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上湾村村口的老樟树下就围满了人。空气又闷又热,一股血腥气混着樟树叶子那股青苦味,钻进鼻子里,让人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苍蝇围着门板嗡嗡打转,越聚越多。贵叔是被两个后生用门板抬回来的,右胳膊上的布条让血泡透了,血珠子顺着手腕滴到地上,在干土上砸出一串小坑。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半眯着眼,喉咙里嘶嘶地倒气。有人递了碗水,他摆摆手,没接。
屠户五叔拨开人群,蹲下去,撕开布条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三道口子整整齐齐,皮肉往外翻卷,边缘光滑,不像獾咬那种撕裂伤。獾咬的伤应该带几个牙洞,皮肉被扯得稀烂,这个倒像给薄刀片划过,每一道都露出白花花的筋膜。五叔拿手在伤口边上按了按,贵叔疼得直冒汗。五叔问:“你确定是山獾咬的?”贵叔点头,说那畜生咬住以后还甩头,他拿柴刀背砸了十几下才砸开,獾牙都崩断了两颗。
正说着,两个后生拖着那只山獾进了村。獾的四条腿被麻绳捆着,倒吊在一根木棍上,比家狗小一圈,毛色灰黄,脊背一条黑毛,尾巴短粗。一只眼睛半睁着,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在暮色里闪着寒光。有人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獾嘴歪着,露出半截断牙,嘴角挂着一溜白沫子,闻着一股酸味,跟发馊的米汤似的。后生阿强把它往地上一扔,尘土扑起来,苍蝇轰地飞开又落回去。
五叔说:“这东西眼睛发直,嘴里吐白沫,别是疯病。剖开看看,要是内脏有毛病,不能吃。”村里人爱凑热闹,一听要开膛,呼啦啦围上来一圈,又怕血溅到身上,站在两三步外探头看。五叔回家拿了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比划了一下位置,一刀从喉管划到尾根。这一刀下去,所有人都等着血涌出来,结果没有。刀口处露出一层浅灰色的绒毛,密匝匝的,像兔子肚子上的毛。五叔愣住了,刀悬在半空,刀尖上连一点血珠都没沾。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知了都不叫了。不知道谁咳了一声,声音又干又脆,把周围人吓得一哆嗦。
五叔把刀放下,拿手去拨那层绒毛,毛根长在皮肉里,扒开以后,底下还是绒毛。他又拿起刀,沿着原来的刀口加深了一层,把肚皮向两边扒开。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绒毛下面是一层黄褐色的皮,皮上长着一块块暗斑,形状和獾背上的黑斑一模一样,但是左右颠倒。獾背上的黑斑在左边,这层皮上的黑斑在右边。就像有一张和獾皮完全相同的皮,从里面贴着长出来,里外正好照镜子。
有人小声说:“这不是照镜子么。”话音没落,五叔的刀尖挑开了那层皮,露出肋骨。正常动物的肋骨是向外弓的,这獾的肋骨却向内凹,像一只笼子扣着里面的内脏。五叔伸手进去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把膜撕开,里面是一颗心,心尖朝右。再往里摸,肝在左边,肠子绕成一团,全部反着方向。五叔的手开始抖,那颗心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几圈,停在人群脚边。站在前面的妇女尖叫了一声,连退好几步。几个后生脸色发白,谁也没说话。
这时村里年纪最大的六爷拄着拐杖走过来,拿拐杖头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心,又探着身子往獾肚子里瞅了瞅,说:“反皮獾。山里传了几辈子,谁碰上谁倒霉。”五叔不信这个,说:“就是个畸形畜牲。”六爷摇摇头,指着那层绒毛:“你见过哪个畜牲肚子里长毛的?这毛是里外对长,心肝脾肺全是反的。这是从里往外反过来了。”五叔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后生们按五叔的意思,连夜把獾尸拖到后山沟扔了。阿强回来的时候说,扔到沟底了,还用石头压住了。当天晚上,贵叔开始发烧,额头烫得能烙饼。桂花拿湿毛巾给他擦身,他一把抓住桂花的手,说:“别让它贴着我胳膊,凉。”反反复复说这一句。桂花问他什么凉,他又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一晚上噩梦不断,他梦见一只小獾趴在他胳膊上,肚皮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心在右边跳,一下一下,跳得他心慌。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贵叔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胳膊。桂花拆开纱布,伤口边缘长出一圈灰白色的绒毛,不长,寸把长,软趴趴的,就长在伤口边上,跟那獾肚子里的毛一样。桂花吓得叫出声,拿镊子一根根拔掉,拔的时候贵叔疼得龇牙咧嘴,手心全是汗。可过了三天换药,那圈绒毛又长出来了,比上次更密,颜色也更深,灰蒙蒙的。贵叔盯着那圈毛,后背一阵阵发凉,头皮发紧,像有人往他衣领里塞了一把冰碴子。
桂花催他去镇卫生院,他拗不过,去了。医生揭开纱布一看,皱起眉头,说伤口愈合得不太对,边缘有毛状物增生,可能是感染了什么真菌。拿小刀刮了一点皮屑去做化验,又给开了药膏和消炎药。贵叔犹豫了半天,问医生:“人身上能不能长出兽毛?”医生愣了一下,说:“目前没见过,别瞎想。”化验结果出来,没有真菌,也没有细菌感染。医生也说不清,只让他先观察。
那药膏涂了几天,绒毛倒是没再长,伤口开始结痂。头一天结的痂是一条直线,第二天中间鼓出一个包,第三天包往左边歪。贵叔每天照镜子,看着那个包越来越不像样。等半个月后痂壳掉下来,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新肉,形状像一个倒着写的“人”字。那“人”字的撇朝右,捺朝左,跟正常的字正好反着。桂花看了半天,说这疤怎么这么邪性。贵叔没吱声,把镜子扣在桌上,一整天没吃饭。
为这疤,夫妻俩吵了一架。桂花说再去县医院看看,贵叔说死也不去。他心里怕,怕到了县医院,医生问这疤怎么来的,他说是被山獾咬了,可那獾肚子里长毛、心肝反位,谁能信?他越想越心慌,晚上睡不踏实,总觉得伤口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有什么小东西在皮肉下面拱来拱去。他拿手去按,按下去就疼,松开就麻。
阿强不甘心,第二天专门跑到镇上的兽医站,找了一个老兽医。老兽医听了阿强的描述,推了推眼镜说,牲畜内脏长反的确实有过,叫“内脏转位”,是胚胎发育时出了问题,但概率极低。至于肚皮里长毛,他干了几十年兽医没见过,除非是畸胎瘤,但也不该是那种长法。老兽医来了兴致,说要是真有这尸体,他想亲眼看看。阿强一口应下,带着老兽医往后山沟走。结果到了地方,石头还在,石头底下的獾尸没了,只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黏糊糊的,像烧化的沥青。老兽医蹲下去闻了一下,又拿树枝拨了拨那油渍,脸色变了,说这不像是烂肉化的水,倒像是皮毛烧过剩下的东西。阿强说,没人在这儿烧过火。老兽医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尸体没了,没法下结论。”然后就走了。阿强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头,后脖子一阵发麻。
再往后,獾尸失踪的事传开了。五叔当晚喝了不少闷酒,喝到一半把碗摔在地上,骂了一句:“妈的,什么玩意儿。”六爷在旁边听见了,说:“反皮獾不能打,打了就有报应。”五叔瞪了他一眼,想反驳,又没开口。自那天起,村里人再没人去后山沟砍柴,都绕着那条沟走。贵叔更是连山脚都没去过。
贵叔每天要去井台挑水,但他现在每次挑水,都把水桶放到井里之前,先低头往井里看一眼。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挑着桶走到井边,照例低头一看,井水晃晃悠悠地映出他半张脸,还有胳膊上那道疤。他愣住了,水里那道疤,那个倒着写的“人”字,竟然变正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水波一动,又成了反的。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水面,等波纹平下来。井水慢慢静住,水里那道疤还是反的。他蹲在井沿上,脊背一阵一阵发冷,手里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把木桶放下去,打上来一桶水,也没洗,也没挑,直接倒在了井边的阳沟里。他蹲在那儿,手抓着井沿的石头,指节捏得发白,一直蹲到太阳出来。
打那以后,贵叔老得特别快,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旁人问他怎么不进山了,他摆摆手,说山里那东西不能碰。再后来,他连村口的老樟树下都不去了,嫌那儿人多嘴杂。只有他自己知道,胳膊上那三道疤,到现在还在夜里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反着劲儿拧。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听见墙根底下有爪子挠土的声音,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有人拿指甲刮锅底。他不敢开灯,就那么瞪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本文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取材于坊间闲谈,并非真实事件,仅供阅读消遣,切勿当真。
#奇闻异事 #民间见闻 #山野怪事 #未解现象 #乡村纪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