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黑漆漆的,只点了根白蜡烛。
朱秀珍跪在棺材前,哭得撕心裂肺:“我的乖孙诶,你可让我怎么活啊……”
我没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晚上九点,蔡晓妍先走的,她扯了扯朱秀珍的袖子:“妈,走吧,明儿再来。”
然后是蔡永强,再是蔡为民,拖着那条瘸腿,走得慢。
一个,两个,三个……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回头时,小禾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
她冲我傻笑,笑里带着泪。
那笑容让我浑身发毛。
“嫂……嫂子……”
她含含混混地喊我,伸出那只黢黑的手。
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林惠英收。
我打开时,手在抖。
信上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01
三年前的秋天,我男人死在工地上。
那天我正在院里晒被子,电话响的时候,我的手一抖,被角掉地上了。
“惠英……你回来一趟……出事了……”
是工头老马的声音,听着不对劲。
我把康康托给张嫂,骑着自行车就往镇上赶。
到工地时,一块白布盖在地上。
我跪在那块布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婆婆朱秀珍已经到了,她趴在白布上,哭得背过气去。
公公蔡为民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赔了十五万。
朱秀珍拿走十万,说那是给儿子养命钱。
剩下五万,留给我和康康。
她说:“你年纪轻轻的,保不齐哪天就改嫁了,我这孙子可得有个保障。”
我没吭声。
当天晚上,我抱着康康睡在炕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康康用小手指擦我的脸:“妈,不哭,康康在呢。”
我搂着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之后的日子,像泡在盐水里。
我在镇上给人洗衣服,一个月能挣千把块钱。
公公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婆婆嘴上说心疼孙子,背地里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孩子吃。
有一回康康发烧,我去婆婆家借点钱买药。
朱秀珍坐在堂屋里,正在剥花生。
“妈,康康发烧了,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把桌子一拍。
“你男人留下的五万块钱呢?都让你败光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五万块,我存了三万定期,剩下的两千应急,剩下的一千八买了炕和锅。
这些钱,该花在哪,我心里有数。
可她说得难听。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她张过嘴。
日子苦,但看着康康一天天长大,就觉得有盼头。
他上幼儿园大班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放学回来,他总是帮我择菜,小嘴叽叽喳喳的,说今天学了什么,吃了什么。
我最爱看他笑的样子,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长得像他爸,可那股子倔劲儿,随我。
张嫂常说我:“惠英,你啥时候再找一个?一个人拉扯孩子,多苦。”
我说:“找不到比他爸更好的。”
其实我是怕。
怕后爹对康康不好,怕孩子受委屈。
一个人苦,总比让孩子受罪强。
去年冬天的那件事,让我觉得日子快熬出头了。
02
那天,我正在院里洗衣服,听见外头有人喊我。
“惠英!惠英在家吗?”
我抬头一看,是朱秀珍。
她穿了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擦了点粉。
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还在扑腾翅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了,她头一回来我家。
“妈,您怎么来了?”我擦擦手,迎出去。
朱秀珍笑呵呵地走进来,把那老母鸡往院里一放。
“康康呢?让我看看我孙子。”
康康正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奶奶的声音,跑出来喊了一声。
朱秀珍一把搂住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的乖孙,你可想死奶奶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院里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的,说镇上开了个新学校,环境好,老师也好。
“惠英啊,我想把康康接到镇上去念书。”
我愣了。
“康康在村里念得好好的……”
“村里那破学校能教啥?镇上的学校有暖气,有食堂,老师都是有学问的。”朱秀珍抹着眼泪,“我这辈子就这一个亲孙子,想着让他过好日子。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往后康康的学费、吃穿,我全包了。”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不。
康康却抓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妈,我想去镇上上学。”
他没见过镇上的学校,听见“有暖气、有食堂”,就兴奋了。
我蹲下来,摸着康康的头:“康康,妈……”
“惠英,你让康康去吧。”朱秀珍拉着我的手,“我又不是坏人,那是他亲奶奶。你放心,我不亏待孩子。”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可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康康想去,婆婆又拍着胸脯保证。
我咬咬牙,答应了。
那晚,我给康康收拾东西。
一床小被子、两身换洗衣服、书包里塞了几本故事书。
康康抱着我的脖子:“妈,我想你的时候就给你打电话。”
我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二天一早,朱秀珍来接的康康。
康康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了,还回头冲我挥手:“妈,我过几天就回来看你!”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里头那根刺,扎得生疼。
晚上张嫂来串门,她问我:“你婆婆怎么突然对她孙子这么好了?”
“你可得长个心眼儿。那老太太可不是善茬。”
我知道。
可我需要相信她。
因为除了她,再没人能帮我拉扯康康了。
03
康康去镇上的头几天,每天都会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高兴得很。
“妈,今天中午吃了红烧肉!可香了!”
“妈,奶奶给我买了新书包,有奥特曼!”
“妈,我想你了,奶奶说过两天带我回去看你……”
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踏实了些。
可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
从一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
声音也越来越小,总像在躲着谁说话。
有一次我听见那头有人在喊:“奶奶打麻将了,康康别乱跑。”
然后是康康压低的声音:“妈,我困了,先挂了。”
他平时从不主动说困。
我盯着手机,心里头不踏实。
又给他打过去,没人接。
连着打了好几个,都是没人接。
我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张嫂,让她帮我去镇上看看。
张嫂下午回来时,脸是沉的。
“惠英,你儿子瘦了。”
我心里一紧。
“我去的时候,他在院里蹲着,在那写作业。脸尖了,嘴唇上干得起皮。我叫他,他看见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婆婆呢?”
“在屋里打麻将。我听见她的笑声,跟没事儿人似的。”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你跟康康说话了吗?”
“说了。”张嫂叹了口气,“他说想你了,想回家。他奶奶不让,说要把书念完。”
我当晚就给朱秀珍打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终于接通了。
“喂?”朱秀珍的声音懒洋洋的。
“妈,康康呢?我想跟他说说话。”
“睡了。都几点了,他明天还得上学。”
“我听张嫂说,康康瘦了……”
“瘦了?小孩子长个儿,哪有不瘦的?你别瞎操心。”
“妈,我想去看看他。”
“看啥看?大老远的,来了耽误他上学。你放心,我亏不了你儿子。”
电话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张嫂劝我:“你就再忍忍,等康康放假了,就回来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满脑子都是康康瘦了的脸,干裂的嘴唇。
第二天早上,我给康康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打通了康康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小,像在哭。
“妈……我想回家……”
“康康,你咋了?”
“奶奶……不让我回去……她说……我要乖乖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几乎听不见。
我心里一紧,眼泪差点掉下来。
“康康,你等着,妈明天就去接你。”
“妈……你快来……奶奶她……”
电话突然断了。
04
那天中午,我正在院里洗衣服,电话响了。
我以为是康康,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林惠英吗?”
“是我。”
“你儿子……落水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你说什么?”
“在河坝底下……你快来吧……”
我扔下手里的衣服,骑着自行车就往镇上冲。
风呼呼地刮,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脑子里全是康康的脸,他的笑,他的声音。
“妈,我想你……”
到了医院,走廊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朱秀珍跪在手术室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蔡为民靠在墙上,脸色发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疯狂地扑到手术室门口,拍着那扇门。
“康康!妈来了!康康!”
护士把我劝开。
我瘫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朱秀珍拉住我的手:“惠英,是我不中用,没看好孩子……”
我死死盯着她:“他怎么掉进去的?”
“我……我去打水……一回头他就不见了……”
“打水?河坝那么深,你带他去河边干啥?”
朱秀珍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就想去玩……我拦不住……”
我不信。
那个河坝我见过,水深得很,旁边还长满了青苔。
康康从小就怕水,看见河就躲着走。
他不可能自己去。
可我没力气追问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脸色凝重。
“我们尽力了。”
我的世界一下子黑了。
我瘫在地上,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拉我。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记得那天晚上,康康被推到太平间。
我掀开白布,看见他的小脸。
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康康……”
我摸着他的脸,冰凉冰凉的。
没有人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那天晚上,朱秀珍哭得比谁都凶。
可她的眼泪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05
康康走了的第四天。
头七快到了,亲戚邻里都来了。
蔡晓妍领着她娘家人,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有的烧纸,有的叹气,有的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安慰话。
我跪在棺材前,盯着康康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去年他过生日时拍的,歪着脑袋,笑得很开心。
蔡永强翻出我屋里的存折,说要帮忙想办法。
“姐,你看这后事……总得花点钱。你这存折里的钱,我先取出来吧。”
他见我没说话,就自己动手了。
张嫂偷偷拉我到厨房:“你公公这几天天天晚上去河边坐着,你婆婆倒好,脸色一点不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信我说的,这中间有事。”张嫂压低声音,“你公公那人老实了一辈子,可他不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里。
天上没有月亮,黑乎乎的。
小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墙根下,冲我傻笑。
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黑乎乎的,头发乱得打结。
没人管她。
她就像村里的野草,谁都不知道她从哪儿来。
可她看着我的眼神,一点都不傻。
那眼神里,像藏着什么。
我没理她。
第五天晚上,堂屋里黑漆漆的,只点了根白蜡烛。
朱秀珍跪在牌位前,哭得不像话。
我站在棺材旁,盯着康康的照片出神。
晚上九点,蔡晓妍先走的。
她拉着朱秀珍的胳膊:“妈,走吧,明儿再来。”
朱秀珍扶着桌子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她走了。
蔡永强也走了。
蔡为民拖着那条瘸腿,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我。
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她的声音含含混混的,伸出那只黢黑的手。
我打开时,手都在抖。
“妈妈救我。奶奶打我。爷爷不敢救我。”
是康康的笔迹。
歪歪扭扭,像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麻。
“这信……你从哪弄的?”
小禾含混地说:“柴……柴房……康康……写的……”
“柴房?”
“她关……关康康……不让……出来……”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张嫂扶住我:“惠英,你咋了?”
我把信递给她。
张嫂看了,脸一下子白了。
06
那个铁盒子,在后院墙角下。
小禾拉着我,一路跌跌撞撞走到那。
她指着墙角的新土:“埋……埋这儿……”
我没多想,蹲下来就开始刨。
土很松,没几下手就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我把它拽出来时,手抖得厉害。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张纸。
一张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一张是写着我名字的借条,金额是三十万,落款:朱秀珍。
还有一张,是房产抵押证明。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张嫂凑过来看,脸都变了。
“你婆婆……她拿你的身份证去办了贷款?三十万?”
我脑子像炸了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这日期……是康康去镇上的那周。”
我想起来了。
那周朱秀珍来过一次,说想看看我家的户口本,说康康上学要用。
我没多想,就给她了。
后来她又来了一次,说要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说学校要建档。
我也没多想。
我信任她。
想着她是我婆婆,是康康的亲奶奶。
怎么可能害我?
可这些东西摆在我面前,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张嫂翻出那份借条:“这个月就到期了。利息算下来,怕是要翻番了。你婆婆……她是要把你这房子抵押了。”
我攥紧那个铁盒子,浑身都在发抖。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踹门声。
“咣当”一声,铁门被踹得乱晃。
朱秀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林惠英!你个贱人!你给我出来!”
张嫂拉着我往后躲。
院门被撞开了,朱秀珍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蔡晓妍和蔡永强。
她看见我手里的铁盒子,脸一下子扭曲了。
“你翻我东西!”
她把铁盒子的事,藏了三年。
现在,被我发现了。
我举起那个铁盒子:“这是你的?”
“还给我!”
她扑过来抢,张嫂挡在我面前。
朱秀珍推开张嫂,癫了一样冲过来。
小禾尖叫一声,躲到我身后。
蔡永强拉住朱秀珍:“妈!你冷静点!”
“冷静?她都翻到我头上了,我还能冷静?”
我盯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康康是不是你害的?”
朱秀珍的笑凝固了。
“你说什么?”
“康康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你推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蔡晓妍不说话,蔡永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朱秀珍站在那儿,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嫂拉着我:“惠英,报警!”
朱秀珍的脸一下子白了。
“别……别报警……”
“你承认了?”
朱秀珍瘫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07
我死死盯着朱秀珍:“你不是故意的?那你为什么关康康?”
朱秀珍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他……他老哭……说想你……我嫌吵……”
“嫌吵你就把他关柴房?”
“我……我没打他……我只是……”
“那信上写的什么,你看看!”
我把那封信甩在她面前。
朱秀珍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拿起信,看了一眼。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这……这不是……”
“不是康康写的?你眼瞎了?”
朱秀珍把信一扔,发疯一样往外跑。
蔡晓妍一把拉住她:“妈!你跑啥?”
“别拉我!她疯了!她要告我!”
我看着她们娘俩在那儿拉扯,眼泪哗哗地流。
张嫂说:“惠英,报警吧。”
我拿起手机,正要拨号。
蔡永强突然跪在地上。
“姐!姐!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让我妈这样……”
“那天……康康落水那天……我妈让我去河边。她说……只要康康没了,你就没依靠了,房子就是我们家的了……”
我浑身发抖:“所以……你就去了?”
“我没去!”蔡永强哭起来,“我没去!我不敢!可我妈她……她自己去了……”
朱秀珍的脸白得像纸。
“永强!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蔡永强抬起头,哭得像个孩子,“那天……我看见你从河边回来……衣服湿了半边……我问你去哪了,你说……你说去河边看了看……”
朱秀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蔡晓妍也愣住了:“妈……他说的是真的?”
朱秀珍捂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一边哭,一边把那铁盒子扔给她。
“你拿我的身份证办贷款,要抵押我的房子,还害死我儿子……你还是人吗?”
朱秀珍跪在地上,头磕得咣咣响。
“惠英……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真的……”
“一时糊涂?你关康康的时候,一时糊涂?你推他的时候,一时糊涂?你跑路的时候,一时糊涂?”
我嘶吼着,嗓子像被刀割了一样。
小禾拉住我的手,哭着说:“嫂子……不……不哭……”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张嫂报警了。
朱秀珍没有跑,她瘫在那儿,像一摊烂泥。
警察来的时候,她还跪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康康的名字。
08
民警小刘是个年轻小伙,看着挺精神。
他蹲下来,问朱秀珍:“老太太,你承认吗?”
朱秀珍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打水……康康跑过来……我一转身他就掉进去了……”
“你确定?”
“我……我确定……”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是躲闪的。
她撒谎。
小刘站起身,看了张嫂一眼:“跟她回所里做个笔录。”
朱秀珍被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我看不出什么。
蔡晓妍站在旁边,哭得不成样子。
“惠英……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蔡永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姐……你原谅我……那天……我就该拦着我妈……”
“你拦得住吗?”
他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张嫂把我扶进屋里,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那儿,盯着桌子发呆。
康康的照片就在桌上,冲我笑。
我伸手碰了碰照片,眼泪又掉下来。
“康康,妈没保护好你……”
张嫂拉我的手:“惠英,你别这样。”
“我该……我该早点去接他的……我不该把他交给那个疯女人……”
“这不怪你。你心里有她,她心里却没有你。”
张嫂陪我到深夜才走。
我一个人坐在康康的床上,摸着他留下的玩具。
一个小汽车,是他爸给他买的。
一个奥特曼,是我给他买的。
还有一本故事书,翻得卷了页。
我拿起那本故事书,翻到他最爱的那页。
《小蝌蚪找妈妈》。
他的小手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个脏兮兮的手印。
我抱着那本书,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小禾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碗粥,蹲在门口,含混地说:“嫂子……吃……”
我摇摇头。
她固执地举着那碗粥:“吃……康康……喜欢……嫂子吃饭……”
我接过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凉的,但小禾端着它,走了好长的路。
09
第二天下午,小刘来了。
他坐在院里,翻着本子,问我一些问题。
我一件一件地跟他说。
说朱秀珍怎么突然对康康好,怎么把他接走。
说康康打电话时声音越来越小,说他瘦了,说他被关在柴房。
说那封信,说那封信上写的字。
小刘一直在记。
我问:“她会坐牢吗?”
小刘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不是故意杀人,还是要看证据。”
“什么证据?”
“主要是动机。”
“动机?她为了钱,为了我家的房子,这还不够?”
“那是动机之一。但还有别的。”
“别的?”
小刘看了我一眼:“你公公,蔡为民,他说要作证。”
我心里一跳。
“他……说什么了?”
“他说,康康落水那天,他看见朱秀珍从河边回来,衣服上全是水,脸上全是泪。他问她去干什么了,她没说话。那天下午,她又去了河边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装什么的?”
“不知道。”小刘说,“你公公说,那个塑料袋后来不见了。”
我想了想,那天的事。
我记得朱秀珍回来时,确实换了一身衣裳。
我当时觉得,是因为她哭了,衣裳湿了。
“那塑料袋的事,你公公记得清楚吗?”
“他说,他记得清楚。因为他看见她手里那塑料袋的时候,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小刘说,他会继续查。
我坐在院里,盯着墙角那棵枣树发呆。
康康最喜欢的,就是那棵枣树。
每年秋天,他都要爬上树摘枣子。
我骂他,他就嘿嘿地笑。
现在,那棵枣树还在,摘枣子的人却不在了。
小禾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不知道是从哪捡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小禾,康康被关在柴房那几天,你看见什么了?”
小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看……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婆婆……婆婆往柴房里……放了老鼠药……”
我头皮一麻。
“老鼠药?你看见了?”
小禾点头:“她……她把药撒在……康康的饭里……”
我浑身发冷,整个人都瘫了。
“你咋不早说?”
“怕……怕她……”
我抱着小禾,眼泪又掉下来。
“小禾,你跟我去派出所,把这些话跟警察说,好不好?”
小禾点头,又摇头。
“嫂子……怕……怕她……回来……”
“她回不来了。”我攥着她的手,“她害死了康康,她永远回不来了。”
10
康康的骨灰下葬那天,天空灰蒙蒙的。
我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一步一步往坟地走。
身后跟着张嫂,跟着小禾,跟着几个邻居。
蔡晓妍没有来。
蔡永强没有来。
蔡为民也没有来。
我一个人,把康康埋在村外的山坡上。
那是他爸爸的旁边。
我跪在坟前,摸着那块墓碑。
“康康,妈把你放到你爸身边了。你爸在那边,会照顾好你的。”
张嫂在旁边烧纸,哭得厉害。
小禾蹲在旁边,把一朵太阳花插在坟头。
那是康康生前最喜欢的。
“康康……喜欢……花……”
小禾含混地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跪在那座新坟前,直到天黑。
没人来接我。
没人来叫我。
我一个人,长跪在那座坟前。
身后是老宅。
锁着门,空荡荡的。
那个铁盒子,还在派出所里。
那三十万的借条,还在等我去处理。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康康不在了。
就算我把房子保住,又能怎样?
小禾拉住我的手:“嫂子……回家……”
我看着她,那张黑瘦的脸上,挂着泪。
“小禾,你咋不跟他们一样走呢?”
小禾想了想,含含混混地说:“康康……让我……照顾你……”
我愣住了。
“康康……跟你说了?”
“他……怕你哭……”
我抱着小禾,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儿子,到死都在想着我。
可我这个当妈的,却没保护好他。
那天晚上,小禾带我到康康待过的柴房。
柴房很窄,堆满了柴火。
墙角有一个破碗,碗里还有半碗饭。
饭已经发霉了,长了绿毛。
小禾指着那碗饭:“药……她在饭里下了药……”
我蹲下来,盯着那碗饭。
那碗饭,是朱秀珍给康康的最后一顿饭。
里面放了老鼠药。
康康吃了,肚子疼。
他想喝水,去河边打水。
然后,他就掉进去了。
这,就是真相。
不是失足。
不是意外。
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小禾拉住我的手:“嫂子……不哭……”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妈不哭了。妈要去给你讨个公道。”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小禾,走进了县公安局。
我要让朱秀珍,为我儿子偿命。
那根白蜡烛,还在老宅的堂屋里烧着。
没有人,去把它吹灭。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的。
像康康生前的脸。
在对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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