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战争制造繁荣,新船制造危机!近日MSC首席执行官告诉ShippingWatch,如果集装箱航运公司不像预期那样在不久的将来面临运力过剩,它们可以报废旧船并缩减船队规模。在航运星球看来,航运业真正的危机不是船太多,而是牌桌上的玩家将越来越少。
MSC掌门人索伦·托夫特(Søren Toft)谈谈运力风险指出,过剩从未消失,只是被战争藏了起来,真正的问题不是船多不多,而是谁为下一轮周期买单。
事实上,过去几年,全球班轮公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订造集装箱船。订单一张接一张,船舶越造越大,运力纪录不断刷新。与此同时,红海危机、苏伊士运河绕航、黑海局势以及波斯湾风险,又在持续拉长航程、消耗船舶。
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由此形成:市场明明担心运力过剩,船公司却仍然觉得船不够用。
MSC首席执行官索伦·托夫特近日罕见回应了这一问题。在他看来,即使未来地缘政治风险消退、关键航道恢复通行,大量运力重新回到市场,班轮业也能通过拆解老旧船舶、降低航速等方式迅速完成调整。
这番话听起来很有底气,也确实符合班轮业过去几轮周期的生存逻辑。但它只说对了一半。
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行业有没有办法消化过剩运力,而是消化过程需要付出多大代价,以及最终由谁承担代价。
地缘政治正在替船公司“隐藏”过剩运力
从账面数字看,集装箱航运业的运力压力并不难判断。
根据Alphaliner数据,自2022年初超过马士基、成为全球最大集装箱班轮公司以来,MSC的船队规模已增长约70%,达到约740万标准箱。与此同时,该公司手中还有接近300万标准箱的新船订单。
这意味着,仅MSC一家的待交付运力,就足以构成一家世界级班轮公司的完整船队。
但托夫特的辩护也有现实依据:迄今为止,交付给市场的新船几乎都被投入运营。无论是哪家船公司,似乎都能为新运力找到位置。亚洲出口保持增长,中东与黑海局势持续扰乱传统航线,船舶绕航导致航程延长,班轮公司需要用更多船舶才能维持原有班期。
因此,今天的航运市场存在两套完全不同的运力口径。
一套是“名义运力”,即船公司拥有多少艘船、多少标准箱舱位;另一套则是“有效运力”,即在现实航线、航速、港口效率和班期要求下,市场真正能够调用的舱位。
地缘政治正在扩大两者之间的缺口。
一艘绕行好望角的船仍然属于全球船队,却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成一个航次。航程延长、船舶周转放慢,大量名义运力被锁在更长的运输链条中。从这个意义上说,红海危机成了班轮公司的“隐形运力吸收器”。
也正因为如此,托夫特才会说,行业应该庆幸此前订造了这些船。如果没有新增运力,全球贸易在当前混乱环境下可能面对更严重的舱位短缺和供应链冲击。
问题在于,战争与封锁可以吸收运力,却不能构成长期船队战略的稳定基础。
一旦苏伊士运河、波斯湾和黑海航线逐步恢复正常,航程缩短所释放的有效运力,可能远大于一些市场参与者的想象。届时,今天被地缘政治遮住的过剩风险,会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浮出水面。
“拆船加降速”并不是免费的解决方案
面对这种风险,托夫特给出的药方是拆船和降速。
从技术上说,这两项措施都有效。
过去几年运价高企、船舶紧缺,许多原本应该退出市场的老旧船舶被继续留用,全球拆船量长期处于低位。如果市场转弱,班轮公司确实可以加速淘汰高油耗、低效率的老船,用新船完成替代。
与此同时,降低航速也可以吸收运力。船开得越慢,完成一条周班航线所需的船舶就越多。随着国际海事环保规则持续收紧,降速还能够减少燃油消耗与碳排放,使其同时具备商业和合规上的合理性。
但拆船和降速都不是没有代价的“魔法”。
拆船意味着资产价值归零。对于资金雄厚、船龄结构较新的大型班轮公司而言,这是一次优化船队的机会;对于依赖老旧船舶、现金储备有限的中小船东而言,却可能意味着资产减值和经营空间被压缩。
降速同样存在边界。船公司可以用慢航降低油耗、吸收运力,却必须在运输时效、客户体验和船期可靠性之间作出权衡。如果所有公司同时降速,效果是全行业延长运输时间;如果只有部分公司降速,它们又可能在竞争中失去对时效敏感的客户。
更现实的情况是,一旦供需失衡真正出现,船公司不会只使用拆船和降速两项工具。停航、跳港、航线合并、运力调配乃至价格竞争都会同时发生。
所谓“行业会迅速适应”,翻译成更直白的话就是:市场会以运价下跌、资产减值和弱者出局的方式恢复平衡。
行业当然能够适应,但并不是每一家企业都能体面地活到适应完成的那一天。
MSC订船,押注的不只是需求增长
理解MSC的扩张,不能只看它对全球贸易需求的判断,更要看这家公司的资本结构和竞争策略。
MSC仍由阿蓬特家族私人持有,不公开完整财务报表。外界很难准确判断其当前盈利水平和现金状况。但据《金融时报》援引的泄露数据,MSC在2022年实现864亿欧元收入、362亿欧元净利润,并持有约630亿欧元现金储备。
即使这些数字不能代表今天,它们也揭示了MSC扩张的底层逻辑:这是一家有能力穿越周期,并且愿意用资产规模换取长期市场控制力的公司。
对于MSC而言,订造大量新船不一定意味着它确信未来每一年都不会出现过剩。相反,它可能正是因为知道周期终将下行,才选择在高盈利阶段提前建立更大的船队和更低的单位成本。
当市场繁荣时,新船可以承接需求、扩大份额;当市场低迷时,资金实力较弱的竞争者被迫削减投资、出售资产甚至退出航线,MSC则可以凭借规模、成本和现金优势继续扩张。
因此,MSC面对运力过剩的态度并不矛盾。它不是认为过剩永远不会发生,而是相信自己有能力比竞争对手更好地承受过剩。
这是两回事。
私营公司的身份也让MSC拥有上市公司难以复制的决策空间。它不必每个季度向资本市场解释运价变化,不必为了短期利润牺牲长期船队布局,也不必公开展示每一次资本配置的真实逻辑。
它可以保持沉默,可以逆周期下注,也可以等待行业洗牌。
马士基转向,意味着军备竞赛仍未结束
更值得警惕的是,MSC并不是唯一继续加码运力的公司。
过去几年,马士基在船队扩张方面相对克制,更强调物流整合、旧船替代和绿色燃料转型。但这家丹麦航运集团也已经改变方向,确认订造26艘集装箱船,总运力约48万标准箱,计划于2029年至2030年交付。
这不仅是一次普通的新船订单,更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即使是此前最强调资本纪律的头部公司,也不愿在下一轮船队竞争中落后。
班轮业正在陷入典型的“囚徒困境”。
每家公司都知道,全行业同时大规模订船可能导致未来运力过剩;但任何一家公司如果停止订船,都可能在船队效率、单位成本、环保合规和市场份额上落后于竞争对手。
于是,对单家公司而言理性的选择,最终可能形成全行业的不理性结果。
环保法规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冲动。新船通常拥有更低的油耗、更高的装载效率,也更容易适应未来的碳排放要求。即使市场总运力已经足够,船公司仍然有理由淘汰旧船、订造新船。
这使未来的过剩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市场可能不是缺少船舶,而是缺少符合下一阶段成本和排放标准的船舶。旧船面临加速贬值,新船却仍有订造价值;总运力继续增长,经济上真正具备竞争力的运力又集中在少数头部公司手中。
绿色转型在这里不只是环保议题,也可能成为新一轮行业集中度提升的工具。
下一轮周期,决定胜负的是承压能力
未来几年,集装箱航运市场大致存在三种情景。
第一种是地缘冲突长期化。红海、波斯湾和黑海持续受到安全风险影响,绕航成为常态,新增运力被更长的航程吸收。在这种情况下,船公司现有订单并不显得过度,市场甚至可能阶段性出现结构性紧张。
第二种是部分航道恢复,但全球贸易仍保持增长。市场会出现运价下行压力,不过拆船、慢航、航线调整和环保法规能够逐步吸收多余运力。这可能是托夫特所设想的基准情景,也是行业最希望看到的“软着陆”。
第三种,也是风险最大的一种,是关键航道全面恢复,同时全球商品贸易放缓。届时,航程缩短释放出的运力将与新船集中交付叠加,供给冲击可能迅速传导至运价、租船市场和二手船价格。
如果第三种情景发生,班轮公司不会面对同样的命运。
拥有现金、码头、物流网络和规模优势的头部公司,可以削减航次、承受低运价,甚至利用低谷继续收购资产。中小承运人和独立船东则更容易首先感受到现金流压力。
货主也不应把运力过剩简单理解为“运价越低越好”。短期价格下降固然有利于采购,但如果低运价最终导致航线撤并、服务集中和中小承运人退出,货主可能在下一轮市场反弹时面对更少的选择和更强的承运人议价权。
过剩不是结局,而是重新分配权力的过程
托夫特说,航运业一向能够快速适应。这一判断没有错。
集装箱航运经历过金融危机、价格战、联盟重组、疫情冲击、港口拥堵与战争绕航。这个行业最不缺的,就是在剧烈波动中重新安排船舶、航线和资本的能力。
但“行业可以适应”并不等于“风险可以忽略”。
MSC今天的乐观,本质上是一种强者的乐观。它拥有全球最大的船队、庞大的订单、广泛的码头与物流网络,以及外界难以看清但显然十分雄厚的财务资源。对它而言,运力过剩或许不是灾难,而是一次加速淘汰落后运力、扩大市场份额的机会。
所以,下一轮航运周期真正需要观察的,不只是全球会多出多少新船,而是地缘政治释放多少有效运力、环保法规淘汰多少旧船,以及头部公司愿意用多低的价格争夺市场。
运力过剩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数量问题,而是一场成本、现金和耐力的较量。船当然可以拆,航速当然可以降,班次当然可以取消。市场最终也一定会重新平衡。只是当平衡重新到来时,牌桌上的玩家可能已经少了很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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