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一下。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换水,玻璃瓶底的根须缠成乱麻,像我妈织了一半扔下的毛线团。客厅里电视开着,科教频道,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讲企鹅怎么在南极过冬。老周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朝上,他这个人从来不给手机贴防窥膜,说“谁爱看谁看”。

那条消息就这么直直地撞进我眼睛里。

“周哥,今天的咖啡洒你车上了,不好意思啊,明天我给你带一杯新的。”

头像是一个卡通猫,橘色的,胖得眼睛眯成缝。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手里的绿萝滴了一滩水在地砖上。南极的企鹅一摇一摆地走过冰面,画面切到水下,它们游得很快,像黑色的子弹。

“看什么呢?”

老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削好的苹果,牙签插在上面,小拇指翘着——他削苹果一直这样,当年我就是看他削苹果觉得这个人仔细,现在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企鹅。”我说。

“哦。”他把碗放在茶几上,顺手拿起手机,拇指划了一下屏幕,然后很自然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明天物业来修楼道灯,你早上把钥匙留给妈。”

“你妈还是我妈?”

“我妈。她早上过来送包子,顺便看着修灯的。”

我站起来,把绿萝瓶子放回花架上。那瓶水已经浑了,根须泡在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我本来想倒掉重新装,后来忘了,就一直忘了。

那天晚上我洗了三遍碗。有一只碗,就那只盛苹果的白瓷碗,碗底有一圈浅浅的釉裂,我洗一遍对着光看一眼,洗一遍看一眼。老周在客厅喊:“碗都要被你洗秃噜皮了。”我没有回头,水龙头一直开着。

夜里我躺在他旁边,他呼吸很均匀,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住了七年,那道纹一直在,从墙角往中间爬了大概二十厘米,像一条干了的泪痕。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也没动。

02

第二天早上老周出门前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去超市看看,买点排骨?”

我说行。

他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声音隔着楼道传上来,听不清跟谁说话,语气很轻快。我把门打开一条缝,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保洁阿姨刚拖过地。电梯叮的一声停在我们这层,又叮的一声走了。

我关上门,坐在餐桌前。桌上放着他昨晚没吃完的苹果,牙签还插在上面,果肉已经氧化发黄了。我拿起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酸得有点冲。

手机里那条消息还躺在屏幕上。我点进那个卡通猫的头像,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个性签名写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我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拿杯子。

中午婆婆来了,提着一兜包子,茴香馅的,她包包子永远把褶子捏得特别密,像一个个小锁头。她进门先换了拖鞋,然后去厨房拿抹布擦灶台,一边擦一边说:“你们这个灶台啊,油渍得趁热擦,凉了就不好弄了。”

我说:“妈,您放着吧,我来。”

“你放着你的,我顺手的事。”她擦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今年六十七了,头发染过,发根又白了一圈,黑一截白一截的,像斑马线。“灯修好了,师傅说线路老化了,换了一截管子。”

“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我又没事。”她直起身,手撑着灶台边缘喘了口气,“你爸这两天又闹着要吃红烧肉,医生不让,他就跟我耍脾气,男人的心眼啊,有时候比针鼻儿还小。”

我笑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擦台面。“你们俩最近挺好的吧?”

“挺好的。”

“嗯。”她说,“我那天看老周一个人坐在小区长椅上,坐了蛮久,问他怎么不回家,他说等你下班一起。我就说嘛,小两口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我手里攥着那只茶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你瘦了,多吃点。”她关门的声音很轻。

03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遇到事不会马上急,脑子里反而会想些不相干的。

比如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一份策划案开了三个小时没写一个字,脑子里一直在想冰箱里那半棵白菜是不是该扔了——上周买的,叶子边儿已经开始透明了,像被水泡过的手指尖。又想我上个月买的那双鞋,穿了一次,鞋底有点硬,放在鞋柜最里面,那个鞋盒到现在都没扔。还有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以前关东煮的汤是白色的,最近换了,变成深色的,我怀疑是换了牌子,但也没问过。

同事小赵过来跟我商量周末团建的事,问我想不想去。

“去哪儿?”

“灵岩山,爬山。”

“我膝盖不太好。”

“你膝盖什么时候不好的?”

“就,一直不太好。”

她走了。我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面背景是默认的蓝色,海浪那个,我用了三年没换过。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了老周的电话,他说晚上不回家吃了,公司临时有事。我说好。他说你想吃什么自己点,别凑合。我说知道了。他停了一下,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声音听着不对。”

“在开会呢。”

他哦了一声就挂了。我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在转一支笔,笔帽不知道去哪了,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小洞。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冰箱里那半棵白菜拿出来切了,又发现不知道怎么吃,就泡在水里。菜叶子在水里浮着,泡着泡着,我突然觉得特别累,连锅都不想拿。最后我泡了一碗方便面,调料包只放了半袋,咸得发苦。我把碗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昨天那个企鹅的节目没了,换成了卖锅的,一个男人拿着锅铲敲锅底,敲得梆梆响。

我调了台。一个年轻女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后面有人在追她,背景音乐很吵,我看了五分钟不知道在演什么,就关了。

关了电视之后房间里特别安静。楼上那家在走路,拖鞋啪嗒啪嗒的。隔壁婴儿在哭,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在试探有没有人来。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什么新消息。朋友圈里有人晒猫,有人晒晚饭,有人发了一张晚霞,配文“岁月静好”。

我翻到老周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还是上个月,公司团建的合影,他站在最右边,笑得露出一排牙。

底下有一条评论,一个卡通猫头像:“周哥笑得真开心。”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把那碗方便面倒掉了。

04

那天晚上他快十二点才回来。

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鞋柜开合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卫生间的水声。他洗完澡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感觉到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看了看我。他呼出的气吹在我脸上,有牙膏的薄荷味。

然后他轻轻拉好我这边的被角,去了客厅。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在算什么账。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打字,打一会儿删一会儿,打了很长一段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沙发垫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气。他双手搓了搓脸,又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到台面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他又走回来坐下。

我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纹路好像又长了一点。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只碗,就是那只盛过苹果的白瓷碗,碗里又有东西了——老周削的梨,皮削得很厚,坑坑洼洼的,果肉上还有几道刀痕,像被什么啃过。牙签还是插在上面,两根。

我没动那只碗,去了卫生间,又回来躺下。

他还在沙发上。我听见他手机又亮了一下,叮的一声,特别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被子叠好了,叠得很方,像部队里那样。厨房里煮着粥,他正对着煎锅翻鸡蛋,动作很熟练,铲子一转,蛋就翻了个面,一点没破。

“醒了?”他头也没回。

“嗯。”

“今天周末,一会儿去趟超市?”

“行。”

“妈说下午过来送点饺子,我让她别跑了她说没事。”

“好。”

他把鸡蛋盛出来,端到我面前,酱油滴了两滴在盘子边上。他抽了一张纸巾把酱油擦掉,然后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盘子旁边。

我低头吃鸡蛋,蛋白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火候正好。他坐我对面,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滑得很快,像在翻什么,滑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拿起勺子喝粥。

“粥是不是有点稀?”

“刚好。”我说。

05

下午婆婆来送饺子,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大,一个个码在保鲜盒里,像排着队的小白鼠。她进门先看了看冰箱,又看了看灶台,然后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老周呢?”

“下楼取快递了。”

“哦。”她顿了顿,“你们昨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啊。”

“那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手里拿着饺子盒没说话。

婆婆又说:“我说我哪知道,你自己媳妇你自己看不出来?他就没吭声了。”她叹了口气,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男人就是这样,心粗。你爸年轻时候也是,我感冒躺了三天他都没发现,后来发现了我跟他生气,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又没说’。”

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拿手按了按眼睛。“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比我们那时候强,好歹有话能说。”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茶几上的白瓷碗。“那个碗,釉裂了就别用了,盛热汤会渗,你换一个。”

“知道了,妈。”

她走了之后我去看那只碗。碗底那圈釉裂真的深了一些,对着光看有一条细细的黑线,像一根头发嵌在里面。我把它拿起来,手指摸过那道裂纹,有点扎手。我把它放回茶几上,没有换。

老周回来的时候快递盒子上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是一双鞋,灰色的,他试了试在客厅走了两圈,说有点大。我说换一双呗。他说懒得换,垫个鞋垫就行了。然后把鞋盒塞进了鞋柜最底层,和我那双没扔的鞋盒挤在一起。

晚上他在厨房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背对着我,肩膀比我认识他那会儿宽了一些,也厚了一些,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慢慢长回去的树。

“今天妈说咱们俩挺好的。”我说。

“嗯。”

“你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

他拿笊篱捞饺子,捞了两下没捞着,又放下:“没什么,就随便打了一个。”

饺子盛出来了,他端上桌,拿醋瓶倒醋,倒多了,醋漫过碟子边流到桌上。他抽纸巾去擦,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落在桶边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

“吃吧。”他说。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冲到鼻子里,有点呛。他也吃了一个,嚼着嚼着停住了,看着碟子里的醋。

“那天咖啡洒我车上那个,”他说,“是小赵。”

我看着他。

“她男朋友跟她闹分手,她那天哭得妆都花了,我顺路带了她一段。就车上说了几句,咖啡弄洒了,她过意不去。”

我没说话。

“没有别的。”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你信不信都行。”

那只白瓷碗还在茶几上放着,碗底的黑纹对着天花板,像一条闭合不上的线。我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干净碗,递给他一个,把他面前那个盛着醋的碟子换掉了。他没抬头,但伸手接过碗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很快就缩回去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洗那只白瓷碗的时候,手一滑,碗掉进了水槽里,没碎,只是那道裂纹旁边又多了一条新的,两条连在一起,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角。我把碗捞起来,水从裂口里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我把它放在沥水架上,没扔。

老周起来的时候问我早上吃什么,我说熬粥。他说行。他去卫生间刷牙,电动牙刷嗡嗡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米翻来翻去,米汤慢慢变成乳白色。他刷完牙出来,从背后走过去,在冰箱前停了一下,打开拿了盒牛奶,又关上了,放回去了。

“不喝?”

“不喝了,留给你。”

他坐在餐桌前看手机,这回没扣着,屏幕朝上。那只卡通猫又发了一条消息,他说了一句“好”,就放下了。

过了几秒钟他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以后上班时间别发这些,有事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那只橘猫头像跳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端起我刚盛好的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

“刚盛的。”

他放下碗,去阳台把绿萝端进来,放在电视柜上。“这玩意儿放在外面晒太久了,叶子都黄了。”他拿起喷壶喷了喷,水珠挂在叶子上,一颗一颗的,有几颗滑下来滴在电视柜上,他拿手指一抹,抹掉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他做得很自然,像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喷完水他把瓶子放回原地——其实原来就在阳台,是我搬进去的,他搬出来了。我没说。

粥凉了一点。他重新端起来,靠在椅背上,腿翘在另一张椅子上,手机又亮了,他没看,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

窗外有只鸟在叫,叫了三声就飞走了,我也没看见是什么鸟。桌上的白瓷碗里,昨晚剩的醋底子已经干成了深色的一圈印,碗底那两条裂纹在晨光里看着比昨天长了一点。我把碗拿起来,接了点水,泡着。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

“要不要出去走走?”

“行。”

我拿起那只泡着水的碗,用指尖摸了摸那道裂纹的边缘。水慢慢渗进去,洇成一条极细的暗线。我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裂纹里有一点点光在动。

他走到窗边拿起那只碗,看了看,又放下了,说:“还是换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