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社决定办光棍酒那天,是正月初七。他爸蹲在院子里劈柴,他妈在厨房烧水,他推开门说,爸妈,我想办几桌。他爸斧头停在半空,说什么酒。陈建社说光棍酒。他爸斧头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没说话。他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擦着手,说你说什么。陈建社说我想请村里人吃顿饭,就当庆祝我三十五了还一个人。

他妈眼圈红了。他说妈你别哭,我高兴。他妈说高兴什么。他说高兴我自由。他爸站起来,把斧头扔在柴堆上,说你这是打谁的脸。陈建社说打我的脸。他爸进了屋,把门摔上了。

陈建社没管。他去镇上买了红纸,自己裁了请柬,拿毛笔写。他小时候跟他爷爷练过几年字,写得不好看,但工整。请柬上写:陈建社,三十五岁,未婚,兹定于正月初十,在家中举办光棍酒,诚邀各位乡亲光临。下面一行小字:不收份子钱,带嘴来就行。

他挨家挨户送。有人接了,笑得合不拢嘴,说建社你搞什么名堂。他说没搞名堂,就是请大家吃顿饭。有人说你是不是疯了。他说没疯。有人不接,说你别闹了,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他说不用。那人说你这孩子。他把请柬塞人家手里,走了。

村里人议论了三天。有人说陈建社受刺激了,相亲相了十几回没成,脑子坏了。有人说他是故意的,想寒碜他爸妈。有人说他就是想收份子钱,换个名头。但请柬上写了不收钱,又有人说是真的疯了。

正月初十那天早上,陈建社五点半起来,去镇上拉了半扇猪,一筐鱼,两箱白酒,一箱啤酒。他借了邻居的院子,支了六张圆桌,铺了红塑料布。又借了音响,放的是邓丽君,声音开得不大。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夹克,头发剪短了,还刮了胡子。他妈在厨房帮忙,一边切菜一边抹眼泪。他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不进来。

十一点开始来人。先来的是隔壁赵婶,提了一兜橘子,说建社,婶子来给你捧场。他说婶你坐。赵婶坐下来,看了看桌上,说你这菜不少啊。他说不多,十二个。赵婶说比结婚还多。他说结婚没办过,就当补上了。赵婶不说话了。

陆续来了五桌人。有老头老太太,有带着孩子的,有跟他从小玩到大的几个光棍兄弟。那几个兄弟坐一桌,一个叫刘大勇,一个叫赵小军,一个叫周海,都三十好几没娶上媳妇。刘大勇说建社你牛逼,这招我怎么没想到。赵小军说你想到了你敢办吗。周海说我不敢。刘大勇说建社你图什么。陈建社说图个热闹。周海说热闹完了呢。陈建社说完了就完了。

十二点开席。陈建社端了杯酒站起来。院子里安静了。他说今天这顿饭,不敬天不敬地,就敬我自己。他说我陈建社,三十五了,没媳妇,没孩子,没本事,种着几亩地,农闲打点零工,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他说相亲相了十五回,有一回人家姑娘嫌我家里没盖新房,有一回嫌我爹妈岁数大,有一回姑娘自己愿意但她妈不愿意,说我命硬。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他说我不怪人家,人家姑娘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啥也没有,凭什么跟我。

他说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诉苦,就是想说,一个人也能过。我种地,养鸡,做饭,洗衣服,都会。我爹妈有我管着。我以后老了,就去镇上养老院。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爸从门槛上站起来,进了屋。他妈在厨房没出来。

他说谢谢大家来,吃好喝好。他仰头把酒干了。底下有人鼓掌,有人笑,有人低头吃菜。刘大勇站起来,说建社,我敬你一杯。他说我也敬我自己。两个人碰了杯。赵小军和周海也站起来,四个人碰在一起。

吃到一半,赵婶问陈建社,你那个请柬上写不收份子钱,真不收。陈建社说真不收。赵婶说那你图什么。陈建社说图个响。赵婶说响什么。陈建社说我这辈子没办过事,没考上大学,没当过兵,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今天我给自己办一回,以后想起来,也算有个事。赵婶眼圈红了,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下午两点散席。人陆陆续续走了,院子里剩下一桌子剩菜和空酒瓶。陈建社一个人收拾。他妈出来帮他。母子俩没说话。收拾完了,他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两个杯子。他爸说建社,你坐下。陈建社坐下了。他爸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他爸说今天这事,你该跟我商量。陈建社说商量了你不同意。他爸说不同意你就不办了。陈建社说那我心里过不去。他爸说你现在过得去。陈建社说嗯。

他爸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他爸说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相过好多回亲。陈建社看着他。他爸说你妈是我第二十个相亲对象。他说前十九个都没成,有的嫌我穷,有的嫌我话少。后来碰到你妈,你妈说她不嫌。陈建社说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爸说有什么好说的。陈建社说你要是早说,我就不办这个酒了。他爸说什么。陈建社说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他爸没接话,把杯里的酒干了。

那天晚上陈建社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酒喝完。月亮挺圆的,照在空桌子上,红塑料布反着光。他想起白天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笑的人,想起刘大勇他们。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没翻出什么。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把桌子上的塑料布揭了,叠好。明天还要还给人家。他进了屋,他爸他妈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回自己房间,躺下。被子是旧的,有太阳味。他闭上眼,明天还得去镇上还东西。日子照过。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日子都是自己过。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