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今年二十九,在北京上班,搞编程的。上个月他说想出去转转,请了几天年假,一个人去了趟北京。他以前老说想去看看故宫、爬爬长城,说了好几年,一直没去成。这回终于去了。
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姐我明天去北京玩几天”,我说你一个人去啊,他说嗯,散散心。我说行,注意安全。他嗯了一声就挂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他在北京待了五天,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有故宫的红墙,有长城的台阶,还有一张他在胡同口吃炸酱面的自拍。他瘦了,下巴尖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在底下评论了一句“多吃点,瘦了”,他回了一个笑脸。那是他最后一条朋友圈。
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到家快十点了,给妈打了个电话说到了。妈问他累不累,他说有点累,想早点睡。妈说那你睡吧,明天再说。他说好。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妈打他电话,没人接。打了好几遍,还是没人接。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慌,说“你弟咋不接电话”。我说可能睡过头了,再等等。等到中午还是没动静,我给他单位打电话,同事说他今天没来。我心里开始打鼓,给我在北京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我弟租的房子看看。朋友去了,敲门没人应,找房东开了门。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搁在枕头旁边,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人已经凉了。
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我站在他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他床头那堆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手机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旁边搁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是他自己养的,叶子肥嘟嘟的,浇过水,土还是湿的。他走之前还在照顾它们。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背包里翻到一张纸。那张纸折了两折,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是他在北京买的,讲故宫建筑的。我把那张纸打开,上面是他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平时随手记东西那种潦草。我看了第一行就把手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那张纸上写的是——“给爸买个按摩椅,他的腰疼了好几年了。给妈换台新电视,家里那台老出雪花。给姐买个包,她那个包底都磨白了。存够首付,把爸妈接过来住。别老加班了,多回去看看。”最后一行是——“要是能早点想明白就好了。”
他写这些的时候,大概是在北京某个晚上,一个人坐在旅馆的床上,或者坐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掏出那支随身带的圆珠笔,把心里想的事一样一样写下来。他写了那么多想做的事,想给家人买的东西,想回去看看的念头。可那个“别老加班了”后面跟的“多回去看看”,他自己没有做到。他太忙了,忙到连想家都只能写在纸上。他写完了,折好,夹进书里,然后继续加班、继续存钱、继续把日子往后推。他想着等存够首付,等不忙了,等下次有空。可下次没来。
那张纸我收起来了。叠好,放进自己包里,压在钱包夹层里。我不知道该不该给爸妈看,后来想了好几天,还是给他们看了。妈看完之后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爸站在阳台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堆满了,他也不倒。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把那把旧椅子挪了挪位置,又挪回去,什么也没说。
我弟的出租屋里那些多肉,我搬回家了。我放在阳台上,每天早上浇一点水。它们还活着,叶子还是肥嘟嘟的,新芽从中间冒出来,嫩绿色的,小小的。我看着那些新芽,想起我弟蹲在窗台上给它们浇水时的样子。他弯着腰,手里捏着一个小喷壶,对着叶片喷水,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来滚去。他笑起来说“姐你看这个像不像宝石”。那时候我觉得他挺傻的,几盆多肉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我知道了,那些多肉是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唯一的伴儿。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们,看它们有没有长新叶,有没有晒到太阳。他跟它们说话,给它们取名字,把它们当作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种下的一小块根。他种了那么多东西,可他自己没来得及扎根。
那张纸上的字我后来看了很多遍。他的字很丑,圆珠笔的墨迹有些洇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写完之后被什么东西打湿过。我每次看的时候都觉得他还在,就坐在我旁边,趴在桌上写这些东西。他写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一笔一划的,想着爸的腰、妈的电视、姐的包、全家的首付、还有他欠下的那些“下次”。他把所有的“下次”都写进了那张纸里,可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个“这次”。他走的时候,包里那张纸还夹在那本故宫的书里,书签是一张地铁票,从北京南站到故宫的。票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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