整整齐齐。刘德明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两排彩钢瓦棚子，心里算了一下，老赵走了要招个人，小宋那组缺个帮手，还有两台缝纫机该保养了。账上剩的钱够撑到年底，明年那个韩国客户说还有单，但没定下来。

他从车间出来，锁上门，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聚福楼，门口停着几辆外地车，大概是回来过节的人。刘德明没停，直接骑过去了。

到家之后，老婆在院子里晒被子。他跟老婆说“明年中秋还聚”。老婆说“行”。他又说“到时候把老赵也叫上，不在我这干了也是朋友”。老婆说“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