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家关在宁陕县西边,夹在两条山沟中间,一条老街,几十户人家,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踩上去往外冒泥水。镇子东头有个干沟口,沟不深,但灌木长得密,人钻进去看不见影子。西头是蒋家院子,前后两进,青砖灰瓦,在这一带算是好房子了。军部就设在蒋家院子里。
部队是三月中旬到柴家关的。华阳会议之后,红二十五军东返,在柴家关休整三天。说是休整,其实一天也没歇。军部的人开会,政治部的人下村宣传,后勤的人在筹粮。军医院设在老街中间的一间祠堂里,青砖墙,木头梁,地上铺着干草。伤员一个挨一个躺着,二十来个,重伤的占了一半。
曾纪兰从早上忙到天黑,没有停过。
她先把重伤员挨个检查了一遍。三床的伤口又在流脓,她蹲下去解开绷带,用盐水洗,敷上余国清配的草药。五床的腿肿得发亮,她用手按了按,凹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皱了一下眉,去药箱里找车前草。七床是个新来的,胳膊上挨了一枪,骨头没断,但肉烂了一片。她给他换药的时候,小战士疼得直抽冷气,咬着嘴唇不吭声。曾纪兰看了他一眼,把动作放轻了一些。
“忍一忍。”她说。
“不疼。”小战士说,嘴唇在抖。
曾纪兰没说话。她把药敷上去,缠好绷带。然后把小战士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黑泥,指甲缝也是黑的。这双手干过农活,扛过枪,现在握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多大了?”曾纪兰问。
“十七。”
曾纪兰想起田喜兰。田喜兰也十七了。她把这个小战士的手放回去,掖了掖被角。
“睡一会儿。明天再换药。”
她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
余国清蹲在祠堂角落里捣药。石臼里的草药被她一下一下捣着,发出沉闷的声音。戴觉敏在门口晾绷带,一条一条搭在竹竿上,风把绷带吹得轻轻晃。田喜兰在给伤员喂水,一勺一勺地喂,很慢。张桂香在整理药箱,把用过的布条卷好,把剩下的草药分类。曹宗楷蹲在灶边烧水,柴是湿的,烟多,她被呛得直咳嗽,但没离开。
周东屏去军部送报表了,还没回来。
曾纪兰走到药箱旁边,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绷带剩三卷,纱布剩几块,酒精瓶底子那一层已经见底了。草药饼还有七八团,草药水剩两竹筒。七叶一枝花粉还剩小半包。奎宁瓶,一只空的,一只装了半瓶,是上个月在凤凰嘴买的。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然后她合上药箱,扣好搭扣,拍了拍箱盖。
她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山头的云是暗红色的。老街上有几个战士在走动,有人在井边打水,木桶碰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有老乡赶着牛回家,牛脖子上的铃铛一下一下地响。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周东屏是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她走进祠堂,手里拿着一卷纸,是军部发的通报。她把纸放在地上,走到曾纪兰旁边。
“班长。”
“嗯。”
“军部说,明天队伍继续走,往东。去葛牌镇。”
曾纪兰点了点头。“伤员呢?”
“重伤员留在这里,找老乡家安置。轻伤员跟着走。”
曾纪兰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祠堂里躺着的那些伤员。三床的、五床的、七床的,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但认得脸的。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床和五床不能留。”她说。“伤口还在化脓,留在这里没人换药,撑不过三天。”
“军部的意思是……”
“我去跟钱院长说。”
她转身往外走。周东屏跟上去。“我跟你去。”
两个人走出祠堂,沿着老街往蒋家院子走。天已经黑了,石板路上看不清,曾纪兰走得很慢,脚底下探着走。周东屏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曾纪兰比出发的时候瘦了很多,肩胛骨在衣服下面顶出来,腰上的绑腿绳松松的,不像以前系得那么紧。
“班长。”周东屏叫她。
“嗯。”
“你最近吃得少。”
“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曾纪兰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周东屏一眼。天黑,看不清表情,但周东屏能感觉到她在笑,很淡的那种。
“少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周东屏没接话。她走上去,跟曾纪兰并排。
“药箱里的奎宁只剩半瓶了。”她说。
“我知道。”
“余国清说,到了葛牌镇看看有没有药铺。”
“嗯。”
两个人走了一段。蒋家院子的灯亮着,门口有哨兵。她们走进去,找到钱信忠。钱信忠正在跟几个军部的人说话,看见她们进来,走了出来。
“什么事?”
曾纪兰把三床和五床的情况说了。钱信忠想了一会儿。
“带上。”他说。“用担架抬。”
“担架不够。”
“那就找。跟担架队借。”
曾纪兰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钱信忠叫住她。
“曾班长。”
她回头。
钱信忠看着她。灯光从屋里照出来,照在她脸上。钱信忠沉默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
“没事。”
“让余国清给你看看。”
“不用。”曾纪兰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走了。周东屏跟在后面。走出蒋家院子的时候,周东屏拉住了曾纪兰的胳膊。
“班长。”
曾纪兰停下来。
“让余国清看看。”周东屏说。她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
曾纪兰看着她。周东屏的手攥着她的胳膊,攥得很紧。
“好。”曾纪兰说。“回去让她看看。”
她们往回走。走到老街拐角的地方,曾纪兰忽然停住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周东屏赶紧扶住她。
“怎么了?”
“头有点晕。”曾纪兰说。声音很轻。
周东屏扶着她站了一会儿。等曾纪兰直起身子,两个人继续走。这次周东屏走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伸着,随时准备扶。
回到祠堂,余国清给曾纪兰看了看。她把了脉,看了舌苔,又按了按她的肚子。曾纪兰的肚子瘪瘪的,按下去是硬的。余国清的手停在那里,没说话。
“怎么了?”曾纪兰问。
“没什么。”余国清说。“就是饿的。明天多吃点。”
曾纪兰笑了一下。“哪有东西多吃。”
余国清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她看了周东屏一眼。周东屏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
那天夜里,曾纪兰睡在祠堂最里面,挨着墙。周东屏睡在她旁边。夜里冷,几个人挤在一起。曾纪兰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周东屏醒了好几次,每次都伸手去摸曾纪兰的额头。不烫。但她的手是凉的。
天还没亮,枪声响了。
第一声枪响很脆,从镇子东面传来的。周东屏一下子坐起来。祠堂里顿时乱了,伤员们在喊,有人在摸枪。余国清已经跳起来了,戴觉敏在穿鞋,田喜兰抱着药箱站在那里,张桂香在叫曹宗楷。
“怎么了?”有人喊。
“敌袭!”
第二声枪响更近了。接着是一串连着的枪声,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祠堂的窗户纸哗哗响。
曾纪兰站起来。她站在祠堂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别慌。”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开始分派。
“戴觉敏,你带轻伤员往后面走。从祠堂后门出去,往山上撤。”
“余国清,药箱你背。张桂香跟着余国清,帮她拿东西。”
“田喜兰,你扶着三床。”
“曹宗楷,你扶五床。”
“周东屏,你跟我留下来,把重伤员抬出去。”
她一条一条说下去,说得很快,但没有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戴觉敏领着几个轻伤员往后门跑。余国清把药箱背上。田喜兰去扶三床,三床的伤员太重,她一个人扶不动,曹宗楷跑过去帮忙。
周东屏跑到重伤员旁边,弯腰去抬担架。曾纪兰在她对面,抬起了另一头。两个人抬着担架往后门走。
枪声越来越密。有子弹打在祠堂的墙上,噗噗的,砖屑飞溅。周东屏低着头往前走,担架上的伤员在呻吟。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听不清喊什么。
她们把第一副担架抬到后门外。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山坡。戴觉敏已经带着轻伤员往山上走了。周东屏放下担架,转身要回去抬第二个。
她看见曾纪兰也放下了担架。曾纪兰站在后门口,没有动。她看着祠堂里面。祠堂里还有几个重伤员,来不及抬。
“班长!”周东屏喊。“快走!”
曾纪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身,往祠堂里面走。
“班长!”周东屏跑过去。“你干什么?”
“里面还有人。”
“我去!”
“你抬不动。”曾纪兰说。“两个人抬一个,你一个人怎么抬?”
她说得对。周东屏一个人抬不动一个重伤员。
“那我去叫人来……”
“来不及了。”曾纪兰说。她看着周东屏。周东屏看见她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楚。瘦了,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嘴唇上有一条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
“少兰。”曾纪兰叫她。
“在。”
“药箱呢?”
“余国清背走了。”
“药呢?”
周东屏愣了一下。她想起药箱旁边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余国清昨天刚配好的草药饼,还有那半包七叶一枝花粉,还有一只奎宁瓶。她走的时候太急,忘了拿。
“我去拿。”她说。
她转身往祠堂里跑。跑到药箱原来的位置,布袋还在,搁在墙角。她弯腰去捡。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很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在祠堂的屋顶上。
然后是爆炸。
周东屏被气浪掀倒了。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泥土和碎木头砸在她背上,很重。她挣扎着抬起头。祠堂的屋顶塌了一半,木头梁横七竖八地砸下来。烟尘很大,呛得她睁不开眼。
“班长!”她喊。
没有回应。
“班长!”
她爬起来,往前跑。烟尘里什么都看不清。她绊到了什么东西,摔倒了。她低头看。是曾纪兰。
曾纪兰躺在地上,身上压着一根木头梁。她的脸朝着周东屏这边,眼睛睁着。嘴在动。
周东屏扑过去。她把木头梁从曾纪兰身上推开。木头很重,她推了两下没推动,第三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木头滚到一边去了。
曾纪兰的胸口陷下去一块。血从她嘴里涌出来,一股一股的。
“班长。”周东屏跪在她旁边。
曾纪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药。”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周东屏看着她。曾纪兰的手在动。她的手往旁边伸。周东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药箱在曾纪兰的脚边,是刚才她跑进来的时候顺手拎起来的。药箱的搭扣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曾纪兰的手碰到了药箱。她把药箱往周东屏这边推。推了一下,没有推动。
“药。”她又说了一遍。“别丢。”
周东屏握住她的手。曾纪兰的手很凉,手指头在发抖,但攥着药箱的带子,攥得很紧。
“别丢。”曾纪兰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东屏把药箱接过来。她一只手抱着药箱,另一只手还握着曾纪兰的手。曾纪兰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不动了。
周东屏看着她。她跪在曾纪兰旁边,抱着药箱,握着曾纪兰的手。外面还在打,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在一起。烟尘还没有散。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粗,很重。
“班长。”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班长。”
还是没有。
她低下头。她把曾纪兰的手放回去,放在曾纪兰的胸口上。然后她站起来。她站的时候腿在抖,膝盖是软的。她把药箱抱在怀里,往外面走。
祠堂的后门还在。她从后门走出去。巷子里全是烟,但没有人。戴觉敏已经带着轻伤员走远了。田喜兰和曹宗楷也不在了。
她往山上跑。抱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山路不好走,石头多,她摔了两次,但药箱一直抱在怀里,没有松手。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柴家关在下面。祠堂已经塌了,屋顶全没了,只剩下几面墙。烟从废墟里升起来,灰白色的,直直的。老街上有火在烧,火光在晨光里看不太清楚。蒋家院子的方向也有烟,但军部的人应该已经撤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山上有人在喊她。是戴觉敏的声音。
“少兰!少兰!”
她转过身,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箱。药箱还在。木头的,铁皮包角,裂了缝。里面的东西散了大半,但她捡回来的布袋还在。七叶一枝花粉,草药饼,奎宁瓶。都在。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的时候,其他几个人都在。戴觉敏、余国清、田喜兰、张桂香、曹宗楷。五个人。加上她,六个。
“班长呢?”余国清问。
周东屏看着她。她把药箱放在地上。然后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没出来。”她说。
没有人说话。余国清的手里还攥着捣药用的石杵。戴觉敏的胳膊上搭着一条没晾完的绷带。田喜兰的嘴唇在抖。张桂香背对着大家,肩膀在抖。曹宗楷站在最边上,低着头。
周东屏坐在石头上,把药箱的搭扣扣好。搭扣有点松了,她扣了两次才扣上。然后她把药箱抱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箱盖。
她想起一件事。
曾纪兰在祠堂里最后推药箱的时候,推了一下没推动。她的手在抖,但攥着带子。她说“别丢”。说了两遍。
周东屏低头看着药箱。她把手放在箱盖上,摸到那道裂痕。铁丝绑得紧紧的,是她出发前系的,系了好几个月了,没松过。
她把手从药箱上拿开,伸进自己的衣兜里。她摸到了那条血纱布,庾家河的时候从徐海东喉咙里吸出来的那一条,她一直揣着。她又摸了摸,摸到了绑腿绳。她自己的绑腿绳,从何家冲出来的时候七个人连在一起的那根。绳子还在,系成一小卷,揣在兜里。
她把绑腿绳拿出来。灰布做的,洗得发白了,上面有几个结,松松散散的。她握着绳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跟从前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她看了看其他五个人。戴觉敏在擦眼睛,但没出声。余国清抱着胳膊,站得直直的。田喜兰蹲在地上,手捂着脸。张桂香背对着大家,肩膀还在抖。曹宗楷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但一只手搭在田喜兰的背上。
“走了。”周东屏说。
她的声音很平。跟曾纪兰一样平。
戴觉敏抬起头看她。周东屏没有看她,而是弯腰把药箱背起来。药箱很沉,比昨天沉。但她背起来了。她把带子拽了拽,确认系紧了。
“走。”她又说了一遍。
她迈步往山下走。山那边是葛牌镇的方向。队伍已经走远了,但她能看见前面的路上有人在走,灰蓝色的军装在晨光里一小点一小点的。
戴觉敏跟上来。然后是余国清、张桂香、田喜兰、曹宗楷。六个人,排成一列,走在山路上。
周东屏走在最前面。她腰上的绑腿绳绷着,但后面没有人连着。绳子空着,在风里晃。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往前走。药箱在她背上,随着她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药箱里,一只空瓶,半瓶奎宁,几团草药饼,一小包七叶一枝花粉。不多。但够用一阵子。
她走着,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上的绳子。绳子还在。六根。前面没有人了。她自己就是前面。
她没有回头。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曾纪兰听的。
“药,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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