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没换鞋,母亲已经迎到玄关,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今天你媳妇敢当面跟我顶嘴,我已经把她撵走了。往后咱们再也不用受她的气,想干啥干啥。”

父亲坐在沙发上,眼睛没离开电视,只“嗯”了一声。我低头看见鞋柜下小曼的拖鞋整齐摆着,鞋面上还压着半张超市采购单:周末家宴要买的活鱼、虾、排骨、几样时蔬,字是小曼写的,拿笔圈了两遍。

母亲顺着我目光扫了一眼:“家宴本来该她一个人张罗,她倒好,说家务不能她全干,要我们也要分担。我气不过,就让她走了。”我蹲下把采购单捡起来,说:“妈,以后家里由你们作主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母亲笑出声:“对嘛,还是儿子懂事。”父亲补一句:“早该这么利索。”我说公司有份急件要处理,拿起手机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我靠在楼道墙上,把那张采购单折进口袋。

我没有立刻争辩,因为争了只会让她更来劲。但我知道,她赶走的不是一个人,是我家这些天还过得下去的全部原因。

拨通小曼电话,我还没开口,她先截住:“别替你爸妈道歉。”我停了两秒:“今天的事我知道了。”她声音发硬:“这已经不是今天的事。土豆,我嫁进来快十年,每天下班先去菜市场,回来再做饭。周末你们在客厅等开饭,我连出去逛个街都要被追问‘买菜钱哪儿来的’。家里换季的衣服、你爸的药、你妈的理疗卡,哪一样不是我记着?你每次都说‘先让着点,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然后躲去公司。

所以你爸妈才敢把我赶回来。”我盯着路边的车灯,说:“我不是来劝你现在回去。你说得对,我也一直靠你撑着。以前你一个人做那些,我一样也没接过。你留在娘家别动,先不要回来。我自己该做的,我会处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需要你替我求他们。他们想要的是保姆,不是我这个人。你要真觉得自己有责任,就把你该做的做掉,别再来跟我空口说对不起。”

我说:“好。”挂断后,我在便利店门口坐了很久。以前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回公司,等风头过去,这次不能。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家,在公司附近找了间短租性质的酒店。第二天上午,母亲的电话开始一个个打进来。第一个说电饭煲不会用,让我赶紧回去做饭;第二个说热水壶找不到,抱怨一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

我在工位上压低声音:“楼下有早餐铺,饿了自己去买。电饭锅按键在面板上,按‘煮饭’。”父亲在电话那头喊:“你带点吃的回来不行吗?”

我说:“我在忙,下班再说。”午饭时间他们又说微波炉不会调。我只回了一句:“不会就看面板上的字,再不会叫外卖。”电话那头安静两秒,母亲说:“你存心饿死我们?”我挂了电话,没再回。

晚上推开家门,厨房水槽里堆着碗,灶台边溅着油,客厅茶几上有外卖盒和几片菜叶。母亲靠在沙发上看我,父亲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先看看这地,多少天没拖了。”

我没接话,走到厨房门口,指着水槽:“这些以前都是小曼做的。”母亲说:“她顶嘴,我们还不能说她?”我点头:“好,你们把她赶走,那就自己过。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拖地,还有爸的药、妈的理疗、换季衣被、亲戚往来,以前全是她一个人。我自己的衬衫、夜宵也一直丢给她。你们现在找我,是想让我接替她。我不接。”

父亲坐直身子:“你什么意思?让我们两个老人干?”我抬眼看他:“你们赶人时不是说家里由你们作主?那就作到底。”母亲提高嗓门:“你也学会跟你媳妇一块儿气我们了!”

我摇头:“我不是气你们,我是在说事实。小曼不在,这些事不会自动消失。你们能不能做,或者学不学,不干我事。但是我不会再来替你们做。”

母亲声小下去:“那她不回来,我们怎么办?”我说:“那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别想让我打个电话叫她回来接着干。”说完我上楼,在房里找出纸,开始列过去小曼每天要干的事,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最上面。母亲在楼下说:“要不给她打个电话,叫她回来。”父亲没反对。

电话拨通后,我按了免提。小曼的声音很淡:“哪位?”母亲推了我一下,我没说话。母亲清了清嗓子:“小曼啊,是妈。昨天是我不对,不该赶你走。你回来吧。”

小曼沉默几秒:“你说完了?”母亲接着说:“家里这些活,土豆也干不来。你回来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过去的事就算了。”小曼说:“你是在为赶我走道歉,还是为没人做饭道歉?”

父亲凑近听筒:“小曼,你妈不会说话。我也说她了。你别跟她计较,回来吧,我们不会亏待你。”小曼笑了一声:“爸,赶我走的时候你也在场,你没有拦一句。现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听得出来。我回不回去,不是看你们有没有活干,是看这个家还当不当我是人。”

母亲急了:“我们都打电话了,你还想怎样?你别给脸不要脸。”小曼说:“如果还是让我回去当保姆,这电话不用再打。等你们想清楚是要家里人,还是找个人回来干活,再谈。”

电话断了。母亲转头冲我:“你听见她什么态度?”我说:“明天去她家,我把边界列清楚。你们要答应,就一起去。别再让她一个人对你们俩。”

父亲摆手:“去就去,总比在这干耗着强。”母亲还想说什么,我把手机拿回:“我提前跟她说,只谈条件,不逼她回家。”

到小曼娘家已经是第三天上午。小曼开门,侧身让我们进,没像以前那样先喊妈。她母亲在里屋看了一眼,没过来,只把一杯水放在小曼手边。

坐下后,母亲先开口:“小曼,赶你走是我不对。我不该仗着房子是我们的,就把你撵出去。”父亲也说:“我也有错。你在家这些年,我们确实使唤你太多。你做的那些事,不全是应该的。你要逛街,我们也不该总猜你。”

小曼没接客气话,只看着他们:“如果回去,我有几个条件。以后家务由成年人一起分担,不能只按辈分压给我一个人;你们不能再拿房主身份赶我;再有冲突,土豆必须当场表态,不能像以前一样躲开。”

母亲看了看我。我说:“这些我记下了。以前我没站在你这边,是我的问题。”小曼说:“在条件落实前,我住娘家。不急着回去。”母亲想说什么,父亲拦下:“行,我们回去学。”小曼说:“一周后再见面,我不保证别的。”我说:“好,我来安排。”

临走前,我把一份手写分担表放在茶几上,给父母和小曼各一份。我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洗衣、做饭、打扫、陪诊、账单,每周我负责两天,周末我买菜。

父母名字后面也列了事项。小曼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我开口:“从今天起,我搬到公司附近的短租房,先学着自己做饭、洗衣、收拾。我不是把你们丢给小曼。爸、妈,你们回家后先把自己喂饱、把地弄干净。一周后,我们再坐下来谈。这期间,谁也没有权利再命令她。”

父亲点了一下头:“行,我们也得学。”母亲没反驳,只说:“我们也要学那些机器。”小曼站起身,说:“我同意下周见面。至于以后怎样,看你们的行动。”

她送我们到门口,没关得太快。我从楼梯拐角回头,门已经关上了,只听得见里面小曼对她妈说“把那张表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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