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号,下午。我把五张红请帖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翻过去。

老家堂哥的闺女,十月二号办事。厂里老周的儿子,也是这几天。剩下三张,名字我得想一会儿。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围裙在手上擦了两下。她坐我旁边,把请帖拿起来。

"一张多少。""八百吧。

她把请帖摞齐,在茶几上墩了墩。"这仨,多久没联系了。"

记不清了。她说,你记不清,人家可记得清。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又说,随一千吧。

八百就够。

人家当年随你多少。我没接上话。

她起身进了厨房。过了一阵,端了碗汤出来,搁我手边。

碗烫手。不饿。

"喝了。"就俩字。

她伸手碰了碰我胳膊。"该去就去。"

我儿子满月那阵,来的都是厂里的人。谁随了多少,我是真忘了。

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坐到沙发上,打开微信,一个一个搜。

堂哥,上一条是过年的群发。老周,上一条是他发的助力链接。

再往下,是老赵。他头像还是那个头像,一张红底证件照。我点进去。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去年六月。

我盯着那条看了半天。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铁柜子,漆掉了一半。

最上一格,搁着个白搪瓷缸。缸沿上有一道口子。底下跟着一行字。"你那个缸子,我给你搁着呢。"

那个口子,是我磕的。那年我从厂里出来,柜子里的东西,一样没顾上收。

我没回。当时看了一眼,想回,后来一忙就忘了。

我把那五张请帖又摊开。一张一张摆好。烫金的,打印的,名字都是印上去的,一摞一样的红。

翻到老赵那张,我停住了。红纸,黑笔。名字写得有点歪。原来只有这一张,是他一笔一笔写的。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我又翻回去,把那个名字看了两遍。

我拨了老赵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谁呀?""赵哥,我。"那头顿了一下。

"哎哟。"就这俩字。

我问他,在哪办事。"不办事。"我说,不办事发请帖干啥?

"闺女不办。俩人不愿意折腾,领完证就出去玩了。"

那你这帖子……

"我请几个老的,来家里吃顿饭。"我说,你早说啊,我还以为要随礼。

他笑了一声。

"随啥礼。人来就行。""底下我给你写了一句,你看见没。"

我把请帖翻出来。最底下,一行小字。"你要是不方便,来坐坐就行。"我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半天没说话。

九月二十九号,我去了。他家在城西,老楼房,六楼,没电梯。爬到五楼,我有点喘。

门开着。我往里头看了一眼。厅里一张圆桌,坐了七个人。桌上没摆烟,也没摆糖。没有收礼的桌子。

老赵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盘子。他看见我,把盘子往上托了托。"来了。"他腾出一只手,把我往桌边推。

桌上那几个人,有两个我认得。一个是车间的老李,一个是食堂的大师傅。老李头发全白了,还是拿袖子擦嘴。

他带了个孙子来。小孩拿筷子敲碗,被他拍了一下手。

我把红包掏出来。他连我的手带红包,一起塞回我兜里。"坐下吃饭。"

旁边有人起哄。"哎呀,老赵这回是来真的!"老赵说,吃你的。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走的时候,他送到楼梯口。他手扶着栏杆。

我说,赵哥,那缸子我下回来拿。他说,你拿走干啥,搁我这儿。

下楼的时候,我摸了摸兜。红包还在。

五张请帖,我随了四张。只有这一张,没随成。

你们说,到底哪张才是真心请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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