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2月1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罗东进正在教室自习,学院政委谢有法推门进来,把他叫到了走廊上。政委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话讲得简短:“你父亲病情加剧,部里批了假,机票已经订好了,马上动身回北京。”

罗东进那年二十四岁,在哈军工导弹工程专业读大五。他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父亲近来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次被这么急着召回京,极有可能与父亲有关。他转身回宿舍收拾东西,当天夜里就上了飞机。

罗东进出生在1939年2月,地点是晋西北。那时候八路军115师正准备东进山东,罗荣桓望着逶迤东进的队伍,给刚出生的儿子取了这个名字。

孩子生下来没几天,部队就要开拔。沂蒙山区条件太苦,带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行军不现实,林月琴把儿子寄养在了鲁西南的老乡家里。这一寄养,就是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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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桃峪会议期间,115师已经在沂蒙山区站稳了脚跟,林月琴思念儿子心切,找到杨勇,让他帮忙跑一趟鲁西南,把罗东进接过来。杨勇到了鲁西南,顺利接到了孩子,可怎么带回去是个问题。他找了一根扁担,一头挑着罗东进,一头挑着桃子。碰上盘问就说自己是卖桃子的,孩子饿了就掏个桃子给他啃。

回到沂蒙山区之后,罗东进的日子并没有变得娇贵。日寇对根据地的扫荡越来越紧,林月琴只能再次把他寄养在老乡家里。沂蒙山区的老乡们生活也困难,罗东进在多个老乡家轮流生活,称得上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谷子连壳磨,红薯渣子掺进去,摊出来的煎饼又厚又硬,折一下就断。罗东进那么小的孩子根本嚼不动,老乡们就先把煎饼嚼软了,再一口一口喂给他。

罗东进六岁那年,八路军在沂蒙山区休整。他在山坡上拾到一副日军遗弃的防毒面具,出于顽皮,戴上面具跑去吓唬村里的小伙伴。孩子们被恐怖的模样唬得四散逃窜。

罗荣桓闻声赶来,劈手拿掉面具,把儿子领回了窑洞。他训斥的话很重:“不能拿群众当取乐的对象!他们拿红薯馒头养大了你!”

说完抬手在炕沿上轻轻一拍,满是肺病的他因激动而咳出血丝。训完之后,他领着罗东进挨家挨户给老乡道歉。这件事罗东进记了一辈子,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什么时候都不能亏了老百姓。

建国之后,罗荣桓一家搬进了北京。公家给罗荣桓配了车,他立了一条规矩:公车只办公事,家里人不许用。

罗东进和妹妹上小学时离家比较远,每星期回家一次,都是机关用大轿车集体接送,罗荣桓从不准单独派车。有一个星期六学校放学晚了,没赶上公共汽车,家里人派车去接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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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荣桓知道后,把全家人叫到一起,严肃地说:“汽车是组织上给我工作用的,不是接送你们上学用的。你们平时已经享受了不少你们不应当享受的待遇,如果再不自觉就不好,那样会害了你们自己。”他又吩咐工作人员:“以后绝对不准用小车接送孩子,让他们搭公共汽车也是个锻炼嘛!”

后来有一次,罗东进和弟弟罗南下放学没有搭上公共汽车,两人步行了十几里路才回到家里,鞋底都磨得发亮。罗荣桓听完经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一句:“好样的,能走回来,比坐车体面。”

1959年,罗东进考上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学习导弹工程专业。临行前,罗荣桓给了他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去哈尔滨,好好念书,别惦记家。”父子俩吃了一碗鸡蛋面,罗东进就上了火车。父亲还给他题了字:“学习专业与学习政治相结合,政治是确定方向,没有方向的航行,是会误入迷途的。”

1961年4月14日,罗荣桓给在哈军工读书的罗东进写了一封信。那时候罗东进在电工课考试中不及格。罗荣桓在信里没有骂他,而是问了一句:“是否分散心思学习受了影响,或学习方法没有重点呢?”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段话:“你们学不成专业,你们就没有实现党和国家期望,有负党和国家的期望。”

罗荣桓教育子女的话不多,说得最多的是四个字:“不能忘本。”他对孩子们做事的要求是:“不患不成,而患不坚持耳。”

12月1日夜里,罗东进的飞机降落在北京。天快亮的时候,他赶到了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味,罗荣桓轻闭双目,脸上罩着氧气面罩。

罗东进站在床边,还没开口,罗荣桓睁开了眼。看见儿子站在面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这会儿回来干什么?学校的课不要上了?”罗东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说:“政委让我回来的。”

罗荣桓喘着气打断他:“哪条规定说干部子弟就能任性?快回去!国家用人之际,荒废一天学业都可惜。”话到此处,他因为用力过度,眼前一黑,昏厥过去。医生匆匆推门而入,罗东进被请到了门外。

那几天,罗荣桓的病情时好时坏。12月15日晚上,北京下起了大雪。12月16日清晨,雪停了,罗荣桓的心脏也停了。他去世的时候,罗东进二十四岁。

罗荣桓从1942年起就带着病指挥作战,1946年切除了一侧肾脏,此后长期抱病工作。1962年他的病越来越重,1963年9月28日因为肾衰引起尿毒症住进了北京医院,开始做腹膜透析。毛主席、刘少奇、朱德等对他的病情非常关注,指示医院大力抢救。

弥留之际,罗荣桓交代子女:“我没有遗产留给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分给你们的。爸爸就留一句话:坚信共产主义这一伟大真理,永远干革命。”

1965年,罗东进从哈军工毕业,被分配到第七机械工业部第二十五研究所,做技术员。他先后在航天工业部、军委炮兵和第二炮兵搞技术工作,成为我军最早从事自动化指挥系研究的专家之一。后来他历任第二炮兵副政委,1999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罗荣桓1963年12月16日在北京逝世,是十大元帅中最早去世的一位。他去世之后,毛主席在中南海颐年堂主持会议。会前,毛主席提议大家起立为罗荣桓默哀。几天后,毛主席写成七律《吊罗荣桓同志》,这是毛主席唯一的悼念元帅诗。

那一年12月1日从哈尔滨赶回北京的路上,罗东进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到了病房,父亲问他的第一句话,是问他为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