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顺手划开,是未婚妻苏雨桐发来的朋友圈。九张图,大理洱海边上的,有风景,有美食,有她自己的自拍,还有一张合影——她和一个男人并排站在客栈的露台上,背后是苍山,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都很开。那个男人周明远认识,苏雨桐的男闺蜜,陈默。

配文只有四个字:风花雪月。

周明远看了一眼发布时间,三个小时前。也就是说,苏雨桐在云南玩了大半天,发了一堆照片,唯独没有告诉他这个未婚夫她到了。事实上,她走之前跟他说的是去昆明出差,公司临时派的,三天就回。

他放下手机,看着桌上那盘回锅肉。肉片切得薄厚不一,是他第一次做,油放多了,青椒炒得有点糊。他本来想给苏雨桐一个惊喜,她爱吃回锅肉,他特意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跟着视频学的。现在肉凉了,油凝在盘底,白花花的。

他坐在餐桌前,把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苏雨桐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发的,说“到了,在酒店休息,别担心”。他当时回了个“好,早点睡”。现在往上翻,她登机前发了一条“我走了”,他回“注意安全”。再往前,她跟他说要出差的时候,他问“几天”,她说“三天吧”,他说“好”。

周明远没有立刻发作。他这个人向来如此,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吵不是闹,是坐那儿想。他想了半个小时,把和苏雨桐从认识到现在的种种都想了一遍。他们相亲认识的,处了一年半,两边家里催得紧,今年年初订了婚。订婚宴上苏雨桐笑得很好看,他爸妈给了八万八的礼金,苏雨桐家收了。首付是两个人一起凑的,周明远出了大头,三十万,苏雨桐出了十万,买了一套两居室,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房子刚装修完,准备年底办婚礼。

周明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攒那三十万花了六年。他平时没什么花销,不抽烟不喝酒,同事聚餐能推就推,攒下来的钱全在首付里了。苏雨桐在一家服装店做店长,工资比他高一点,但她花钱也厉害,每个月剩不下多少。首付那十万,周明远知道是她妈贴了一部分。

他拿起手机给苏雨桐打了电话。响了七八声,接了。

“喂?”那边有点吵,风声很大,还有人在说话。

“在哪儿呢?”

“昆明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昆明哪儿?”

“就……公司安排的地方,一个培训中心,在郊区。”苏雨桐的声音有点飘,“怎么了?想我了?”

“你确定在昆明?”

那边安静了两秒。“周明远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周明远的声音很平,“你朋友圈发的那个,洱海。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风声还在,但苏雨桐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轻。过了大概十秒,她说:“你听我解释。”

“你说。”

“陈默他……他心情不好,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他非要出来散心,一个人又不敢,就叫我陪他。我怕你多想,就没跟你说实话。”

周明远听着,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所以你骗我说出差。”

“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怕你乱想。”

“你跟一个男人单独去云南,你觉得我不该乱想?”

“陈默是我闺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认识多少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

周明远没说话。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苏雨桐和陈默是大学同学,认识十年了,比认识他周明远早得多。每次周明远对陈默的存在表达一点不舒服,苏雨桐就用这句话堵他。他以前选择相信,或者说他选择不去深究。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云南,是风花雪月,是九宫格照片里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肩膀。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后天。”

“好。”周明远说,“回来我们谈谈。”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站起来,把那盘回锅肉倒进了垃圾桶。洗碗的时候他手很稳,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洗完碗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首付那三十万是从这张卡转出去的,当时他特意保留了转账记录。礼金八万八是他爸妈从老家汇过来的,他手机里有汇款截图。

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礼金那八万八,你那边还有记录吗?”

他爸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你发我一份。”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先发我。”

他爸没再问,过了一会儿把截图发过来了。周明远又给银行打了电话,问首付那笔转账能不能查到流水。客服说可以,他第二天去柜台打了单子。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关,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了。黑暗中他想,苏雨桐现在在干什么。在洱海边跟陈默喝酒?在客栈露台上看星星?还是在房间里,两个人,一间房还是两间房?他停住自己,不往下想了。

第二天早上他给公司请了假。先去银行打了流水,然后去了苏雨桐家。苏雨桐爸妈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她妈退休了在家,她爸还在上班。周明远到的时候她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来了有点意外。

“明远?你怎么来了,雨桐不是出差了吗?”

“阿姨,我来跟您说件事。”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截图翻出来,放在茶几上。“雨桐没出差,她去云南了,跟陈默一起。她发朋友圈我看见了。”

苏雨桐她妈擦手的动作停住了。她看了看那些截图,又看了看周明远,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尴尬到恼怒,最后变成一种不知所措。

“这孩子……”她妈坐下来,叹了口气。“明远,你别急,等她回来我问她。”

“阿姨,我不等了。”周明远的语气很平静,“我今天来是跟您说一声,这个婚我不结了。”

她妈愣住了。“你说什么?”

“礼金八万八,首付三十万,我都不要了。”周明远说,“房子写的是我和她的名字,回头我配合她去房管局办手续,把我名字去掉。首付那三十万就当是我给她的。”

“明远你别说气话——”

“阿姨,我没说气话。”周明远看着她妈的眼睛,“我攒那三十万攒了六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去上班,中午吃十五块钱的盒饭,晚上回家自己做饭。我不觉得苦,因为我觉得是在为以后的家攒的。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家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她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明远站起来。“阿姨,您跟叔叔保重。雨桐回来您跟她说一声,让她给我打个电话,我们把手续办了。”

他从苏雨桐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成都阴冷阴冷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边有个菜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他走过一个卖橘子的摊位,摊主是个老头,正跟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聊天,说今年橘子便宜,不好卖。

周明远停下来买了三斤橘子。老头称了称,说十块零五毛,给十块吧。周明远扫了码,拎着橘子继续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橘子,他平时很少吃水果。可能就是想手里拿点东西。

回到家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台电脑,一些书,厨房里他买的锅碗瓢盆。他找了个纸箱,把书装进去,又找了个行李箱,把衣服装进去。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相框,里面是订婚那天拍的,他和苏雨桐站在酒店门口,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当时觉得是拍照的人没拍好,现在看,那个距离挺真实的。

他把相框扣在桌上,没带走。

下午他接到苏雨桐的电话。她大概是跟她妈通了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周明远你疯了吗?我都说了陈默是我闺蜜,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

“那你闹什么?”

“苏雨桐,”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慢慢剥,“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跟一个女的单独去云南玩,五天,我骗你说出差,发朋友圈让你看见了,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用回答。”周明远说,“你心里有答案。”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因为陈默是男的?还是因为你跟他认识十年,所以做什么都对?”

“周明远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不是小心眼。”周明远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很酸。“我就是觉得没意思了。你跟他去云南,你骗我,你发朋友圈,你把我当什么?你把这个婚当什么?”

苏雨桐哭了。她在电话那头抽抽噎噎的,说“我错了”“我马上回来”“你别这样”。周明远听着,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最后他说:“你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们去办手续。”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了,他坐在餐桌前吃。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苏雨桐刚认识那会儿,第一次约会,吃的也是面。街边一个小面馆,她吃的杂酱面,他吃的牛肉面,她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那时候他觉得她挺好的,说话直来直去,不装。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想不明白。可能是他太忙了,每天上班下班,想着攒钱,想着买房,想着结婚,唯独没想过她想要什么。也可能她从来就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陈默的存在就像一个随时能去的地方,一个不用负责任的出口。她享受周明远给的稳定,也享受陈默给的自由。两边都想要,两边都不放。

周明远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一群人在笑。他看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看进去。后来他关了电视,去洗澡,上床睡觉。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调度的工作很琐碎,一整天都在接电话、排车、处理各种突发情况。忙起来他就没空想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他怎么没带饭,他说忘了。同事说那一起点外卖吧,他说行。两个人凑了个单,点了两个菜,吃了一顿。同事问他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不办了。同事愣了一下,没再问。

苏雨桐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她给周明远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疲惫,说刚下飞机。周明远说那明天上午去房管局吧。她说好。

第二天他们在房管局门口碰面。苏雨桐穿了件米色大衣,头发扎着,眼睛有点肿。看见周明远的时候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周明远先开口了。

“证件带齐了吗?”

“带了。”

“走吧。”

他们进去办了手续。去掉一个名字比加上去简单多了,签几个字,交几十块钱,就完了。出来的时候苏雨桐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明远。

“明远,真的不能……”

“雨桐。”周明远站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三级台阶。“你回去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想跟谁过。你要是想跟陈默过,那你就跟他过。你要是想一个人过,那也行。但你别再骗人了。”

苏雨桐的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周明远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恨,也不心疼,就是空。像是攒了很久的一口气,一下子泄了。

“礼金和你家那部分首付,你跟你妈说一声,我改天给她送过去。”周明远说。

“不用了,我妈说不要了。”

“那不行,该退的退。”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是八万八,礼金。首付那十万,我过两天凑齐了给你。”

苏雨桐看着那张卡,没接。“周明远,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余地是你自己弄没的。”周明远把卡塞到她手里,“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见苏雨桐在后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回头,继续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等红灯,回头看了一眼,苏雨桐还站在房管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卡,低头看着地面。

周明远转回头,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那天晚上他回了趟爸妈家。他妈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爸开了一瓶酒。吃饭的时候他妈问:“真不结了?”

“不结了。”

“那姑娘我看着还行啊。”

“妈,人不坏,就是不合适。”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爸给他倒了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他爸说:“钱的事你别操心,礼金退回来就行,首付那部分家里给你补。”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行什么,你那点工资。”

周明远笑了一下。“我攒了六年攒了三十万,再攒六年还能攒三十万。”

他爸看了他一眼,把酒喝了。

后来周明远搬出了那套新房,在单位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房租不贵,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他把那三十万的首付损失自己扛了,没让家里出。苏雨桐家后来把那十万退回来了,周明远没要,让她妈留着。她妈硬塞给他,他就收下了,转手存了一张定期,想着以后万一苏雨桐有什么事,这钱还能还给她。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周明远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十分钟走到公司,中午吃自己带的饭,晚上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周末有时候回爸妈家,有时候一个人待着。他买了个小音箱,做饭的时候放点音乐,屋子小,声音开大了吵邻居,他就开小点。

有天他在菜市场买菜,碰见苏雨桐她妈。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明远,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阿姨,您呢?”

“就那样。”老太太看了看他,“瘦了。”

周明远笑了一下。“最近自己做饭,吃得简单。”

老太太叹了口气。“雨桐那孩子,我骂过她了。她跟陈默也没成,陈默后来去北京了,她一个人在家,天天闷着。”

周明远没接话。老太太又说:“明远,阿姨知道你委屈。但雨桐她……”

“阿姨,”周明远打断她,“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您保重身体。”

他拎着菜走了。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摊位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青菜,像在想什么心事。

周明远转回头,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他停下来买了几个苹果。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称好了递给他,笑了一下说“慢走”。周明远接过袋子,往家走。上楼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有人在炒菜,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他开了门,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了翻。

朋友圈里苏雨桐发了新动态,是一张自拍,背景是家里的阳台,她剪了短发,比以前瘦了点,配文是:重新开始。

周明远看了两秒,划过去了。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今晚他准备炒个回锅肉,这次他有经验了,肉切薄一点,青椒最后放,翻炒几下就出锅。他系上围裙,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化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周明远打开音箱,放了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低头切肉。

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比他第一次做的时候好多了。

周明远把回锅肉炒好端上桌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试探。

“周明远吗?我是陈默。”

周明远把筷子放下来。他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盘回锅肉冒着热气,油亮亮的。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他没说话,等那边先开口。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陈默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周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嚼了两下。“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该跟雨桐去云南。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她是我朋友,我心情不好让她陪我出去转转。后来我才知道她跟你说是出差。”

“你不知道她有未婚夫?”

那边沉默了几秒。“知道。”

“知道你还跟她单独出去?”

“我……”陈默吸了口气,“我承认我自私。那段时间我女朋友跟我分手,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就想着找个人陪着。雨桐跟我认识十年了,我习惯了有事就找她。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周明远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肉炒得嫩,咸淡刚好。他又夹了一筷子米饭,慢慢嚼着。“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雨桐跟我说你把婚退了。她把礼金和首付都退给你了,你没收首付那部分。”陈默的声音低下去,“我觉得这事儿怪我。”

“不怪你。”周明远说,“她要是自己不想去,你拉也拉不动。她要是心里没想法,你叫她一百遍她也不会骗我。”

陈默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周明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就说:“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饭要凉了。”

“等一下。”陈默叫住他,“周明远,我跟雨桐真的没什么。我们认识十年,要有什么早有了。但这次是我做错了,我跟你道歉。另外……”他停了一下,“我下个月结婚。”

周明远愣了一下。“跟谁?”

“我前女友。我们和好了。”

周明远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但又笑不出来。他想了想说:“那恭喜你。”

“谢谢。”陈默说,“周明远,雨桐她其实——”

“你别跟我说她的事。”周明远打断他,“我跟她已经分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结你的婚,我过我的日子。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回锅肉凉了之后有点腻,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把剩下的装进饭盒放冰箱。洗碗的时候水哗哗的,他听见隔壁那家在吵架,女的嗓门很大,男的不吭声。他擦了擦手,把厨房灯关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接到他妈的电话。他妈在那头吞吞吐吐的,说老家有个亲戚给介绍了个姑娘,比他小两岁,在成都上班,做会计的。周明远说妈你别操心了。他妈说你先见见嘛,又不吃亏。周明远说行吧,你把电话给我。

他其实没打算见。但过了两天那个姑娘给他发了条短信,说“阿姨给了我你号码,我叫林晓,方便的话周末一起吃个饭?”周明远看着那条短信,打了两遍又删了两遍,最后回了个“行”。

周末他们在春熙路附近一家小馆子碰的面。林晓比他矮半个头,圆脸,扎马尾,穿了件灰色毛衣,看着利索。她坐下来先笑了笑,说“阿姨说你做菜好吃”。周明远说“就会几个家常菜”。林晓说“那比我强,我只会煮面”。

两个人点了三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麻婆豆腐一个炒时蔬。林晓吃饭不挑,什么都吃,一边吃一边跟他说她的事。她在成都读了大学就留下来了,在一家小公司做账,工资不高但清闲。她爸妈在绵阳,催她结婚催得紧。她说她之前谈过一个,谈了四年,都快结婚了,男方突然说不想结了,也没说为什么,就这么散了。

“你呢?”她问,“阿姨说你退婚了。”

周明远夹了一筷子豆腐。“嗯。”

“为什么?”

“不合适。”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吃完饭周明远去结了账,林晓说下次我请。周明远说不用客气。林晓说那不行,说好了下次我请。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他们又见了几次。林晓周末有时候来周明远租的房子,两个人一起做饭。林晓不会做,就在旁边洗菜切菜,周明远掌勺。她切土豆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周明远接过来重新切,她就在旁边笑,说“我尽力了”。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晓爱看综艺,周明远随便,就跟着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就把电视声音调小,等她醒。

周明远没跟林晓提过苏雨桐。林晓也不问。有一次他们路过那套新房的小区,周明远脚步慢了一下。林晓什么都没察觉,拉着他说前面有家奶茶店买一送一。周明远被她拽着走了,没回头看那个小区。

入冬之后成都冷起来了,周明远给林晓买了条围巾,深灰色的。林晓收下了,第二天给他织了双手套,针脚不太齐,但戴着暖和。周明远戴着那双手套去上班,同事看见说“哟,处对象了?”周明远笑了一下,没否认。

那天他下班回家,在楼下碰见苏雨桐。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米色大衣,头发确实是短了,到耳朵。看见他她站直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明远。”

周明远停下来。他手里拎着菜,一袋土豆一把芹菜一块豆腐。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来拿点东西。”苏雨桐说,“我有些书还在那边房子里,我想去拿一下。”

“那房子现在没人住。我搬出来之后就没回去过。”

“我知道。我就是……”她停了一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周明远把菜换了个手拎着。“我挺好的。”

“你瘦了。”

“自己做饭,吃得简单。”

苏雨桐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周明远读不懂,也不想读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陈默,他要结婚了。”

“我知道,他给我打过电话。”

苏雨桐愣了一下。“他给你打电话?”

“嗯,跟我道歉。”周明远说,“其实没必要。路是你自己选的,他道不道歉都一样。”

苏雨桐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落叶。过了一会儿她说:“明远,我后来想了很多。我那时候就是……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太稳了,稳得我有点喘不过气。陈默那边不一样,他什么事都不定,跟他出去我觉得刺激。但现在我知道了,那种刺激没什么用。人还是要过日子。”

周明远听着,把菜从左手换到右手。他想起林晓切土豆丝的样子,想起她织的那双手套,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戴着暖和。他说:“想明白了就好。”

苏雨桐抬起头看他,眼圈红了。“你……是不是有人了?”

周明远没回答。他说:“天冷,你早点回去。房子的事你要是想处理,跟我说一声,我把钥匙给你。”

他绕过她进了单元门。上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苏雨桐没跟上来。他开了门,把菜放进厨房,然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苏雨桐还站在楼下,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米色大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周明远回到厨房开始做饭。土豆削皮切丝,芹菜切段,豆腐切块。锅烧热了倒油,先炒土豆丝。他一边炒一边想,苏雨桐说的那些话,他以前可能会难受,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就像是听了一个别人的故事,故事里的人跟他同名同姓,但跟他没关系了。

那天晚上林晓给他发消息,问他明天想吃什么。周明远回: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林晓发了个笑脸,说那我做西红柿炒鸡蛋,炒糊了别怪我。周明远回:糊了我也吃。

第二天林晓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把小葱。她在厨房里忙活,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她打鸡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碗里了,拿筷子捞了半天捞不出来,周明远伸手给她捏出来。她炒西红柿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哎哟一声,周明远把她手拉过来看了看,没起泡,就说“你站远点,我来”。林晓不肯,说“我能行”。最后炒出来的西红柿炒鸡蛋卖相不太好,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点老,但周明远吃了两碗饭。林晓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在那儿笑。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林晓靠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说:“周明远,你以前那个未婚妻,你恨她吗?”

周明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了。”周明远看着电视屏幕,里面在放广告。“而且我自己也有问题。我那时候光顾着攒钱买房,觉得把钱挣够了就行了。她跟我说想去看电影,我说等周末吧。她跟我说想去旅游,我说等结婚吧。她跟我说陈默怎么怎么样,我说你别多想。其实她要的就是我多问她一句。我没问。”

林晓没说话,把他胳膊抱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现在会问吗?”

周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会。”

林晓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周明远和林晓处了半年,两边家里都见了,不咸不淡的,没什么大波折。林晓她妈问周明远工资多少,周明远说七千多,她妈说那够花了。周明远他妈问林晓会不会做饭,林晓说正在学,他妈说慢慢来。两家老人都不是难缠的人,见了几面就把事情定了。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周明远没买新房,就把他租的那套一居室重新刷了遍漆,换了套新窗帘。林晓说不用买房子,先住着,以后攒够了再说。周明远说委屈你了,林晓说委屈什么,我又不是没地方住。

婚礼很简单,请了两桌,一桌亲戚一桌朋友。周明远穿了件新衬衫,林晓穿了件红裙子。两个人站在台上,主持人让他们说誓词,周明远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会好好过日子”。底下人都笑了。林晓说“我也是”。

敬酒的时候周明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苏雨桐。她没进来,就站在门边上,手里拿着个红包。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端着酒杯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结婚,来看看。”苏雨桐把红包递过来,“一点心意。”

周明远没接。“不用了。”

“拿着吧,又不是给你的。”苏雨桐笑了一下,“给你媳妇的。”

林晓这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周明远旁边。苏雨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然后把红包塞到林晓手里。“祝你们幸福。”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林晓拿着那个红包,看了看周明远。“谁啊?”

“以前认识的。”周明远说。

林晓没再问,把红包收起来了。晚上回家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那三十万对不起,这个算利息。

周明远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揉成团扔垃圾桶里了。林晓问写的什么,周明远说没什么,就是随礼。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林晓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外面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他想,日子就是这样的,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下有人离开。留下来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最好看的,也不一定是最懂你的,但一定是在对的时候愿意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林晓被子上。林晓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这边靠了靠。周明远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饭,林晓还在睡。他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又烤了几片面包。林晓闻着香味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坐在餐桌前揉眼睛。周明远把早餐推到她面前,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说“今天的面包烤得刚好”。

周明远说:“昨天那个红包,我打算捐了。”

林晓抬头看他。“捐哪儿?”

“福利院吧。就当是给那三十万找个去处。”

林晓嚼着面包想了想。“行,我跟你一起去。”

周明远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餐桌上,暖洋洋的。隔壁那家又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的。楼下有小孩在跑,笑闹声传上来。周明远看着林晓低头吃煎蛋的样子,觉得日子挺踏实的。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福利院,把那两千块钱捐了。工作人员给了他们一张收据,林晓折好放进钱包里。出来的时候林晓说:“以后每年都来捐点吧,不用多,一两百就行。”周明远说好。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套新房的小区。周明远看了一眼,没停。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说,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周明远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沿着街边走,路过菜市场,路过水果摊,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林晓说想喝奶茶,周明远说行,两个人排队买了两杯。林晓要的珍珠奶茶,周明远要的柠檬水。林晓让他尝了一口她的,说甜不甜。周明远说甜。林晓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们拎着奶茶继续走。成都的春天来了,路边的树发了新芽,阳光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周明远走在林晓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知道前面就是家了,那个租来的、刷了新漆、换了新窗帘的一居室。不大,但够住。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林晓怀孕是那年七月的事。成都热得像个蒸笼,她早上起来吐了两回,以为是中暑,周明远让她去医院看看。下午她拿着化验单回来,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周明远笑。周明远正在厨房煮绿豆汤,看她那样就说“有了?”林晓点头,眼睛亮亮的。周明远把火关了,走过去抱了她一下,手上有水,把她后背弄湿了一小片。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林晓靠着周明远,把化验单翻来覆去地看。周明远说“你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变成两张”。林晓说“我就看”。过了一会儿她说“周明远你高兴吗”。周明远说“高兴”。林晓说“你看着不像高兴”。周明远说“我在想以后的事”。林晓说“什么以后的事”。周明远说“奶粉钱,幼儿园,学区房”。林晓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说“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周明远笑了一下,把她搂紧了点。

周明远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说“我明天就来照顾她”。周明远说“不用,这才刚怀上”。他妈说“你懂什么,头三个月最要紧”。第二天老太太真来了,提了一箱子鸡蛋两只老母鸡,还有一袋子不知道从哪儿买的红枣。林晓有点不好意思,说“妈您别忙了”。周明远他妈说“你别管,坐着歇着”。然后把他拉到阳台上小声问“房子的事怎么办,孩子生了住哪儿”。周明远说“先住着,以后再说”。他妈说“这房子才多大,一居室,孩子生下来东西都放不下”。周明远说“妈,慢慢来”。

其实周明远心里也在盘算。他手里有点存款,加上林晓的,凑在一起够个小户型的首付。但看了几个楼盘,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要么户型不行。有天下班他路过以前和苏雨桐买的那套房子的小区,中介挂出来的牌子上写着那套房在卖。他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两秒,然后走了。那房子跟他没关系了。

林晓怀孕到五个月的时候还在上班,周明远说“你歇着吧”。林晓说“我歇着谁挣钱”。周明远说“我养你”。林晓笑他“你一个月七千,养你自己都费劲”。周明远说“那我多加点班”。林晓说“不用,我身体好着呢,我们公司好多人都上到生”。周明远拗不过她,就每天早上骑电瓶车送她去公司,晚上再去接。林晓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肚子顶着他的后背,有点硌。周明远说“你往后坐点”。林晓说“后面没地儿了”。

有天晚上周明远接林晓下班,路过一家孕婴店。林晓说“进去看看”。两个人进去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出来的时候林晓说“东西真贵”。周明远说“没事,该买就买”。林晓说“一件小衣服两百多,穿两个月就穿不下了”。周明远说“那也得穿”。林晓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周明远你现在说话像个当爸的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其实还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该做的得做。以前他跟苏雨桐在一起的时候,想的都是攒钱买房结婚,一步一步按计划走。现在跟林晓在一起,计划赶不上变化,孩子说来就来了,他反倒不怎么慌了。可能是经历过一回退婚,知道有些事慌也没用。

林晓她妈也从绵阳来了,跟周明远他妈两个人挤在客厅里搭了张折叠床。两个老太太一开始有点客气,过了两天就熟了,一起去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在楼下散步。周明远晚上回来的时候听见她们在厨房里聊天,一个说“你们家明远老实”,一个说“你们家晓晓脾气好”,他在门口换鞋,嘴角弯了一下。

林晓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还在上班,但改成了半天,下午在家歇着。周明远中午回来给她做饭,吃完再去公司。有天中午他炒了个莴笋肉片,林晓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

“太油了。”

“我没放多少油。”

“就是太油了。”林晓皱着脸,“我想吃酸的。”

周明远想了想,下楼买了袋酸辣粉。林晓呼噜呼噜吃完,连汤都喝了。周明远看着她,说“你现在怎么爱吃这个了”。林晓说“你闺女爱吃”。周明远说“你怎么知道是闺女”。林晓说“我感觉是”。

后来生下来果然是闺女。七斤二两,生了一天一夜。周明远在产房外面等,他妈和林晓她妈坐在旁边,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廊里灯白惨惨的,护士出来进去好几趟。到后半夜的时候周明远靠在墙上打了个盹,梦见林晓在切土豆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他接过来重新切。后来有人推他,说生了。他睁开眼,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说“母女平安”。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没觉得好看,但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他伸手想接,护士说“先别,等会儿回病房再抱”。他就跟在护士后面走,走到病房门口,林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看见他进来她笑了一下,说“闺女”。周明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辛苦了。”他说。

林晓说:“你当爸了。”

周明远点点头。他不太会说那种话,就在床边站着,握着她的手。林晓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沉沉的。周明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小东西。她攥着拳头,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

出院之后家里就更挤了。两个孩子他妈和林晓她妈都还没走,加上一个产妇一个婴儿,一居室里转个身都能撞到人。周明远晚上睡沙发,把卧室让给林晓和孩子。有天晚上孩子哭,他爬起来冲奶粉,热水倒多了,烫了手。他忍着没出声,把奶瓶放在凉水里冰着。林晓在屋里听见动静,抱着孩子出来,说“我来吧”。周明远说“你回去睡”。林晓没回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兑奶粉。孩子在她怀里安静下来,睁着眼东看西看。周明远把奶瓶递给她,她接过去喂孩子,他就站在旁边看。

“周明远。”

“嗯。”

“你想好名字了吗?”

“周念。”

林晓抬头看他。“哪个念?”

“想念的念。”

林晓想了想。“行,就周念。”

孩子满月之后两个老太太都回去了。林晓自己带孩子,周明远上班。日子过得忙乱,但乱中有序。周明远早上起来做早饭,给林晓留一份在锅里温着。中午他回来做饭,顺便把晚上的菜洗好切好。下午林晓带着孩子下楼晒太阳,周明远下班回来在路上买菜。晚上两个人轮流哄孩子,一个哄的时候另一个补觉。

有天晚上周念哭得厉害,怎么哄都不停。林晓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急得眼圈红了。周明远接过来,让孩子趴在他胸口上。他在沙发上慢慢晃,嘴里哼了个不成调的歌。周念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了,打了个嗝,睡着了。周明远不敢动,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一只手扶着她的背。

林晓坐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周明远,你以前想过有孩子是什么样吗?”

周明远想了想。“没想过。”

“现在呢?”

“现在就这样了。”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周念,小东西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比想的累,也比想的踏实。”

林晓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窗外月光清亮亮的,楼下有只猫在叫。周明远觉得肩膀有点酸,但他没动。

周念半岁的时候,周明远接了个电话,是他以前物流公司的同事打来的,说有个调度主管的位子空出来了,问他要不要回去。工资比现在多两千,但活儿更杂,要管十几号人。周明远说想想。晚上他跟林晓商量,林晓说“去呗,多两千是两千”。周明远说“那就更忙了,家里顾不上”。林晓说“家里有我呢,你顾好外面就行”。

周明远去了。新职位确实忙,每天要处理的事比原来多了一倍。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林晓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先吃过了,抱着周念在沙发上等他。周明远进门换了鞋,先去看周念。小姑娘看见他就伸手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爸爸”。周明远把她抱起来,她就在他脸上啃了一口,全是口水。

林晓在旁边笑:“她现在见谁都啃。”

周明远说:“那不行,得管管。”

林晓说:“你管,你闺女听你的。”

周明远试了几次,发现管不了。周念一哭他就心软,林晓就说他“嘴上厉害”。周明远承认,他确实管不了这个小的。

有天周明远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一个老太太,带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老太太看见他就说:“你是住楼上那个小周吧?你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你丈母娘没来帮忙啊?”周明远说“来了,回去了”。老太太说“那你们俩自己带啊?累不累?”周明远说“还行”。老太太说“年轻人不容易,我儿媳妇也是自己带,天天跟我抱怨”。周明远笑了一下,上楼了。

进门的时候林晓正在给周念喂米糊,小姑娘吃得满脸都是。周明远放下包去洗手,接过来喂。林晓在旁边擦桌子,说“今天楼下李阿姨跟我说,她儿媳妇也自己带孩子,天天跟她儿子吵架”。周明远说“吵什么”。林晓说“嫌她儿子不管”。周明远说“那我管不管”。林晓说“你管,你是模范爸爸”。周明远说“你少来”。林晓笑了,把周念嘴边的米糊擦掉。

周念一岁多的时候开始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企鹅。周明远跟在后面弯着腰扶着,累得腰疼。林晓说“你让她自己走,摔了才知道疼”。周明远说“摔了磕着头怎么办”。林晓说“哪有那么娇气”。周明远不听,还是跟着。后来周念真的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茶几角上,哭得撕心裂肺。周明远心疼得不行,林晓抱着孩子哄,他在旁边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天晚上他跟林晓说:“要不把茶几搬走吧。”林晓说:“搬哪儿去?就这么大地方。”周明远说:“那我拿那个防撞条包上。”第二天他真的买了防撞条,把茶几角、柜子角、桌子边全包上了。林晓看着满屋子的海绵条,笑他“过度保护”。周明远说“总比磕着强”。

周念两岁的时候,周明远和林晓终于凑够了首付,在城西买了一套小两居。二手房,装修有点旧,但格局好,采光也好。搬家那天周明远抱着周念,林晓拎着包,两个人站在新房里转了一圈。周念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了一圈,跑回来抱住周明远的腿。周明远把她抱起来,她指着窗户说“亮亮”。周明远说“嗯,亮亮”。

搬完家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新阳台的椅子上。阳台不大,但能看到楼下的小区花园,有树有花,还有个小滑梯。林晓在屋里收拾东西,周念已经睡了。周明远打开手机翻了翻,看见赵敏发了条朋友圈,是骑行团的照片,一帮人在绿道上骑车。他看了两秒,划过去了。

林晓出来坐在他旁边。“看什么呢?”

“没什么。”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

“你以前那个骑行团?”

“嗯。”

“你还骑吗?”

“好几年没骑了。”

林晓说:“等念念大点,我们买个自行车,周末带她去绿道骑。”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你会骑吗?”

“不会,你教我。”

周明远笑了一下。“行。”

周念三岁的时候上了幼儿园。第一天去的时候哭得不行,抱着周明远的脖子不撒手。周明远蹲在教室门口哄了二十分钟,最后老师把孩子抱进去的。周明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还在哭,他转身走了。走到幼儿园大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晚上接的时候周念已经好了,举着一朵小红花跑出来,说“爸爸老师给我的”。周明远蹲下来让她把花贴在自己脸上。林晓在旁边拍照,说“你们父女俩真腻歪”。周明远站起来,把周念抱起来,三个人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林晓说“买点排骨吧,念念想吃糖醋排骨”。周明远说“行”。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厨房做排骨,林晓在客厅陪周念画画。周念画了三个人,歪歪扭扭的,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中间。她举着画给周明远看,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念念”。周明远手上都是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说“画得好”。

周念说:“爸爸,你以前是一个人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没有妈妈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周明远把排骨翻了个面。“嗯,以前是一个人。”

“那你不孤单吗?”

周明远想了想。“有一点。”

“那现在呢?”

“现在有你和妈妈了。”

周念满意了,拿着画跑回客厅去了。林晓在外面喊“念念你别把颜料弄沙发上”。周明远听着,把排骨盛出来。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他端着菜往客厅走,周念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林晓在后面追,说“你慢点”。周明远把菜放在桌上,弯腰把周念抱起来,小姑娘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周念上小学那年,成都的夏天热得反常。周明远每天早上骑电瓶车送她去学校,路上经过一家包子铺,周念总要在后座上喊“爸爸我想吃芽菜包子”。周明远就停下来买两个,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完再走。包子铺老板娘认识他们了,有时候多送一杯豆浆,说“给娃娃喝”。

周念随林晓,圆脸,扎马尾,两颗小虎牙笑起来特别明显。她比同龄孩子瘦小些,但跑得快,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六十米短跑第一名。周明远去看她比赛那天请了半天假,站在家长堆里喊加油,嗓子都喊哑了。周念跑完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爸爸我第一名”。周明远把她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她在上面咯咯笑。旁边有个家长说“你女儿真厉害”,周明远说“随她妈”。林晓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随你,腿短频率快”。

林晓这几年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主管,工资涨了些,但加班也多了。周明远升了调度经理,手下管着三十多号人,电话从早响到晚。两个人早上六点半起床,一个做饭一个给孩子梳头。周念不爱扎辫子,每次梳头都要扭来扭去,林晓急了就喊“周明远你来”。周明远过来接手,笨手笨脚地扎个马尾,歪的。周念照镜子说“爸爸扎的像歪脖子树”。周明远说“明天让你妈扎”。第二天还是他扎。

日子过得紧,但不是钱紧,是时间紧。周明远算了算,他们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日子,一周不超过三天。有时候他回来周念已经睡了,林晓在沙发上看手机,桌上扣着一碗饭。他吃了去洗澡,洗完出来林晓已经进卧室了。两个人在被窝里说几句家常,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周念上二年级的时候,周明远他爸病了。脑梗,送医院及时,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他妈在电话里哭,说“你爸以后怕是走不了路了”。周明远当天晚上开车回了老家。他妈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看见他就站起来,抓着他的手说“明远你可回来了”。周明远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我回来了”。

他爸躺在病床上,看见他嘴歪了一下,想说什么说不清楚。周明远凑近了听,听见他说“你妈”。周明远说“我知道,我管”。他爸就闭眼了。

周明远在老家待了一周,把医院的事安排好了,又请了个护工。回成都的路上他给林晓打电话,说“我爸这情况,以后得长期有人照顾”。林晓说“接过来吧”。周明远说“咱那房子住不下”。林晓说“那怎么办”。周明远说“我想想”。

那段时间周明远天天晚上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林晓也没睡,就侧着身子看他。有天晚上她说“周明远,要不把现在这套卖了,换个大点的”。周明远说“换哪儿”。林晓说“三环外,远一点,但便宜,能买个三居”。周明远说“周念上学怎么办”。林晓说“转学呗”。

周明远算了算账,现在的房子卖了能套出一笔钱,加上手里的存款,在三环外买个三居室勉强够首付。但月供要翻一倍。林晓说“我工资也涨了,能顶”。周明远说“你顶什么,你那点钱”。林晓说“你那点钱”。两个人说着说着声音大了,周念在隔壁喊“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后来还是换了。房子挂出去两个月卖掉了,新房子在三环外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周明远他妈带着他爸搬过来那天,他爸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妈和周明远往楼上搬东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高”。周明远说“不高,六楼”。他爸说“高”。周明远说“爸,慢慢爬,不急”。

他爸住朝南那间,他妈住隔壁。周念转到了小区旁边的小学,走路十分钟。林晓上班远了,每天要坐一个小时地铁。周明远早上先送周念,再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伺候他爸洗漱,辅导周念写作业。林晓到家一般七点半,吃了饭就接替周明远管周念,让他去歇会儿。

有天晚上周明远在厨房洗碗,听见他爸在屋里喊。他擦手进去,他爸指着床头的水杯,说“水”。周明远倒了杯水递给他爸,他爸手抖得厉害,端不住。周明远就托着杯子喂他。他爸喝了两口,忽然说“你小时候我都没管过你”。周明远说“管过”。他爸说“没管,光顾着上班”。周明远说“那会儿都这样”。他爸说“你现在管我”。周明远说“你是我爸”。

他爸不说话了,扭过头去看窗外。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周明远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跟林晓说:“我爸可能没多少时间了。”林晓看着他。“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还能走,但年纪大了,基础病多。”周明远说。“我有时候想,以前跟他没什么话说,现在天天伺候他,反倒觉得近了。”

林晓说:“你爸心里都知道。”

周明远说:“我知道他知道。”

周念对爷爷很好奇,放学回来总要跑去爷爷屋里看一眼。有时候给他爷爷念课文,有时候给他看自己画的画。他爷爷说不出完整的话,就嗯嗯啊啊地应着,有时候笑一下,嘴歪着。周念不害怕,还伸手摸他的脸,说“爷爷你什么时候能好啊”。她爷爷就说“快了”。

周念上三年级的时候,李芳来成都了。李芳是周明远以前在物流公司的同事,后来调去了别的部门,前两年离职了,跟人合伙开了个小超市。她给周明远打电话,说“听说你爸病了,我来看看”。周明远说“你来干什么,又不熟”。李芳说“以前你帮我顶过班,我记着呢”。

李芳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周明远他妈聊了几句,又去屋里看了看他爸。出来的时候她跟周明远站在阳台上说话。

“你瘦了。”李芳说。

“累的。”

“你爸这情况,你一个人扛不容易。”

“还有林晓呢。”

李芳看了他一眼。“你媳妇不错。”

周明远说:“嗯。”

李芳说:“周明远,你还记得以前那个苏雨桐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好几年没听人提了。“怎么了?”

“她前两年离婚了。”

周明远没说话。

“她那个老公,就是陈默。两个人结了又离了,闹得挺难看。”李芳说,“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城南住。”

周明远看着楼下的银杏树。“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碰见了,跟你说一声。”

周明远说:“过去的事了。”

李芳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

李芳走了之后,周明远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林晓从屋里出来,问他“谁啊”。周明远说“以前同事”。林晓说“哦,那个李芳,你提过”。周明远说“嗯”。林晓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睡不着,起身去客厅喝水。路过他爸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他推门进去,他爸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

“爸,怎么了?”

“睡不着。”

周明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那聊会儿。”

他爸说:“你那个第一个对象,后来怎么样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爸以前从来没问过。“分了。”

“为什么分的?”

“她跟别人去云南玩,骗我说出差。”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那女的不行。”

周明远笑了一下。“都过去了。”

他爸说:“你现在这个好。”

周明远说:“嗯,林晓是好。”

他爸说:“你妈也好。”

周明远说:“我知道。”

他爸说:“我拖累你们了。”

周明远看着他爸歪斜的嘴角和浑浊的眼睛,伸手把他爸的手握住了。他爸的手干枯,骨节粗大,掌心的茧还在。“爸,你别这么说。”

他爸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沉了。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没动,握着他爸的手,直到天边发白。

周念四年级的时候,他爸走了。那天早上周明远给他爸喂粥,他爸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摇了摇头。周明远以为他不饿,就没勉强。中午回来的时候他爸睡着了,他妈在旁边守着。下午周明远去上班,三点多接到他妈的电话,声音不对,他赶回来,他爸已经没气了。走得很安详,脸上没什么痛苦。

周明远站在床前看着他爸。他爸瘦了很多,脸上的皮贴着骨头,嘴还歪着,但看着比活着的时候松弛。周明远伸手把他爸的眼睛合上。他妈在旁边哭,他搂着他妈的肩膀,没哭。后来林晓带着周念赶回来了,周念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林晓蹲下来跟她说“爷爷睡着了”。周念说“那他会醒吗”。林晓说“不会了”。周念哇地哭出来。

办丧事那几天周明远很忙,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安排酒席。他爸老家的亲戚来了几个,他妈的姐妹来了两个。林晓帮着张罗,端茶倒水,招呼客人。周念被送到邻居家待了两天。等人都走了,家里安静下来,周明远坐在他爸空了的房间里,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张空床。林晓进来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就坐着。周明远坐了很久,然后说“我爸以前没管过我,我小时候挺怨他的”。林晓说“嗯”。周明远说“后来他老了,我伺候他,那些怨就没了”。林晓说“嗯”。周明远说“人走了,就什么都没了”。林晓握住他的手。

他爸走之后,周明远把他妈接来一起住。朝南那间房空了一阵,后来周念搬进去了,说“我想住爷爷那屋,有太阳”。周明远说行。周念把她的画贴在墙上,一张一张的,把爷爷那屋贴满了。

日子接着过。周明远每天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周念。林晓七点出门赶地铁。他妈在家收拾屋子,中午自己热点剩饭,下午去楼下跟老太太们聊天。周念放学自己走回来,开门喊“奶奶我回来了”。他妈就给她削个苹果,等她写作业。

有天周明远下班回来,看见周念在客厅里写作业,他妈坐在旁边看,嘴里念着“这个字写得好”。周念说“奶奶你不认识字”。他妈说“我认识,我年轻时候读过书”。周念说“那你写一个”。他妈拿起笔,颤颤巍巍写了周念的名字。周念说“奶奶你写得真丑”。他妈笑了,说“你爷爷写得好看,他以前写毛笔字”。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去厨房做饭,洗菜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林晓七点半到家,进门换了鞋,先去看了看他妈,又去周念屋里看了一眼。出来坐在餐桌前,周明远把菜端上来。

“今天累不累?”他问。

“还行。”林晓夹了一筷子菜,“你妈今天跟我说,想回老家住一阵。”

周明远停住筷子。“怎么了?”

“她说在这边没事干,闷得慌。老家有老姐妹,能打打牌说说话。”

周明远想了想。“那让她回去住一阵,想来了再来。”

林晓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周明远他妈回了老家,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周念问“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周明远说“过一阵”。周念说“那爷爷呢”。周明远愣了一下。周念说“爷爷跟奶奶一起的吗”。周明远说“爷爷在很远的地方”。周念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周明远说“他不回来了”。周念不说话了,低头写作业。

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阳台上,想着周念问的那句话。他想起他爸走的那天,他合上他爸眼睛的时候手心里的温度。凉的,但软。他想起他爸跟他说“你小时候我都没管过你”。他想起他爸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银杏叶的样子。他想起很多年前苏雨桐站在房管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卡,低头看着地面。他想起林晓第一次来他家做饭,把蛋壳掉进碗里,他伸手给她捏出来。他想起周念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小脸,攥着拳头。

他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林晓出来叫他。“周明远,进来吃饭了。”

他站起来,跟着林晓进了屋。周念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拿着筷子敲碗。周明远说“别敲”。周念说“好玩”。周明远把碗拿走了。周念瘪嘴。林晓在旁边笑。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周念五年级那年冬天,成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周念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趴在窗户上喊“爸爸你快来看”。周明远走过去,看见楼下的银杏树全白了,小区花园里的滑梯上积了厚厚一层,有小孩已经在下面堆雪人了。周念急得跺脚,说“我要下去”。林晓给她套上羽绒服、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好了放出门。周念跑下楼,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白的,笑得跟什么似的。

周明远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林晓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他。“你不下去?”

“我看着她就行。”

林晓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过了一会儿林晓说:“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退婚,现在是什么样?”

周明远喝了口茶。这个问题林晓从来没问过。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跟苏雨桐过着,也可能过不下去离了。反正不会是现在这样。”

林晓说:“现在这样是哪样?”

周明远看着楼下。周念正在跟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合力堆雪人,两个人把雪球滚得歪歪扭扭的。他说:“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忙,累,但是踏实。”

林晓笑了一下。“你以前也这么觉得吗?”

“以前觉得日子是攒出来的。攒钱,攒房子,攒到一定程度就好了。后来发现攒着攒着人没了,东西攒再多也没意思。”

林晓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我爸走的时候。”周明远把茶杯放下,“他攒了一辈子,攒了套老家的房子,攒了点退休金,最后躺床上什么都带不走。走的时候身边就我妈一个人。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林晓没再说话,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楼下周念的雪人堆好了,她站在雪人旁边冲楼上挥手,喊“爸爸妈妈你们看”。周明远也挥了挥手。周念又喊“下来一起玩”。林晓说“走吧,下去陪她玩会儿”。周明远说“你下去,我做饭”。林晓说“你天天做饭,今天我来”。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林晓说“西红柿炒鸡蛋,我现在炒得比你好”。周明远笑了一下。“行。”

他下楼的时候周念跑过来拉他的手,把他拽到雪人跟前。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粒黑豆子,鼻子是一截胡萝卜,嘴巴是周念用手指头划的一道弯。周明远说“这雪人长得像你”。周念说“哪儿像”。周明远说“都咧着嘴笑”。周念就笑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楼下玩了很久。林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端了一锅西红柿炒鸡蛋和热馒头,说“别上去吃了,就在这儿吃”。三个人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就着雪景吃了一顿晚饭。周念吃得满脸都是西红柿汁,林晓拿纸巾给她擦。周明远咬了口馒头,看着对面的楼一扇一扇亮起灯来。

后来周念上初中了。学校离家有点远,周明远给她买了辆自行车,让她自己骑。周念不愿意,说“别人都是爸妈开车接”。周明远说“咱家没车”。周念说“那你骑电瓶车带我”。周明远说“电瓶车带人违规”。周念瘪嘴。林晓说“我给你买辆好的”。周念骑了几天就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跟周明远一起下楼。周明远往左走,她往右骑,到路口分开的时候周念回头喊一声“爸爸晚上见”。周明远挥挥手。

周念上初二那年,林晓升了财务总监,工资翻了一倍多。林晓跟周明远说“要不你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家里我顶着”。周明远说“不用,我干得好好的”。林晓说“你天天那么累”。周明远说“累是累,但踏实”。林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其实周明远那会儿确实累。调度经理的活儿越来越多,公司业务扩张,他手下管着五十多号人。每天接电话接到耳朵疼,晚上回来还要处理群里的事。有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回消息,回着回着睡着了,手机砸在脸上。林晓把他手机拿开,给他盖了条毯子。周念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她爸在沙发上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又回屋拿了床被子给他盖上。林晓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没出声。

后来周明远主动跟公司申请调岗,从调度经理转成了培训主管,工资少了两千,但不用天天接电话了。他每天早上给新员工培训,下午整理培训资料,五点准时下班。回家的路上买菜,做饭,等林晓和周念回来。林晓说你真舍得。周明远说“钱够花就行”。林晓说“你变了”。周明远说“哪儿变了”。林晓说“以前你恨不得天天加班”。周明远说“以前是以前”。

周念中考那年,林晓她妈来住了一阵,给周念做饭。周念随她妈,脑子好使,但不爱使。林晓天天盯着她写作业,周念就磨蹭。周明远不管,他说“她自己知道”。林晓说“她知道什么,她天天看手机”。周明远说“你越管她越逆反”。林晓说“那你管”。周明远说“我管就我管”。

他把周念叫到阳台上,关上门。周念以为她爸要骂她,先发制人说“爸爸我知道错了”。周明远说“你错哪儿了”。周念说“不该看手机”。周明远说“不是这个”。周念愣了。周明远说“你错在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学习”。周念说“为了考高中”。周明远说“考高中干什么”。周念说“考大学”。周明远说“考大学干什么”。周念说“找工作”。周明远说“找工作干什么”。周念说不出来了。周明远说“你回去想,想明白了告诉我”。

周念想了两天,第三天晚上跑到阳台上找周明远。“爸爸我想明白了。”周明远在给花浇水。“说。”周念说“找工作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是为了高兴”。周明远说“那你现在高兴吗”。周念说“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周明远说“什么时候高兴”。周念说“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高兴,跟同学玩的时候高兴”。周明远说“学习的时候呢”。周念不说话了。周明远说“你自己想清楚,学习是你自己的事,考不上高中也是你自己的事。我跟你妈能供你吃供你穿,但不能替你过日子”。

周念回去之后把手机交给林晓,说“妈你帮我收着,周末再给我”。林晓愣了一下,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耸了耸肩。后来周念考上了成都一所不错的高中,周明远没说什么,林晓高兴得给周念买了新手机。周念说“妈你不是说我考上了就给我买吗”。林晓说“买了买了”。周念拿着新手机跑到周明远跟前晃了晃。周明远说“少玩点”。周念说“知道了”。

周念上高中的时候住校了,周末回来。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周明远每天下班回来,家里就他跟林晓两个人。林晓有时候加班,他就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吃完去楼下走两圈,回来看看电视,等林晓到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间比前几年多了。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各看各的手机,有时候看着看着电视林晓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周明远就把电视关了,让她睡,等她醒了再一起去卧室。

有天晚上林晓忽然说:“周明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像退休了。”

周明远说:“周念才高一。”

林晓说:“我说我们俩。”

周明远想了想。“有点像。”

“你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

“为什么?”

“以前忙着养孩子,现在孩子不用天天管了,能跟你多待会儿,挺好的。”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周念高二那年暑假,周明远收拾书房,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是他当年从苏雨桐那儿搬出来时带的东西,几本书,一个旧钱包,还有那张订婚照。照片上他和苏雨桐站在酒店门口,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了看,把照片翻过去,夹在书里。然后把整个纸箱放到楼下的旧物回收站了。

那天晚上他跟林晓说了。林晓正在敷面膜,听了之后说“你还没扔呢”。周明远说“忘了”。林晓说“现在扔了”。周明远说“扔了”。林晓拍了拍脸上的面膜,说“周明远,你当初退婚的时候,难过吗”。周明远想了想。“难过,主要是觉得丢人。礼金退了,首付没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要结婚,突然就不结了。”林晓说“那后来呢”。周明远说“后来碰见你了,就没空难过了”。林晓笑了一下,面膜差点掉下来。

周念高三那年,周明远他妈在老家摔了一跤,又住进了医院。周明远赶回去,他妈这次摔得比上次重,腿骨折了,要换关节。周明远在医院陪了一周,等他妈做完手术,又请了个护工。回成都的路上他给林晓打电话,说“我妈可能以后也得有人照顾了”。林晓说“接过来吧”。周明远说“咱那房子倒是够住,但六楼没电梯,我妈腿脚不行了”。林晓说“那怎么办”。周明远说“我想想”。

后来他们把六楼那套卖了,换了一套电梯房。位置偏了点,但小区新,有电梯,离周念学校也不算远。周明远他妈出院之后直接搬过来了。周念周末回来就去看奶奶,给她念报纸。老太太耳朵有点背,周念就凑近了大声念。老太太说“你念这么快我听不懂”。周念就慢点念。周明远在厨房做饭,听着祖孙俩一个念一个听,觉得日子又热闹起来了。

周念高考那年,周明远四十九岁。他头发白了不少,但身体还行,每年体检除了血压偏高别的都没什么。林晓比他小两岁,保养得好,看着比他年轻。两个人送周念去考场那天,周念进了校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周明远挥了挥手。周念进去了。

林晓说:“你紧张吗?”

周明远说:“不紧张。”

林晓说:“我紧张。”

周明远说:“你紧张什么,她又不笨。”

林晓说:“我知道她不笨,但我就是紧张。”

周明远拍了拍她的手。“去旁边坐会儿,等她出来。”

他们在校门口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个上午。林晓喝了三杯奶茶,去了两趟厕所。周明远看了一部电影,没看进去。中午周念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说“题不难”。林晓松了口气。周明远说“走,吃饭去”。

后来周念考上了成都一所大学,学的是会计,随她妈。周明远说“你学这个不烦吗”。周念说“还行,跟你一样,踏实”。周明远笑了一下。

周念上大学之后家里又安静了。周明远他妈住朝南那间,每天看看电视,晒晒太阳。周明远和林晓恢复了两个人吃饭的日子。有时候吃完饭出去散步,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一圈。路过菜市场,路过水果摊,路过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包子铺。老板娘还认识他,说“你女儿都上大学了”。周明远说“嗯”。老板娘说“时间快哦”。周明远说“快”。

有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林晓忽然说:“周明远,你后悔吗?”

周明远说:“后悔什么?”

林晓说:“后悔当年退婚。你要是不退,现在可能过着不一样的日子。”

周明远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不后悔。”

“真的?”

“真的。”周明远说,“苏雨桐那件事,我退婚的时候觉得是亏了。三十万没了,脸也丢了。后来想想,那三十万买了个明白。要是不退,结了婚再离,更麻烦。”

林晓说:“那你觉得你现在日子好吗?”

周明远想了想。“好。不算大富大贵,但该有的都有了。你,周念,我妈,还有这个家。”

林晓笑了一下。“周明远,你以前不怎么说话的。”

“以前是以前。”

“现在话多了。”

“被你带的。”

林晓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周明远笑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水果摊,周明远停下来买了几个橘子。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称好了递给他,说“慢走”。周明远接过袋子,继续走。林晓跟在他旁边,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吃。周明远说“你手洗了没”。林晓说“没洗,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周明远摇了摇头。

回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睡了,客厅灯关着,只留了盏小夜灯。周明远洗了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林晓敷着面膜进来,躺在他旁边。周明远翻着朋友圈,看见赵敏发了条动态,是骑行团的照片,一帮人在绿道上骑车。赵敏配文说“十周年纪念骑行,圆满结束”。照片里的人都老了,老张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还在骑。周明远看了两秒,点了个赞。

林晓歪头看了一眼。“你那个骑行团?”

“嗯。”

“你想去吗?”

“想。”

“那你去呗。”

“人家都骑完了。”

“下次呗。他们明年还骑吗?”

“不知道。”

林晓说:“你问问呗。趁现在还骑得动。”

周明远想了想。“行。”

他给赵敏发了条消息,问明年还有没有。赵敏秒回:有啊,你来?周明远说:我考虑考虑。赵敏说:别考虑了,来吧,老张都七十了还骑。周明远说:行,明年我去。

他把手机放下。林晓已经睡着了,面膜还贴在脸上。周明远伸手给她把面膜揭下来,扔垃圾桶里。林晓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周明远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年春天,周明远真的报了骑行团。出发那天林晓送他去机场,在安检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晓站在那儿冲他挥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成都的时候,一个人拖着箱子,没人送。现在有人送了。

飞机落地海口的时候,海风扑面而来。周明远站在到达口,深吸了一口气。赵敏在出口等他,旁边站着老张,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赵敏说“周明远你终于来了”。周明远说“嗯,来了”。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骑车去”。

他们沿着海南的东线骑,第一天从海口到文昌,第二天到琼海,第三天到万宁。周明远骑得不快,但一直没停。路两边是椰子树和槟榔树,田里种着水稻。他骑过一个村口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路边摘椰子,动作利落。他想起很多年前李芳也骑过这条路,那时候她四十四岁,一个人从成都飞到海南,跟着一帮不认识的人骑了五天。后来她生了个女儿,叫知夏。

周明远骑到三亚的时候是第五天下午。他把车停在酒店,换了衣服去海边。海水温温的,漫过脚背又退回去。他站在那儿看着海平线,太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赵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赵敏看了他一眼。“李芳让我给你带句话。”

周明远转过头。

“她说,谢谢你当年没要那两千块钱。”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都多少年了。”

赵敏说:“她说那两千块她给知夏存了,存了十几年。以后知夏长大了,告诉她这是妈妈当年骑自行车挣的。”

周明远看着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李芳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知夏上高中了,成绩不错。她老公前年退了休,天天在家做饭。”

周明远点点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吃烧烤。周明远喝了两杯啤酒,有点晕。他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声,想起很多事。想起苏雨桐,想起那套没买成的房子,想起林晓第一次来他家做饭把蛋壳掉进碗里,想起周念刚生下来皱巴巴的小脸,想起他爸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银杏叶,想起他妈在厨房里跟林晓她妈聊天。这些事一件一件的,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又退回去。

赵敏坐过来,递给他一串烤虾。“周明远,你后悔过吗?”

周明远接过烤虾,咬了一口。“后悔什么?”

“当年退婚。”

周明远嚼着虾,看着海。“不后悔。”

“真不后悔?”

“真不后悔。”周明远说,“我退婚的时候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日子照过。再后来碰见林晓,生了周念,买了房子,我爸走了,我妈来了。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没空后悔。”

赵敏说:“你现在日子好吗?”

周明远想了想。“好。不算大富大贵,但该有的都有了。”

他想起林晓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周念举着小红花跑出来的样子,想起他妈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这些画面一个一个的,都很平常,但都很实在。

周明远把烤虾吃完,拍了拍手。他站起来,走到海边,踩了踩水。海水温温的,跟很多年前李芳踩过的一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赵敏在后面喊他“周明远你干嘛去”。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骑车”。

第二天骑完最后一段,从三亚到崖州。三十公里,周明远骑得很慢。路两边是椰子树和槟榔树,太阳很大,但海风凉凉的。他骑到终点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等了。老张冲他招手,说“周明远你最后一名”。周明远说“我骑得慢”。老张说“慢就慢,到了就行”。

大家在终点拍了合影。周明远站在最边上,没往中间挤。拍完照大家互相道别。周明远下午的飞机回成都。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赵敏过来跟他说“明年还来吗”。周明远说“来”。赵敏笑了一下。“那就说定了。”

车来了。周明远把行李放上去,回头看了赵敏一眼。“替我跟李芳说一声。”

赵敏说:“说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就说,我挺好的。”

赵敏点点头。周明远上了车,靠窗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赵敏还站在路边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车窗外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海也往后退。他闭上眼睛,听着车轮在路面上滚动的声音。

到机场的时候时间还早。周明远办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座位坐下。他打开手机翻照片,翻到出发前林晓给他收拾行李的照片,翻到周念发给他的自拍,翻到他妈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打开微信,给林晓发了条消息:今天回来。

林晓秒回:航班号发我,我去接。

周明远发了航班号,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广播里在播报登机信息。他站起来,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队伍排得很长,他站在最后面,慢慢往前挪。前面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手忙脚乱地收婴儿车。周明远帮她扶了一下推车,年轻妈妈连声道谢。周明远说“没事”。

上了飞机,周明远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跑道、草坪、远处的海。飞机拉起的时候他感觉耳朵嗡了一下,然后地面越来越远,海越来越小,最后都变成了蓝色的一片。

他闭上眼睛。这趟旅程结束了,但日子还在继续。回去之后要接周念放假,要陪林晓去买菜,要给他妈带点海南的椰子糖。这些事一件一件排着队等他。但他不急。

飞机落地成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明远拖着箱子出来,远远看见林晓站在接机口,旁边站着周念。周念放假回来了,长高了不少,头发剪短了,到肩膀。看见他就喊“爸爸”。周明远快步走过去,周念扑过来抱了他一下。林晓接过他的箱子,看了他一眼。“晒黑了。”

“嗯,海南太阳大。”

“累不累?”

“还行。”

林晓点点头,拉着箱子往外走。周念挽着周明远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学校的事。周明远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林晓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他们。

到了停车场,周明远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林晓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成都的灯火从车窗两边流过去,熟悉又踏实。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

林晓说:“玩得好吗?”

周明远说:“好。”

“明年还去吗?”

“去。”

林晓笑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去。”

周明远转过头看她。“你会骑吗?”

“不会,你教我。”

周明远想起很多年前林晓说的那句“你教我”。他笑了一下。“行。”

周念在后座说:“我也去。”

林晓说:“你上学呢。”

周念说:“放假去。”

周明远说:“行,放假去。”

周念满意了,靠在后座上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周明远听着,觉得这个调子他听了十几年了,从周念会说话就听她哼,一直哼到现在。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周明远他妈已经睡了,客厅灯关着,留了盏小夜灯。周明远把箱子拖进来,周念回了自己屋。林晓去洗澡。周明远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只猫跑过去。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海南,李芳站在海边踩水,一个人。现在她在成都,有老公有女儿。他想起苏雨桐站在房管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卡。后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他想起陈默打电话跟他道歉,说他要结婚了。后来他跟那个前女友结了又离了。他想起赵敏在终点跟他说“明年还来”。他想起老张七十了还在骑。他想起林晓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他想起周念举着小红花跑出来的样子。他想起他爸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银杏叶。他想起他妈在厨房里跟林晓她妈聊天。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像一条河,流过去了。但河还在流。

林晓洗完澡出来叫他。“周明远,进来睡觉了。”

他转过身,进了屋。客厅里灯关了,卧室的灯亮着。林晓坐在床边擦头发。周明远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林晓说“你不洗澡”。周明远说“明天早上洗”。林晓说“那你别挨着我”。周明远笑了一下,往她那边靠了靠。林晓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周明远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