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墨白(媒体人)
一个商人为了支援家乡教育,捐了80万建教学楼;后来他怀疑捐赠工程里有人吃了钱,去举报;举报没查出结果,他自己先因诽谤罪、寻衅滋事罪被关了600天;检方最终作出不起诉决定,他拿到23万国家赔偿;如今他还愿意再掏60万把楼修完,却卡在手续上,动不了。
这么离奇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叫林加宏的青年身上。
这事得从十二年前说起。
林加宏,1988年生,初中毕业去深圳打工,做建材生意,一年能赚几十万。2013年,他为自己家乡的小学捐了一批门窗。
随后时任陆丰市教育局局长找到他商量:能不能捐建一栋带多媒体功能的教学楼,电脑等设备教育部门来装。他答应了。
那年广东各地正在大搞教育创强,他的捐赠被当地电视台报道表扬,说校友林加宏一人出资80万投建,乡亲们肃然起敬。
▲ 笏底小学全景:新旧两栋教学楼,学生在旧楼上课
2013年9月动工。这个25岁的年轻人问过一个最该问的问题:需要什么手续?
得到的答复是口头的:现在是创强阶段,不要什么手续,有需要后面可以补。
2014年1月,因为未经批准在村路口农田动工,国土部门把他叫停了。两个月后,陆丰市政府专门发文,原则同意简化校园内工程的规划申报手续。楼接着建。
2014年上半年,一栋占地300多平方米的两层教学楼主体完工,外墙瓷砖贴得整整齐齐,花了大约80万。要是全部装修好,估计100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教育系统内部人士告诉他:有人以这栋教学楼的名义申请了几十万元款项,钱已经下拨,去向不明。他怀疑有人私吞,停了工,开始举报。
举报的结果呢?当地教育部门和镇政府答复:不存在有人私自以该教学楼申请拨款。他的举报对象从村委会、村支书,一路延伸到副市长、派出所所长。
2018年1月18日,他被陆丰市公安局刑拘,检察院以诽谤罪、寻衅滋事罪起诉,罪名包括在网络平台发帖,阅读量超过五千次。随后,两次开庭,没有宣判。
2019年9月,陆丰市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理由是涉嫌寻衅滋事罪的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
从2018年1月18日到2019年9月9日,整整600天。
出来之后他申请国家赔偿。2020年3月,陆丰市检察院决定不予赔偿。
他不服,向汕尾市检察院申请复议,复议机关撤销了不赔决定。
最后汕尾市中级人民法院拍板:支付人身自由赔偿金2080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从2万上调到3万。合计238050元。他原本申请了87万多,误工费、律师费、交通费,法院的答复是不符合相关规定,不予采纳。
二十三万八,买不断六百天。
那可是2013年的80万。他当年一年的利润才几十万,当地报道也承认,他生意做得不大,自身资金链都曾出过问题。600天,一年零八个月,生意中断,声誉受损,家庭受累。他自己说,这件事改变了他的人生。
林先生举报并非空穴来风。
汕尾市教育局2015年12月的一份回复白纸黑字写着:陆丰市教育局于2014年5月下拨10万元,用于该教学楼的建设。一边答复不存在有人私自申请拨款,一边承认确实有一笔10万元下了拨。拨给了谁?用在了哪里?
难道这些问题不该问吗?
他行使的本来是一个法律白纸黑字写明的权利。《公益事业捐赠法》规定,捐赠人有权向受赠人查询捐赠财产的使用、管理情况,对于捐赠人的查询,受赠人应当如实答复。他捐了80万的楼,听说有人借这栋楼申请拨款,他去查、去问、去追。这有什么问题吗?
在这件事里,监督权行使的终点,是看守所。
而他举报的那个问题,12年来始终没有人认账。楼的权属至今没有移交,一个私人全额出资的项目,产权不明,责任不清。10万块钱去了哪里,12年没有答案。
释放之后,他为了让项目完工,愿意再出60万。
这条路也被卡死了。因为当地教育局回应,因捐赠资金未落实,中标公司无法进场。
明明林先生愿意再出60万,为什么捐赠资金没有落实?
因为这次林先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希望这笔钱必须以制度方式“落实”:签捐赠协议、明确出资主体、资金入账安排。
他自己说得明白:没有手续,不敢私自修缮,怕再次被认定违建。
他要求政府列个清单,需要补什么材料、找哪个部门,一次性说清楚。
没人给他这份清单。
12年前动工时,他仅凭一句先建后补的口头承诺就开了工,结果陷入手续不全的漩涡,被羁押600天。
这样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一个愿意出60万的人,和一栋等着开工的楼之间,隔着一份谁都不肯先起草的协议。
为什么没人起草这份捐赠协议?
因为只要没有协议,整个链条上的人都是安全的。
协议一旦签署,权属主体就明确了,楼的产权归谁、资金如何入账、如何使用、如何运营,清清楚楚。
而没有协议,一切都处于模糊地带,产权悬空意味着没有人有义务。捐赠关系不落实,《公益事业捐赠法》给受赠方规定的全套义务,一个都不会触发。
所以,一份捐赠协议真的很难吗?难道真的没有人愿意把这个活揽过来吗?或者是他们都怕10万块钱的烂账落在自己身上洗不清吗?
但不管怎么说,可以看出,他们一点都不在乎这栋教学楼能否投入使用,也丝毫不在意这所学校的学生至今仍在旧教学楼里上课,他们不在乎这栋楼是否占用农田,也不关心捐赠者是否受了委屈,更不关注钱是否花到位。
他们要的仅仅是一栋楼,是一篇报道,是绩效表格上的一个数字。
个人在这个时候,相当无力。
需要政绩的时候,手续是有弹性的,像橡胶一样:建楼不需要手续,一句创强阶段后面补就行;占了农田被叫停,市政府两个月内发文特批简化。
轮到公民想把好事做完,手续就变成了铜墙铁壁。
唯一能推动这件事的,是媒体。
2014年到2024年,十一年零进展。2024年7月澎湃新闻报道之后,当月立项鉴定,一个月出结论,年底走完勘察设计造价图审,2025年初办完农转用,约九个月走完了十一年没走的路。报道一停,系统重新躺下。它不对工程负责,不对项目负责,不对捐赠人负责,它只对舆论的注意力负责。
如今笏底小学有一百多个学生,还在旧教学楼里上课。澎湃记者问过村民、村干部、老师,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太浪费了。甚至有村民表示愿意自己出钱把楼建好。两年前报道之后,那栋楼唯一的变化,是室内的树被清理了。
塔西佗陷阱从来不是抽象概念,它是一道具体的算法:公信力的坏账,就是这么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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