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懂事的孩子不长喊疼

一

西宁市城东区康乐新村,是九十年代末盖的回迁楼。墙皮年年掉,每年春天物业来刷一遍白,刷完像给老人描眉,盖得住皱,盖不住老。

林春芳和陆建国的家在四楼。两室一厅,六十二平。客厅小得放不下大沙发,春芳就买了个二手双人位,扶手磨出了棉絮也不换。老陆说换,春芳说:"能用就行,向远以后买房还得攒。"

这句话春芳说了十年。

向远小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就不接话。他学会了把"我想要"咽回去,换成"我不要"。同学穿耐克,他穿老陆工地发的劳保鞋,白底蓝勾,远看像那么回事。有回体育课上摔了一跤,鞋底开了胶,他拿502自己粘上,第二天照常穿去学校。老师看见了,说"让你妈买双新的",他说"我妈说了,能穿就不买"。

老师后来跟春芳提了一嘴。春芳回家把向远骂了一顿:"你丢不丢人!穿双破鞋去学校,人家以为咱家揭不开锅。"

向远低着头,没说那双鞋是他自己拿胶粘的。

他学会了:不是不能提要求,是提了也没用,不如省下那句嘴。

二

老陆在小区物业当维修工,兼着收废品。西宁冬天冷,水管冻裂是常事。半夜两点有人打电话说"陆师傅我家水管爆了",他裹件军大衣就出门。回来时裤腿结着冰碴,春芳在门口等着,嘴上骂"你不要命了",手里递的是热毛巾。

向远小时候见过一次,半夜被水声吵醒,看见老陆蹲在卫生间,用嘴对着冻裂的水龙头哈气化冰。春芳拿吹风机给他吹手,吹着吹着就哭了。

向远问:"妈你哭啥?"

春芳说:"你爸手冻紫了,明天还得干活。"

向远说:"那我长大了挣钱,让你俩不用冻手。"

春芳摸他头:"说啥胡话。"

他那年七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他后来去新疆看到的赛里木湖。

三

向远上初中那年,家里出过一档子事。

春芳的调料摊被市场管理办收了"卫生费",一个月三百,不交就赶人。春芳交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实在拿不出来,去理论,被一个年轻管理员推了一把,腰撞在铁皮柜角上。没骨折,但淤了一大片,紫黑色的,像被人拿鞋底抽过。

老陆知道后,去找那个管理员。没打架,但吵了。管理员说"你个收废品的闹什么",老陆说"我老婆腰伤了你管不管"。最后赔了两千块医药费,但春芳的摊子被调到了最里头,一天少卖一半。

向远放学回来,看见春芳趴在床上,老陆在给她揉腰。他没出声,放下书包去厨房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蛋,端进去。

春芳说:"你吃没?"

他说:"吃了。"

其实没吃。他把面全给了妈,自己啃了半块干饼。

那天晚上他写了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老师给了满分,当范文念。里面有一句:"我妈的腰上有地图,每一块淤青都是一个地方要我去。"

老陆看了那篇作文,抽了半包烟。

四

高中三年,向远没让家里操过心。成绩中等偏上,考了个二本的环艺设计。春芳本来想让他报师范,说"当老师稳定,有寒暑假"。向远说:"妈,我喜欢画图。"

"画图能当饭吃?"

"能。"

他没说第二遍。第一遍说完了,第二遍就是犟。向远不犟,但认死理。认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老陆那天在阳台抽了半根烟,掐灭,进屋说:"让他学。"

春芳瞪他:"你惯他。"

老陆说:"不是惯。是咱儿子从小到大没主动要过一样东西。他要学画图,就让他学。"

春芳不说话了。她知道老陆说得对。向远这孩子,从小到大要的东西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小学要过一支五块钱的水彩笔,初中要过一本二十块的辅导书,高中要过一双一百二的球鞋——还是因为旧的那双底磨穿了,下雨天脚泡在水里。

他不是没欲望。他是把欲望剁碎了,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到胃里烂掉,不吐出来。

五

大学四年,向远没找家里要过生活费。

不是家里不给,是他不拿。他申请了助学贷款,周末去广告公司打杂,寒暑假接家装效果图外包。大二那年,他给一家火锅店画了全套施工图,挣了四千块。回来给春芳买了件羽绒服,给老陆买了双雪地靴。

春芳试了羽绒服,标签上写着三百八。她心疼得直抽气:"你花这冤枉钱干啥!我穿那件旧的挺好。"

向远说:"旧的该换了。"

春芳嘴上骂,转头跟邻居显摆:"俺儿买的,三百八呢。"

老陆把雪地靴穿了四年,底磨平了也不扔。向远说"爸我给你买新的",他说"这双跟脚,不换"。

后来向远才明白,那双鞋老陆不是舍不得换,是怕换了就没儿子买的那个味了。

人就是这样。有些东西留着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上面沾着那个人的手温。

六

大四实习,向远进了西宁一家叫"尚品空间"的家装公司。老板姓韩,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喜欢拍人肩膀。

"小陆啊,你底子不错,但得磨。这行靠的不是画图,是客户。客户说啥就是啥,你心里再不认同也得笑着改。改十版不嫌多,改二十版不嫌烦。等你熬出来,一天能顶你爸修一个月水管。"

向远点头。

他第一天上班,画了一张客厅效果图,客户看了说"太素了"。改,加金色线条。客户说"太土了"。改,换成银灰。客户说"你这设计师怎么没想法"。向远咬着牙又改了一版,客户说"行吧,就这版",但用的是第一版的结构。

向远没吭声。回去跟同事小何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这行?"

小何比他早来半年,说:"哥,你适合。但你得学会一件事——客户说的不一定对,但客户掏钱一定对。你的想法留着,等你自己当老板再使。"

向远记住了。

七

毕业后他留在尚品空间。底薪两千八,提成按单算。前三个月没开单,工资卡里只剩三位数。春芳打电话问"发工资没",他说"发了,三千二"。春芳说"够花不",他说"够,公司管午饭"。

其实公司不管午饭。他午饭吃楼下牛肉面,小碗七块,不加蛋。

第四个月开了一单,提成一千二。他给春芳转了五百,备注写"妈,吃顿好的"。春芳收了,回了个"知道了",转头又给他转回来三百:"留着花,别省出病。"

向远没收,点了转账退回。春芳又发,他又退。来回三次,春芳打电话过来骂:"你这娃犟起来跟你爸一个样!"

向远笑:"妈,我真够花。"

那头沉默了几秒,春芳说:"儿啊,别太省。妈不要你的钱,妈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向远说:"知道。"

他挂了电话,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妈那句话戳到了他最软的地方。他不是不想花,是怕花了,家里就少一分。他得让春芳觉得"我儿行",这样她卖调料时才有人问"你儿子干啥的",她能挺直腰说"设计师"。

穷人的体面,是拿孩子挣出来的。

八

向远二十四岁那年,春芳的腰又犯了。

不是那次撞的,是常年弯腰搬货落下的毛病。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右腿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拍了核磁,医生说"得做微创,两万左右"。

春芳一听两万,说"不做,贴膏药就行"。

老陆说:"做。"

向远说:"做。"

春芳犟不过,做了。手术顺利,但恢复期要三个月。这三个月调料摊没人守,老陆又得照顾人,家里断了进项。

向远跟韩老板预支了三个月提成,韩老板只给了两千,说"公司有规定"。向远没闹,回来接了三个外包单子,白天上班画公司的图,晚上熬夜画外包。连续一个半月,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小何说:"哥你不要命了?"

向远说:"我妈等着钱买钙片。"

小何说:"你这人就是太扛。"

向远说:"不扛咋办。"

那段时间他瘦了十五斤。春芳躺在床上看见了,说:"儿,你咋瘦成这样?"向远说"公司空调太足,吹瘦了"。春芳说"少吹空调",他说"好"。

他没告诉她,自己半夜画图画到手抽筋,甩两下接着画。也没告诉她,有天晚上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半边脸压出了鼠标印,像盖了个章。

春芳恢复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市场重新支摊。向远说"妈你再歇歇",她说"歇啥歇,你爸一个人收废品能挣几个钱"。

向远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他妈这辈子就两个信念:一是儿子好,二是自己不能闲。闲下来她会想东想西,想多了就难受。不如让她忙。

忙是穷人的止疼药。

九

向远二十六岁那年,出了件事。

公司接了个大单,某楼盘样板间,甲方是本地一个开发商,姓马,四十多岁,说话喜欢带"懂不懂""明白不"。方案改了十一版,向远画了六十多张图。第十版甲方通过了,向远松了口气。结果施工队进场前一天,马总打电话说"还是第一版好"。

向远说:"马总,第一版跟第十版结构完全不一样,施工队都定了——"

"我说第一版就是第一版。你这设计师听不听甲方的话?"

向远咬着后槽牙把图重新调回第一版。改完那天凌晨四点,他发完邮件,眼前一黑,趴在桌上。

醒来时天亮了。小何拍他肩膀:"哥,你流口水了。"

向远擦嘴,发现不是口水,是鼻血。干了,在图纸上印了一小片。他拿纸巾擦掉,没当回事。

但胸口开始偶尔发闷。不是持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橡皮筋勒住心脏,松一下紧一下。他百度了一下,出来的结果从"肋间神经痛"到"心肌梗死"都有。他关了页面。

年轻人嘛,谁没个胸闷气短的时候。

十

二十七岁,向远升了主案设计师。工资涨到六千,加提成能过万。春芳终于可以在市场里跟人说了:"俺儿月薪过万。"

其实不是每月都过万。有淡季,有跑单,有甲方赖账。但向远报给家里的数字永远是"这个月还行"。

他给家里换了冰箱,换了洗衣机,给老陆买了个智能手机,给春芳买了个按摩仪。春芳用按摩仪的时候说"又乱花钱",但每天晚上准时用,用完了擦干净收好。

老陆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第一件事是下载了微信。向远教了他三遍怎么发语音,他学不会,总按成键盘。第四遍向远说"爸你别急",老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不学了,费劲。"

向远捡起来,重新教。第五遍,老陆发出去了。语音里他喊:"向远,听见没?"

向远笑:"听见了爸。"

老陆说:"这玩意儿还行。"

后来老陆学会了看短视频,最爱看修水管的教程。向远说"爸你都退休了还学这个",老陆说"技多不压身"。

向远不知道,老陆看那些视频,是为了以后万一儿子家里水管坏了,他能去修。他这辈子就这一个本事——修东西。修水龙头,修电灯,修门锁,修一切能修的。他修不了儿子的累,但至少能修他家的水管。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一点体面。

十一

二十八岁那年,向远开始掉头发。

不是秃,是发际线往后退了半寸。小何说"哥你压力太大了",他说"设计这行都这样"。春芳视频的时候看见了,说"你是不是熬夜了",他说"没,公司空调吹的"。

春芳说:"你别骗我。你小时候撒谎右眼会眨,现在还眨。"

向远愣了一下,摸了摸右眼。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那年冬天,他智齿发炎,左脸肿得像含了个核桃。春芳让他去拔,他说"等忙完这阵"。一拖拖了三个月。最后不是他主动去的,是小何硬拽着他去的。拔完牙出来,嘴里塞着棉花,他跟小何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能扛了?"

小何说:"不是太能扛,是扛习惯了,不知道还能放下。"

向远没接话。他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忽然想起小时候,老陆背着他去医院,他趴在老陆背上,闻着爸爸棉袄上的烟味和铁锈味,觉得天塌了也有人顶着。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那个顶天的人?

十二

二十九岁,春天。

向远接了个别墅单子,甲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姓周,要求极多,审美飘忽。今天说要法式,明天说要新中式,后天说还是现代简约好。向远改了八版方案,周总说"差点意思"。

"什么意思?"向远问。

"就是差点意思。你再想想。"

向远又画了三版。周总选了第六版,但要求"把客厅放大,厨房缩小,书房加个飘窗"。向远照做了。施工队进场后,周总来现场看,说"还是厨房大点好,客厅小点温馨"。

向远站在毛坯房里,看着四面白墙,手里的激光笔掉在地上。

小何捡起来递给他:"哥,忍。"

向远说:"我忍了三年了。"

小何说:"再忍忍,等你自己开工作室。"

向远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拿粉笔在地面画了条线,标了"厨房边界"。手有点抖。他以为是饿的,早上没吃早饭。

其实不是饿。是心脏又勒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春芳做了拉面,卧了两个蛋。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春芳说:"咋了?不合胃口?"

他说:"今天累,没胃口。"

春芳说:"那剩下的我热着,明天早上炒面片。"

向远说:"好。"

他回屋躺下,胸口闷得睡不着。翻了个身,手机亮了,是周总发的微信:"小陆啊,我昨晚想了一下,那个飘窗还是不要了,换成榻榻米吧。你尽快出图,下周要定。"

向远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好的周总",又删了。重新打:"好的周总,我明天出图。"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黑暗里心脏跳得又重又慢,像一匹老马在爬坡,每一步都喘。

他想喊。但喊给谁听?

给妈?她腰才刚好,不能再让她操心。

给爸?他连智能手机都刚学会,怎么跟他说"爸我心脏不舒服"?

给小何?小何自己也是月光族,帮不上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春芳新买的,荞麦壳的,硬邦邦的,说是"对颈椎好"。他妈什么都替他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会累到不想醒。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老陆背着他走在雪地里,他的脸贴在老陆后颈上,暖的。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擦了擦眼角,笑了。二十九岁的人了,还做梦哭。

第二卷:天山很远,他只想喘口气

十三

五月初,西宁的风还带着凉意。向远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第七版方案,眼睛干涩得像揉了沙子。

周总的别墅项目终于定稿了,施工队进场两周,一切顺利。按理说该松口气,但新的单子又压过来了。韩老板把三个小单全塞给他,说"年轻人多练练"。向远没拒绝,接了。

小何说:"哥,你手上四个项目同时跑,会死人的。"

向远说:"死不了。"

他不是不知道累。是算过账:四个项目如果都按时交付,这个月提成能拿八千往上。加上底薪,过万没问题。春芳的按摩仪用了两年,电机有点问题,他早想给她换个新的。老陆的手套磨破了,总拿胶带缠,得买双新的。还有家里那台老冰箱,制冷时声音大得像拖拉机,邻居投诉过两次。

他得挣钱。

但身体先不干了。

五月十二号,周三。向远去建材市场选样品,在二楼楼梯拐角,眼前忽然一黑。不是全黑,是像有人拿黑布蒙了一下眼睛,两三秒后又亮了。他扶住墙,喘了口气,继续走。

小何下午看他脸色不对:"哥你脸白得像纸。"

"没睡好。"

"你前天说没睡好,昨天也说没睡好,今天还这样。"

向远摆手:"真没事。"

晚上回家,春芳看他一眼:"你咋了?"

"没咋。"

"眼圈黑成这样,还说没咋。"

"公司加班。"

春芳没再问,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向远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老陆在旁边修一个电饭煲内胆,拿砂纸打磨糊掉的涂层。

"爸,你那手。"

老陆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旧伤叠新伤。是上午修单元门时,铁皮划的。

"小口子,不碍事。"

向远看着那根手指,忽然鼻子一酸。他想起小时候老陆教他骑自行车,车把歪了,老陆拿扳手拧,手上全是机油和划痕。他当时说"爸你手好脏",老陆说"手脏心不脏就行"。

"爸。"

"嗯?"

"你以后高处别上了。让物业找别人。"

老陆抬头看他:"咋了?"

"没咋。就是……你年纪大了。"

老陆愣了一下,笑了:"你爸还没老到爬不动梯子。昨天还给六楼换了灯管呢。"

向远没再说。他把牛奶喝完,回屋躺下。胸口又闷了,这次比往常久,像橡皮筋勒了半分钟才松。他侧过身,拿手机搜"胸闷 头晕 年轻人",页面跳出来一堆结果。他一条条看,从"焦虑症"看到"冠心病",越看越慌,又越看越觉得"不至于"。

二十九岁,不抽烟,偶尔喝酒,体重正常偏瘦。能有多大事。

他关了手机,闭上眼。

十四

五月二十号,向远去体检中心拿去年的报告。

去年公司组织体检,他去了,抽了血,拍了胸片,做了心电图。报告出来后他看了一眼,心电图那栏写着"窦性心律,大致正常",就收起来了。今天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发现底部有一行小字:"建议结合临床,必要时行动态心电图检查。"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觉得这行字像一句预言。

他打开手机,预约了这周六的复查。

周六去了,做了动态心电图,背了二十四个小时。期间该干嘛干嘛,他甚至去了公司改了两张图。周日取结果,医生看了半天,说:"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胸闷?"

向远心里一紧:"怎么了?"

"有偶发室性早搏,不多,但能看出来。你平时熬夜多吗?"

"多。"

"压力大吗?"

"还行。"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你这个年纪,早搏大部分是功能性的,跟熬夜、焦虑、疲劳有关。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器质性问题。我建议你做个心脏彩超,再查个心肌酶。"

向远说好。

心脏彩超约在下周三。等结果那几天,他照常上班,照常改图,照常跟春芳视频时笑嘻嘻地说"妈我挺好的"。

周三结果出来。彩超没事,心肌酶正常。医生松了口气:"没大事,但你的早搏确实跟疲劳有关。我给你开点稳心颗粒,你按时吃。最重要的是——别熬夜了。"

向远拿着药,说了声谢谢。

走出医院,他站在门口台阶上,阳光晒在脸上,暖的。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不是那种矫情的感慨,是实实在在的——心脏没大事,能继续扛。

他把药塞进包里,没告诉春芳,也没告诉老陆。

不是怕他们担心。是怕他们担心了,他就不敢再扛了。他得扛。这个家还得靠他。

十五

六月初,向远刷到一个视频。

是新疆独库公路的航拍,雪山、草原、峡谷、森林,一条路串起四季。配乐是《蓝莲花》,弹幕刷满了"此生必去"。

他看了三遍。

然后搜了攻略,查了机票,算了预算。西宁飞乌鲁木齐,往返一千二。当地跟团加自由行,七天,三千五。住宿、吃饭、门票加起来,再备两千。总共六千七。

他卡里有一万二。

六千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春芳换两台按摩仪,够老陆买一车工具,够家里换台新冰箱。但也能让他去一趟新疆。

他犹豫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春芳打电话来:"儿啊,你啥时候回来吃饭?"

"这周末吧。"

"你爸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你上次回来瘦了。"

"没瘦,可能衣服显。"

"少熬夜。"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向远看着手机屏幕上搜好的机票页面,手指悬在"预订"上。他想:我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不是不孝。是再不喘口气,他怕自己哪天真的断在那张绘图桌前。

他点了预订。

十六

跟春芳说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又乱花钱。"

"不是乱花。妈,我画了三年家装,没见过大山水。就七天,跟团加自由行,票早买了,不贵。"

"不贵是多少?"

"六千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春芳在算账:六千多,够她卖多少斤花椒?够老陆收多少斤纸壳?

"你攒那点钱容易吗。"

"妈,我一个月能挣回来。"

"那也不是这么花的。"

向远没再劝。他知道春芳得骂两句,骂完了就认了。果然,第二天她发微信:"去吧去吧,别像上回爬牛头山,回来腿肿三天。"

老陆在旁边说了一句:"去呗,别逞能。"

向远笑了。他爸这句话比什么祝福都管用。

出发前一周,他把手上四个项目全部推进到安全节点,跟小何交接了进度。韩老板说"玩回来再弄",他说"不用,我都排好了"。

小何说:"哥,你这是去旅游还是去出差?"

向远说:"去充电。"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春芳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塞包纸巾,一会儿塞盒胃药,一会儿又往他包里塞了两双袜子。

"妈,我带够了。"

"你那双白袜子不吸汗,换这个。"

"好。"

"新疆冷不冷?"

"不冷,白天二十多度。"

"晚上呢?"

"晚上……也就十来度。"

春芳翻出一件旧冲锋衣:"带上。"

向远说:"妈我有外套。"

"你那件薄。带这个。"

他接了。冲锋衣是老陆的,拉链有点卡,但保暖。他闻了闻,有老陆身上的烟味和铁锈味。

像小时候趴在老陆背上的味道。

十七

六月十五号,西宁曹家堡机场。

向远拖着行李箱过安检,回头看了一眼。春芳和老陆站在送机口外面,隔着玻璃朝他挥手。春芳眼圈有点红,但没哭。老陆面无表情,但手一直举着没放下来。

向远朝他们比了个"OK",转身进了安检。

飞机起飞后,他靠在窗边,看着西宁的房子越变越小,最后变成沙盘上的一粒粒积木。他忽然觉得轻松。不是那种"终于走了"的解脱,是一种很久没有的、纯粹的、什么都不用想的轻松。

空姐送餐,他选了牛肉饭。吃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脏跳得平稳,没有橡皮筋勒的感觉。

他想:也许出来是对的。

十八

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下午三点。

新疆的阳光跟西宁不一样。西宁的太阳是清冷的,照在身上像水洗。新疆的太阳是烫的,照在脸上像贴了一块热毛巾。

向远出机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旷野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那种"很大、很远、很空"的味道。

接机师傅是个维吾尔族大叔,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小伙子,哪里人?"

"青海。"

"青海好地方!青海湖大!"

"对,大。"

师傅一路上给他介绍乌鲁木齐的街道、红山、国际大巴扎。向远听着,看着窗外宽阔的马路和远处的天山雪峰,心里那个橡皮筋好像又松了一点。

酒店在友好路附近,干净,标间。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给春芳发了条微信:"妈,到了,这边太阳大,热。"

春芳秒回:"别晒着,涂防晒。"

"涂了。"

"吃饭没?"

"等会儿去吃。"

"别吃太辣。"

"好。"

他看着那几个"好"字,忽然想:这辈子跟妈说的"好"加起来,大概能装满一箩筐。从小到大,她让干啥他说好,她不让干啥他也不干。他以为这是孝顺,现在站在新疆的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远处白得发亮的雪山,他忽然不确定了。

孝顺是让父母放心,还是让自己消失?

十九

第一天,天山天池。

跟团大巴早上八点出发,车上坐了二十多个人。向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旁边是个姑娘,二十三四岁,短头发,戴眼镜,背着个硕大的登山包。

姑娘主动搭话:"一个人来的?"

"嗯。"

"我也是。从成都过来的。"

"挺远。"

"不远。我请假请了十天,新疆要玩透。"

向远笑了笑。他只有七天,玩不透。但他觉得七天够了。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够他喘口气,够他把那根勒了三年的橡皮筋松一松。

天池的水是绿的。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翡翠被阳光穿透后透出来的绿。向远站在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冲锋衣哗哗响。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春芳:"妈你看,这水像不像您腌菜用的青花瓷缸?"

春芳回:"啥缸,那是玉。"

向远笑。

旁边成都姑娘说:"你妈挺逗的。"

"她就这样。"

"你经常出来玩吗?"

"第一次。"

姑娘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新疆?"

"第一次出远门。"

姑娘没再问。她大概看出来了,这个瘦瘦高高的男生,身上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疲惫。

二十

第二天,吐鲁番。

火焰山的太阳是真毒。地表温度四十七度,向远站在山脚下,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导游说"大家快拍照,别中暑",他拍了两张,找了片阴凉蹲下。

胸口有点闷。不重,像有人轻轻按了一下。他喝了口水,缓了缓。

成都姑娘递过来一片藿香正气贴:"贴上,防中暑。"

向远接了:"谢谢。"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刚有点晒。"

她没信,但没追问。

坎儿井里凉快。向远走在暗渠边,听着水流声,忽然想起小时候老陆带他去北山公园,山里也有一条小水沟。他蹲在水边拿树叶当船,老陆在旁边抽烟,说"儿,你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像爸,一辈子没出过青海"。

他当时说:"那我带你去。"

老陆笑了:"我哪也不去,就守着你妈和这个摊子。"

现在他来了新疆。老陆还在西宁守着那个摊子。

向远在坎儿井的暗渠里站了很久,听着水声,眼眶发热。

二十一

第三天,库木塔格沙漠。

沙子烫脚。向远脱了鞋踩上去,又烫得跳回来。旁边的小孩笑他,他也笑。

成都姑娘在沙丘上拍照,喊他帮忙按一张。他接过手机,对着取景框。姑娘站在沙丘顶上,风吹乱了她的短发,背后是金色的沙海和蓝色的天。

"好看吗?"她跑下来问。

"好看。"

"你咋不拍?"

"我拍了。"

他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站在沙丘边缘,远处是鄯善县城的轮廓,一半沙漠一半人间。

"你拍得挺有感觉的。"姑娘凑过来看,"构图好。"

向远说:"做设计的,职业病。"

"设计师?家装还是建筑?"

"家装。"

"那你应该去赛里木湖。那个蓝,你画不出来。"

向远记住了。

二十二

第四天,从吐鲁番回乌鲁木齐,转车去伊宁。

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六个小时。向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戈壁变成草原,从黄变成绿。车里空调开得低,他裹着冲锋衣,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胸口又勒了一下。他猛地睁眼,深吸一口气。旁边成都姑娘看了他一眼:"又不舒服?"

"没事,睡姿不好。"

她没再说话,从包里翻出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喝这个,低血糖也容易引起胸闷。"

向远接了。插上吸管,甜得发腻。但他喝完了。

"谢谢。"

"别客气。你真该去医院查查。"

"查过了。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伊宁的夜晚来得晚。北京时间十点,天还亮着。向远住在一家民宿,院子里种着薰衣草,紫色的,在晚风里晃。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木桌前,打开电脑,改了两张公司催的图。

不是放不下工作。是放不下那个"万一耽误了项目"的念头。

改完图,他写了那张便签。

就是后来春芳在遗物里看到的那张。

他写的时候,隔壁房间有人在打呼噜,此起彼伏。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西宁的事——周总的新要求、小何的催图、老陆手上的创可贴、春芳腰上的旧伤。

他忽然很想家。不是那种矫情的想,是想得胸口发疼。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

"妈,爸:新疆太大了,我站在独库那块雪墙前,突然想起咱家阳台漏雨那回……"

写到最后,笔停了。他不知道怎么结尾。写"我爱你们"?太肉麻。写"对不起"?为什么对不起?

最后他写了:"下辈子我还当你们儿。但这回,我想当个会喊累的儿。"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外套内兜。

然后躺下,闭上眼。心跳得很慢,很沉。像一匹走了很远路的马,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驿站。

只是这匹马不知道,这是它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