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岳父六十大寿,我迟到了四十分钟。老婆宋雅芝堵在包厢门口,手指戳着我胸口:“陆远舟,你存心的吧?我爸这辈子就过这一个六十大寿,你穿个破工装来,存心让我全家丢人是不是?”她身后包厢里觥筹交错,岳母刘秀娥的笑声穿透门缝。我没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往电梯走。身后传来宋雅芝的冷笑:“走了就别回来!”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掏出手机,看到工友老赵发来的消息:“陆总,三号桥墩浇筑完成,比预计提前了三天。”我回了个“好”,又翻到另一个对话框——那是我爸的主治医生,昨天发来的诊断书,我还没敢告诉任何人。

第1章 包厢门外的工装

我站在电梯口,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摸到半截烟盒。没抽,又塞回去了。

身后包厢的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岳母刘秀娥的声音像炒豆子似的蹦出来:“雅芝,远舟人呢?菜都上齐了,你爸都问三回了。”

“堵车。”宋雅芝的声音压得很低,“马上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袖口还蹭着一块没干的混凝土浆。今天早上五点半出门,工地突然出了点状况,三号桥墩的钢筋绑扎出了偏差,我蹲在现场盯到下午两点才处理完。澡都没来得及洗,换了件干净工装就开车往酒店赶。

四十分钟,从城东工地到城西的福满楼,我闯了两个黄灯。

可宋雅芝没问我为什么迟到。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眼神我太熟了——嫌弃。她上上下下扫了我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我脚上那双沾着泥点子的劳保鞋上,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故意的吧?我爸六十大寿,你穿这个来?”

“工地有事,来不及——”

“你哪天工地没事?”她打断我,“我爸上个月住院,你说工地忙。我妈上周过生日,你说要开会。今天呢?今天你又迟到,还穿成这样,你是来砸场子的?”

包厢里传来岳父宋建国的声音:“雅芝,让远舟进来吧,菜凉了。”

宋雅芝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声“马上”,然后转回来,手往包厢门上一撑,堵得严严实实:“陆远舟,你要么现在回去换身衣服再来,要么就别进去了。我哥我姐都在,你这样子进去,他们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

我看着她。

结婚四年,她每次提到“我们家”,指的都是宋家。

“雅芝,我真是工地——”

“别跟我提工地!”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你那个破工地,一年到头挣几个钱?我哥在银行,我姐夫在机关,我姐开美容院,就你——天天跟水泥钢筋打交道,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我爸六十大寿,你就不能体面一回?”

走廊尽头有服务员端着菜走过来,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宋雅芝侧了侧身,让服务员过去,又转回来盯着我:“换衣服去,现在去,楼下就有商场,我给你转两千,买身像样的——”

“不用。”

“什么?”

我笑了笑:“我说不用了。你进去吧,跟爸说一声,我来过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之前每次吵架,我都是闷头听她数落,偶尔辩解两句,最后总会低头认错。可今天我没解释,也没认错,就是笑了笑,转身往电梯走。

“陆远舟!”她在身后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包厢里岳母在问:“雅芝,远舟到底来不来?你爸都切蛋糕了——”

然后是宋雅芝的声音,带着怒气:“他不来了!爱来不来!”

电梯门合上,所有声音都被隔在外面。我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

老赵的消息跳出来:“陆总,三号桥墩浇筑完成,比预计提前三天,质检那边说数据全优。”后面跟了个憨笑的表情。

我回了个“好”,拇指往下滑,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张医生,市一院肿瘤科,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消息:“陆先生,您父亲的病理报告出来了,麻烦您明天来一趟医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

出了福满楼的大门,晚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爸。

“远舟啊,”老爷子的声音带着笑,“今天你岳父大寿,你可得好好表现,别老让人家挑理。你妈走得早,爸也没啥能帮你的,就盼着你把日子过好。”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爸,我知道。”

“哎,对了,你上次说那个工程评上啥奖了?爸跟隔壁老李头说了,老李头还不信,说咱家远舟能有这本事?我说那可不,我儿子——”

“爸,”我打断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明天我回去看你,给你带那家的酱牛肉。”

“好好好,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我。”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第三回,这回是宋雅芝她哥,宋建业。

“远舟,你在哪儿呢?”宋建业的声音听着挺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雅芝说你走了?别跟她一般见识,女人嘛,好面子。你回来,哥给你留着位置呢。”

“不了哥,你们吃吧。”

“这……不太好吧,爸还问呢。”

“帮我跟爸说声对不起,改天我登门赔罪。”

宋建业沉默了两秒:“那行吧,你路上慢点。”

挂了。

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迟到。没有一个人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四年来,每次去宋家,我都是那个“干工地的”,是宋雅芝嘴里“挣不了几个钱”的老公,是岳母眼里“配不上我们家雅芝”的女婿。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捷达车门,坐进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张医生的消息后面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张医生的声音很轻:“陆先生,您父亲的情况……建议尽快安排住院,手术不能再拖了。费用方面,您上次问的医保报销比例,我帮您算了一下——”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福满楼。三楼的包厢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人影晃动,应该是在敬酒。

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拐上了回家的路。

到家是晚上八点半。推开门,屋里黑着灯,宋雅芝还没回来。我换了鞋,把工装脱了扔进洗衣机,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张请柬,是宋建国六十大寿的,烫金封面,里面印着“诚邀女婿陆远舟”。是宋雅芝放在这儿的,提醒我别忘了。

我拿起请柬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手机响了一声,老赵发来一张照片,是三号桥墩的夜景,灯光打在浇筑好的混凝土面上,平整得能照出人影。底下跟了一行字:“陆总,弟兄们说这活儿干得漂亮,想请您吃个饭。”

我回:“改天我请。”

刚放下手机,门锁响了。

宋雅芝推门进来,脸沉得像水。她把包往鞋柜上一摔,鞋都没换就冲我走过来:“陆远舟,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她。

“我爸六十大寿,你迟到不说,穿成那样来,来了连门都不进就走,你让我在全家面前丢多大脸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又尖又高,眼眶有点红,“我哥问我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我姐问我是不是咱俩吵架了,我妈——我妈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话,就因为我嫁了你这么个——”

她停住了。

“这么个什么?”我问。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别过脸去,肩膀一起一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今天累,是这四年,每一天都累。

“雅芝,”我站起来,“你爸住院那次,我为什么没去?”

她一愣。

“那天三号桥墩的桩基出了问题,我在现场守了三十六个小时,手机没电了。后来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说‘你心里就没这个家’。”

“那都过去的事了——”

“上周你妈过生日,我为什么没去?”

她抿着嘴不说话。

“那天我接到医院电话,我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看着她,“我没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你爸那点小毛病有什么好紧张的’。”

宋雅芝的脸色变了一下。

“今天,”我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点亮,翻到张医生那条消息,递到她眼前,“你自己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爸,胃癌,中期。”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张医生让我明天去医院,商量手术方案。我今天本来想在你爸寿宴上跟你说的,但你没让我进门。”

宋雅芝愣住了。

“你那个破工地挣几个钱”——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说出口。

“你让我换身衣服再来,”我收回手机,笑了笑,“可我这身工装,是今天早上五点半穿上的。今天三号桥墩浇筑,是整个工程最关键的一步,我盯了七十二个小时。提前三天完工,质检全优。你爸的寿礼我准备了,在车里,是一对金寿桃,花了我三个月奖金。”

我往门口走,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

“陆远舟——”宋雅芝在身后叫我,声音有点抖。

“我去医院。”我拉开门,“你爸那边,你帮我圆一句——就说我工地上真有事。”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宋雅芝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但声音被门板闷住了,听不太清。

第2章 四年前的彩礼

出了小区,我没去医院。张医生约的是明天上午,这会儿去了也见不着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放下座椅,仰面躺着。天窗外面是城市灰蒙蒙的夜空,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四年前娶宋雅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家里人看不上我。

那时候我刚从项目经理升到技术负责人,手里有点积蓄,但跟宋家比起来,九牛一毛。宋建国是退休干部,刘秀娥是小学教师,宋建业在银行做到中层,宋雅芝的姐姐宋雅琴开了三家美容院。用刘秀娥的话说,宋家是“体面人家”。

第一次上门,我提了两瓶五粮液,一条软中华。宋建国坐在沙发上没起身,刘秀娥倒了杯白开水给我,宋雅芝在旁边打圆场:“妈,远舟是搞建筑的,一级建造师。”

“建筑啊,”刘秀娥笑了一声,“那不就是包工头嘛。”

宋雅芝的脸一下子红了。

后来谈彩礼,宋家开口十八万八,我妈把老家房子抵押了,凑了二十万。我妈说:“儿子,人家养个闺女不容易,咱不能让人挑理。”

我妈走的那年,我还没升到技术负责人,月薪八千。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远舟啊,你啥都好,就是太闷,有啥事都往肚子里咽。娶了媳妇,有啥话好好说,别学你爸——一辈子闷葫芦。”

我没学我爸。

我比他还闷。

结婚那天,宋建业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远舟,你命好,娶了我们家雅芝。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可不答应。”旁边宋雅琴接了一句:“哥你操啥心,就他这样,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

一桌子人哄笑。

宋雅芝也跟着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宋雅芝跟我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哥我姐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我说没事。

确实没事。这些话我听多了,早就习惯了。岳母每次见面都要问一句“最近工地忙不忙”,那个“工地”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飘飘。岳父倒是不怎么说话,但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打量,好像我身上贴着个价签,他一直在算这笔账亏了多少。

最让我难受的是去年过年。宋建业换了辆新车,三十多万的奥迪,停在楼下。刘秀娥围着车转了两圈,回头看见我那辆二手捷达,叹了口气:“远舟啊,你那车都开多少年了,该换换了。雅芝跟着你,总不能老坐破车吧。”

宋雅芝当时就站在我旁边,她没接话,但也没替我说什么。

我攒了半年的奖金,给宋雅芝买了条金项链。她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就收进抽屉里了。后来我再没见她戴过。

可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宋雅芝吵过。

她是我老婆,她家里人是她家里人。我想着,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她对我好,别的都能忍。

但今天,我爸的诊断书出来之后,我忽然忍不了了。

张医生昨天在电话里说:“陆先生,您父亲的情况,最好尽快手术。费用的话,全部下来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也不少。”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这些年攒的,加上去年工程评奖的奖金,刚好够。但宋雅芝那边——

去年她提过,想换套大点的房子。说现在这套两居室太小了,以后有孩子不够住。我答应了她,说等这个工程结了款就去看房。

现在这笔钱,得先给我爸看病。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第3章 医院走廊的抉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一院。

张医生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一堆片子和报告。他四十来岁,说话不绕弯子:“陆先生,老爷子的情况不算太晚,但也不乐观。肿瘤位置不太好,手术有一定风险。我们建议尽快做,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天。”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七十左右。”张医生顿了顿,“术后还要看恢复情况,可能还需要配合化疗。”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费用的事——”

“钱我来想办法。”我说。

张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出了医生办公室,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哭,她儿子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今天感觉咋样?”

“好着呢,早上吃了俩包子,还去公园溜了一圈。”老爷子的声音听着挺精神,“你忙你的,不用老往家跑。”

“爸,我明天回去,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远舟,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没有,就是常规体检——”

“你别骗爸。”老爷子声音低下去,“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最近老觉得胃不得劲,吃啥都堵得慌。”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压得咯吱响。

“爸,没啥大事,就是个小毛病,做个小手术就好了。”

“手术?”老爷子顿了顿,“要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医保能报。”

“你别糊弄我,你妈当年住院,我知道那个花销——”

“爸,”我打断他,“钱的事你别管,我有。”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远舟啊,爸拖累你了。”

我鼻子一酸,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使劲眨了眨眼。

“爸,你说啥呢。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里,把脸埋在掌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宋雅芝的电话。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比昨晚低了不少,没了那股尖锐劲儿。

“医院。”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爸……怎么样了?”

“中期,得尽快手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问:“钱够吗?”

我想说不够,差得远。但话到嘴边,我改了口:“够,我有。”

“你哪来那么多钱?”

“奖金,还有项目结款。”

宋雅芝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先忙,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看情况。”

“行吧。”

电话挂了。没有安慰,没有“我陪你去”,甚至没有问一句“哪家医院”。结婚四年,我爸在她嘴里永远是“你爸”,我爸的家永远是“你家”,我爸生病了,她问的第一句是“钱够吗”。

可钱够不够,她其实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我有没有动那笔准备换房子的钱。

第4章 岳父的电话

下午回了工地。

三号桥墩的浇筑面已经盖上了养护布,老赵领着几个工人在拆模板。看见我来了,老赵跑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陆总,你脸色咋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没事。”我接过他递来的图纸,“质检报告出来了?”

“出来了,全优。”老赵咧嘴笑,“监理那边说,这个速度这个质量,咱们这个项目部可以评先进。”

我点点头,蹲下来看模板拆除的情况。

老赵在旁边蹲下,压低声音:“陆总,有个事跟你说一声。昨天你走了之后,甲方那边打电话来,问三号桥墩能不能提前交付。我说得问陆总。”

“提前多久?”

“他们说如果能提前十天,后续的桥面铺装就能赶上雨季前完成,整个工期能压缩一个月。”

我算了算时间。如果压缩一个月,项目结款也能提前,我爸的手术费就不用动那笔买房钱了。

“行,我下午跟甲方碰一下。”

老赵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陆总,你是不是有啥心事?我看你今天不对劲。”

我笑了笑:“我爸身体不太好,得做个小手术。”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是个实在人,跟了我六年,从上一个项目跟到这个项目。他知道我的脾气——不爱诉苦,有啥事都自己扛。

“陆总,”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弟兄们别的不行,出力还是可以的。”

我冲他点了点头。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医院,掏出来一看,是宋建国。

岳父的电话。

“远舟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昨晚的事,雅芝跟我说了。”

我站起来,走到一边。

“爸,昨天对不住——”

“不说那个。”宋建国打断我,“你爸的身体,要紧吗?”

我愣了一下。结婚四年,这是宋建国第一次主动问起我爸的事。

“不太好,得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远舟,你老丈人虽然退了,但还有几个老关系。市一院的副院长是我老同学,你要是需要,我帮你打个招呼。”

我攥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谢谢。”

“谢啥。”宋建国顿了顿,“还有,昨天雅芝她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女人嘛,嘴上不饶人,心里没那么坏。”

我“嗯”了一声。

“对了,寿礼你放哪儿了?雅芝说在你车里,我还没见着。”

“明天我给您送过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改天再说。”宋建国又顿了顿,“远舟啊,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雅芝从小被她妈惯坏了,性子急,嘴上不饶人。你多担待。”

“爸,我知道。”

“还有,”老爷子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那个工程,我听说了,评了省优是吧?不错。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钢筋堆旁边,半天没动。

宋建国知道工程评优的事?他从哪儿知道的?

第5章 宋雅芝的发现

那天晚上我回家快十点了。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宋雅芝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茶几上摆着两个菜,用保鲜膜盖着。

“吃了没?”她没抬头。

“吃了。”其实没吃,但我不想麻烦她。

她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接他来住院,下周一手术。”

“钱呢?”

“项目提前结款,够了。”

她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远舟,”她坐直了身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看着她。她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精明——每次谈到钱,她都是这个眼神。

“雅芝,我爸的手术费我自己出,不动家里的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被我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我就是问问。你那个工程结款,不是说好用来换房子的吗?现在用了,房子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爸生病你着急,可咱俩的日子也得过啊。”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姐前两天还问我,说城东新开了个楼盘,问咱要不要去看看。我没敢应,因为我知道咱手里那点钱——”

“雅芝,”我打断她,“我爸的命,比房子重要。”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远舟,你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我不让你给你爸治病似的——”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嫁给你四年,住这个破两居,开那辆破捷达,我抱怨过吗?我姐住的是复式,我哥开的是奥迪,我呢?我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我就想换套大点的房子,有错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雅芝,你姐的首饰是她老公买的,你哥的奥迪是他自己挣的。我娶你的时候,彩礼二十万,是我妈抵押了老家房子凑的。这些年我工资卡在你手里,奖金也全交给你。我留了什么?”

她愣住了。

“我留了一辆二手捷达,一身工装,还有我爸。”我的声音很平,“现在我爸病了,我拿我自己挣的钱给他治病,你觉得我不该?”

宋雅芝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房子会有的,但不是现在。”我站起来,“你姐那边,你帮我回了吧。”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帮我联系了市一院的副院长。”

宋雅芝猛地抬头:“我爸?他怎么会——”

“我也想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爸好像比你知道的要多。”

她眼神闪了一下,躲开了。

第6章 老爷子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我去接我爸。

老爷子住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筒子楼,两间小平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我妈在的时候,每年秋天石榴熟了,她都会摘最大最红的那个留给我。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学会了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七十岁的人了,腰弯了,头发全白了,可每次见我都笑呵呵的。

“远舟来了?”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赶紧放下水壶,“你等会儿,爸换件衣裳。”

“爸,不用换,咱去医院。”

“那也得换,见医生得穿精神点。”

他进屋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又对着镜子梳了梳头。我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那年,宋雅芝刚跟我订婚。我妈拉着宋雅芝的手说:“雅芝啊,远舟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啥福。你多疼他。”

宋雅芝当时点了点头。

后来我妈走了,宋雅芝再没提过她。

“走吧。”老爷子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罐腌辣椒,一瓶酱黄瓜,还有一袋晒干的石榴皮。

“你小时候爱拉肚子,石榴皮煮水喝管用。”老爷子笑着说,“你媳妇肠胃也不好吧?我看她上回吃饭老皱眉头。”

我攥着那袋石榴皮,喉咙堵得厉害。

“爸,走吧。”

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张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陆先生,老爷子的情况我重新评估了一下。手术可以做,但术后恢复期至少需要三个月,身边得有人照顾。”

“我来。”

张医生看了我一眼:“你工作那边——”

“我会安排。”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让他把甲方那边的会推迟一周。老赵痛快答应了。

回到病房,我爸正跟隔壁床的老头聊天,说自己儿子是“搞大工程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陆远舟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犹豫,“我是宋雅芝的大姑,宋建英。你岳父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宋建英?我听说过她,宋建国的姐姐,早年嫁到外地,很少回来。

“大姑您好。”

“哎,远舟啊,你爸的事,建国跟我说了。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你爸的手术,别担心钱。建国有笔钱一直在你这儿存着,你回头找他拿。”

我愣住了。

“什么钱?”

“你不知道?”宋建英的声音有点意外,“当年你和雅芝结婚,建国要了十八万八彩礼,那是他故意的——他知道你妈把房子抵押了,想试试你。后来你妈把钱凑齐了,建国转头就把那笔钱存了个定期,说等你们小两口买房子的时候用。这事雅芝不知道,秀娥也不知道,就我跟建国两个人知道。”

我靠在走廊墙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远舟啊,建国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你这些年对雅芝怎么样,对他怎么样,他都看在眼里。你那个工程评省优的事,是他托老同学打听的。他说你争气,没看错人。”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大姑,那笔钱——”

“你去找他,他等着你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病房里我爸还在跟人聊天,声音洪亮,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第7章 登门

下午,我把爸安顿好,开车去了宋家。

路上我给宋雅芝打了个电话。她今天没上班,在家。

“你去哪儿?”

“去你爸那儿。”

“干什么?”

“拿钱。”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什么钱?”

“你爸替咱们存的彩礼钱。”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杯子掉地上了。

“陆远舟,你说什么?什么彩礼钱?”

“你问你爸。”我挂了电话。

到宋家的时候,宋雅芝已经在门口了。她脸色发白,看见我就冲过来:“陆远舟,你什么意思?什么彩礼钱?那笔钱不是——”

“不是给你哥买车了吗?”我看着她,“你是这么以为的,对吧?”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理她,径直往屋里走。

宋建国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刘秀娥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显然是刚跟宋建国吵过。

“远舟来了?”宋建国给我倒了杯茶,“坐。”

我坐下来。

“爸,大姑给我打电话了。”

宋建国点了点头,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存单,十八万八,加上利息,二十万出头。你拿着。”

“老宋!”刘秀娥尖叫起来,“那是给建业换车的钱——”

“建业换车,让他自己挣。”宋建国头都没回,“这钱是远舟的,当年我就说了,是替他们存的。”

“你跟我说是给建业——”

“不这么说,你能同意?”宋建国看了她一眼,“秀娥,你女婿是什么人,你这四年看明白了吗?”

刘秀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建国转向我:“远舟,这钱你拿去给你爸治病。不够的话,爸这儿还有。”

我看着那封存单,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宋雅芝,最后看向宋建国。

“爸,钱我收下,算我借的。等工程结款了,我还您。”

“什么借不借的——”

“爸,”我打断他,“您能替我想着,我领情。但这钱我不能白拿。您放心,雅芝跟着我,日子会好起来的。”

宋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认可。

“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信你。”

出门的时候,宋雅芝跟在我后面。

“远舟——”

我没停步。

“陆远舟!”她跑上来拉住我的胳膊,“那笔钱的事,我真不知道。我以为我爸给我哥了——”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

我停下来,看着她。

“雅芝,你爸替咱们存了四年的钱,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哥换车,你以为花的是你的彩礼。你妈说我配不上你,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你姐笑话我开破车,你坐在旁边跟着笑。”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爸胃癌,你问的第一句话是钱够不够,第二句话是房子怎么办。”我的声音很平,“雅芝,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我一直都记着。”

她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先去医院了。你爸的手术定在下周一,你要是有空,来看看。”

我转身上了车。后视镜里,宋雅芝站在路灯底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身后,宋建国站在门口,冲我点了点头。

第8章 手术室外

周一早上八点,我爸进了手术室。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袋石榴皮。昨晚我在病房陪床,老爷子跟我聊了半宿,从我妈说到我小时候,从我上小学说到娶媳妇。

“远舟啊,”他说,“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了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争气,爸知足。”

我说:“爸,你别说了,明天手术呢,早点睡。”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早上进手术室之前,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远舟,爸要是下不来——”

“爸,你说啥呢。”

“你听我说完。”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但很亮,“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成家。现在你成家了,日子也过得不错。爸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啥。”

我攥着他的手:“爸,你养我长大,这就是最大的家底。”

他笑了笑,被护士推进去了。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头。

宋雅芝跑过来,头发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身后跟着宋建国,老爷子走得慢,但步子很稳。

“远舟,”宋雅芝把保温桶递给我,“我熬了点粥,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吧?”

我接过保温桶,发现她的手在抖。

“你怎么来了?”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请了假。爸手术,我该来的。”

宋建国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拍了拍我的膝盖:“你爸怎么样?”

“刚进去。”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手术室门口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宋建业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宋雅琴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

“远舟,”宋建业走过来,有点不自然地搓了搓手,“叔叔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宋雅琴把水果放在椅子上,看了宋雅芝一眼:“雅芝昨晚哭了一宿。”

宋雅芝低着头,没说话。

手术室的灯灭了。

张医生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宋雅芝一把扶住我。

“谢谢医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我跟着推车往病房走,宋雅芝跟在我旁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远舟,”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手。

第9章 石榴红了

我爸恢复得不错。术后第五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张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

宋雅芝每天下班都来医院,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房里陪老爷子说话。我爸跟她聊我小时候的事,她听得直笑,说“没想到陆远舟小时候这么皮”。

有一天我回病房,听见我爸跟宋雅芝说:“雅芝啊,远舟这孩子嘴笨,有啥事都往肚子里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雅芝说:“爸,是我不好。”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等这声“爸”等了四年。

周末,宋建国来医院看我爸。两个老爷子在病房里下了一下午象棋,刘秀娥跟着来的,虽然还是不太自然,但给宋雅芝带了饭,还问了我一句“你爸恢复得怎么样”。

我替宋雅芝接过饭盒的时候,刘秀娥别别扭扭地说了句:“远舟啊,你那个工程,评了省优是吧?你爸跟我说了,挺争气的。”

我笑了笑:“谢谢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转身去跟我爸聊天了。

那天晚上,宋雅芝跟我一起回家。路上她忽然说:“远舟,房子的事,先不换了。等你爸完全好了再说。”

“你不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明白了。房子再大,也就是个住的地方。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雅芝,”我拉住她的手,“谢谢你。”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今天来医院,就够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第10章 回家的路

我爸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宋雅芝请了半天假,跟我一起去接。老爷子换回了他那件蓝衬衫,精神头比住院前还好。

“回家喽!”老爷子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这一趟住院,把远舟累坏了。”

“爸,我不累。”

“你不累谁累?白天工地,晚上医院,铁打的也扛不住。”老爷子拍了拍我的座椅靠背,“回头让雅芝给你炖点汤补补。”

宋雅芝从副驾驶转过头:“爸,我会。”

老爷子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车子开到老城区,拐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我远远看见筒子楼门口站着几个人。老赵带着几个工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陆总!”老赵跑过来,拉开后车门,“听说老爷子出院,弟兄们来看看。”

我爸被扶下车,看着那几个穿工装的汉子,有点不知所措。老赵大声说:“老爷子,陆总在工地上可厉害了,带着我们干了好几个省优工程。您不知道,那个三号桥墩——”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别吹了。”

老赵嘿嘿一笑,把东西往屋里搬。几个工友围着老爷子说话,一口一个“老爷子”叫得热乎。我爸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

宋雅芝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仰头看着。

“远舟,”她叫我,“石榴红了。”

我走过去。树上挂着几个红透的石榴,皮薄得透出里面的籽粒,一颗颗像红宝石似的。

“我妈种的,”我说,“她走那年,这树刚栽下。”

宋雅芝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明年春天,咱来给它修修枝。”她说,“我爸懂这个,让他来。”

我看着她。

“好。”

那天中午,老赵和几个工友在我爸的小院里吃了一顿饭。我爸把那罐腌辣椒拿出来,老赵辣得直咧嘴,还竖大拇指。宋雅芝在旁边给大家倒茶,老爷子看着一院子人,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下午送走工友,宋雅芝帮着我爸收拾屋子。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手机响了,是张医生。

“陆先生,您父亲的术后病理报告出来了,恢复情况很好,后续定期复查就行。”

“谢谢张医生。”

挂了电话,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洒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我爸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雅芝啊,这罐酱黄瓜你带回去,远舟爱吃。”

宋雅芝说:“爸,我学会了,回头我给他做。”

我爸笑了。

我也笑了。

四年前,我娶宋雅芝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说:“雅芝啊,远舟这孩子命苦,你多疼他。”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拼命对她好,她总会明白。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使劲就够的。

但幸好,我们都没放弃。

幸好,石榴红了,人还在。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地点均为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中的理解与包容,传递温暖向上的生活态度。

作者:如意

唠两句心里话——

说实话,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婚姻里最怕的是什么?不是穷,不是累,是一个人在拼命往前跑,另一个人站在原地,还嫌你跑得不够快。但好在,人心都是肉长的。宋雅芝最后明白了,宋建国一直明白,陆远舟呢——他从头到尾都明白,只是不说。

日子这玩意儿,有时候就像那棵石榴树。你得浇水、施肥、修枝,熬过冬天,等春天来了,它自然就开花了。等秋天到了,石榴就红了。

你家那棵石榴树,今年红了没?

有啥想说的,评论区跟如意唠唠。天冷了,多穿件衣裳,别跟陆远舟似的,有啥事都往肚子里咽。

咱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