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1月的台北，柳碧云站在妇女联合会门口，已经等了整整三个钟头。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掌心里攥着一枚青天白日勋章，攥得指甲嵌进肉里，浑然不觉。
那枚铜质勋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是她丈夫黄百韬用命换来的。三天前，法院第四次宣判：黄效先，死刑。三审四次，每一次都是死刑。
时间往回推九年。1948年11月，淮海战役碾庄战场，黄百韬的第七兵团被华东野战军重重包围。他率部死守了十五天，弹尽粮绝，援军始终未至。
突围到最后一刻，他在一张总统府出入证的背面写下“黄百韬尽忠报国”七个字，交给副军长杨廷宴，然后拔枪自戕。黄百韬不是黄埔嫡系，起点是北洋军阀张宗昌的旧部，被人私下叫作“杂牌将军”。
但碾庄这十五天，他打得蒋介石心里有数——这个人，是真的肯死。1949年1月，国民政府追赠他为陆军上将，追授青天白日勋章。蒋介石在追悼会上握着柳碧云的手说：“百韬是为党国而死，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柳碧云跪下去磕了个头，泪流满面。她以为，丈夫用命换来的这句话，能保她母子一生平安。她错了。
黄效先在眷村里长大的，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黄百韬的儿子”。别人骂他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他就扑上去跟人拼命。打完了之后妈妈一边给他擦药一边掉眼泪，他就咬着牙说：“妈，我以后当将军，比爸还厉害。”
他并没有成为将军。他进了军方的外事部门做了一个不是很重要的编译工作。在朝鲜战争的时候他也被派去做翻译。
他在联络局认识一个叫杨士荣的人，他们两个人关系非常好，又闹得不怎么样了。杨士荣好赌，输了钱就来找黄效先要，要是找不到人就要威胁他。1957的那一天，杨士荣来了。他们两个人从争吵变成了扭打，黄效先从他的腰上拔出来带枪，对着杨士荣开了一枪。
那个人倒下去的那一刻黄效先自己也愣住了。他就把尸体拖到后院，浇上了汽油，点了一把火，那个时候他大概以为可以烧掉那个叫杨士荣的人，还有压在他身上二十多年重的东西——那“黄百韬之儿子”四个字。
他的罪没有烧了掉，警察从灰烬里找到了残存的衣服的碎片，在那里顺藤摸瓜查到了他。
黄效先被抓了，三审四次，全是死刑。柳碧云去过总统府，她把门拦住了整整两天，警卫拦着不让进。她说：“我是黄百韬的遗孀，我要见总统。”这些警卫说：“没有预约谁也不能进。“他们站在门口往里面望，看看院子里，有车会进去，穿着笔挺军装的人就会出来走一走了，都没有停下来看他们一下。那段时间，她们哭的眼都是干了。
回到家的时候打开柜子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里面的那些东西她都放在自己身上：有一副旧的军衣服上的章、还有几个发黄的家信，还有一些照片，还有这个青天白日的勋章，都是他的遗物。
有的人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去求宋美龄，就这样1957年，他们就在这个时候去了。柳碧云带着那个青天白日的勋章，在妇女的联合会门口站了一个上午。
宋美龄出来的时候她就冲破警卫拦着不让进的，跪在台阶上面，她把这个手举起来，然后哭诉说：“黄百韬的一生都是为国，他一直在外面打仗，自己的一个儿子没有教育好，希望这个黄百韬的勋章能换回他的命。”在现场的一些人都感到很感动。
宋美龄自己也没有孩子，心肠软了下来。她俯身就扶起来，然后含着泪答应说为了他们要给蒋介石求一求，柳碧云只说了一个要求——自己的儿子有一个罪，希望你们把他放过。
蒋介石感到很为难。按照当时的法律，黄效先杀了人而且还烧死了尸体，那真的是很难办。可是宋美龄一再的要求，再加上黄百韬确实是国民军中那些真正跟蒋死拼到底的将领，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就用了总统的特赦权。
柳碧云晚上给院长俞鸿钧写了呈文，让俞鸿钧亲自给黄效先说一下：“希望你能够原谅他死的时候的那个样子，还有他的孩子，按照现在这个赦免法的规定，就减小他一死。”
呈文送到蒋介石的办公桌上，他在纸上写着：“照准！念他的老父亲，功劳都是有的，让他自己去接他的孙子吧。”在1957年的11月12号的时候，正式发布了一个总统的命令，按照宪法上面第四十条和那个赦免法上面的第三条，他们就会把黄效先受到宣告的死刑改为无期徒刑。
从时间来看的话，黄百韬死在碾庄那天是11月的22号。可那个时候蒋介石发布减刑的消息的时候是在11月份的12号，只相差了十天。父亲在外面打过仗死了之后，他的儿子要以另一种方式去和他团聚了。
可是呢并不是所有人都为这个结果而感觉到欣慰，杨士荣妈妈，就是那个因为被别人杀死了那个母亲，在报纸上面读到有人说让黄效先的那个人不要说这样的话，就在报社上写了自己的一些意见，非常的气愤。
他们写给报纸的这些话是：“我是我儿子叫杨士荣的妈妈，我的孩子都死掉了。但是不能挽回自己的意思了，但是我心里想的就是说，法律上是对于那些杀了一些人的人都是很公平的。这样的话不管这个他的爸爸有没有做好的事情，在法律上的事情就是没有冲突的。
然后他就写了这么一个东西。”他还问那个写了一样的文章那个人是不是有一个孩子呢？如果说你家的那个孩子都是在这样的时候被杀了的话，你会不会就想要把自己的心给杀死了呢？
他们还又说了这样一些话：“台湾上那些好好的一个功臣的很多了，我真的很担心你的言论说给他们的孩子们一个很大的错觉，然后还会让他们自己多犯一点点的罪。”
黄效先没有被宣告无罪，也没有立刻回家。减刑之后，他被关进监狱。1969年，黄效先获假释出狱。
那一年，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十三年，距离父亲黄百韬在碾庄身亡，已经过去二十一年。出狱后，他携家人移居美国，转型经商。
黄百韬死在碾庄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用命换来的那枚勋章，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把黄家最后一个儿子的命从刑场上拉了回来。
可杨士荣的母亲说得对——父亲的功勋与儿子的罪恶，从来就是两回事。一枚勋章换了一条命，另一个母亲的儿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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