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那天我推门进来,先闻到一股瓜子味。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茶几上摊着一袋焦糖瓜子,旁边两个玻璃杯,一杯泡着枸杞,一杯是白开水。赵敏窝在沙发左边,周妍盘腿坐在右边,两个人正低头看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笑得肩膀直抖。
听见门响,周妍先抬起头,叫了声:“李哥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弯腰换鞋。鞋柜边上多了一双米白色短靴,鞋跟不高,摆得整整齐齐。不用问,周妍的。
赵敏这才从手机里拔出来,问我:“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饭。”
“吃了。”我其实没吃,但看见厨房台面上干干净净,菜板都收起来了,就知道她们俩又聊忘了。
周妍站起来,把瓜子袋口折了折,说:“那我先回了,都九点多了。”
赵敏拉她:“再坐会儿呗,你回去也是一个人。”
“不了,明天早班。”周妍拿包,穿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哥,那酱菜在冰箱里,我新做的,少盐,你尝尝。”
我点点头。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赵敏去厨房给我热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没喝完的水,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堵。
周妍是赵敏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娘家在一个胡同。她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是站在人堆里一眼能看见的舒服。头发总扎得利落,衣服不贵,但穿在她身上就是顺眼。她在商场卖化妆品,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可再好看,她也不能隔三差五就来啊。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赵敏朋友不多,周妍来陪她说说话,正常。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一周两三次,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她已经在了;周末我本想睡个懒觉,客厅里又响起她俩压着嗓子的说笑声。我一个大男人,穿着秋裤在屋里晃来晃去都不方便。
邻居王婶还跟我开过玩笑。
那天我在楼下抽烟,王婶拎着菜篮子过来,压低声音说:“建啊,你家那位闺蜜来得挺勤啊。”
我说:“她俩关系好。”
王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关系好是好,可你也得留个心。那女人长得不赖。”
我没接话,把烟掐了。可她那句话像根小刺,扎在心里不舒服。我知道赵敏不是那种人,周妍也不是。可外人看多了,闲话就多。我一个跑物流调度的,天天在单位和司机扯皮,回家就想清静清静。这要求不过分吧?
我跟赵敏提过一次。
那天晚上周妍刚走,赵敏在叠衣服,我说:“周妍最近来得挺勤。”
赵敏没抬头:“她没事干呗。”
“她没家啊?”我语气有点冲,“一周来四回,咱家成她第二个家了。”
赵敏停下手,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不方便。我回来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你回来就吃饭、看手机、睡觉,要什么说话的地方?”赵敏把衣服往床上一放,“周妍来又没碍着你。”
“没碍着?上回我想跟你说小宇报辅导班的事,她在旁边坐着,我怎么说?”
“那你不会改天说?”
“改天你俩又在一块儿。”
赵敏不说话了。她把叠好的衣服抱进柜子,关柜门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劲。那晚我们没再吵,但背对着睡,中间空出一大块。
后来我就留了心眼。
周妍每次来,确实不空手。有时候拎一兜苹果,有时候带几盒酸奶,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咸菜,装在洗干净的玻璃瓶里,瓶盖上还贴小标签,写着日期。她进门先换鞋,然后去厨房帮赵敏择菜。赵敏做饭,她就在旁边站着,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吃完饭她抢着洗碗,赵敏不让,她就拿抹布擦桌子。
看着很懂事。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笑是笑,但笑完了,眼睛里头那点东西还在。手机一响,她看一眼屏幕,要么按掉,要么起身去阳台。有一回我上厕所,经过阳台门口,听见她压着声音说:“我说了不会不管,你再逼我有什么用?”我脚步一慢,她立刻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上慌了一下,随即笑:“李哥,我打个电话。”
我说:“没事。”
她那天没坐多久就走了。赵敏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问怎么了,赵敏说:“没事,她婆婆又闹了。”
我没再问。谁家没点破事,我不爱打听。
真正让我炸了的是银行短信。
那天我正跟车在高速上堵着,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提醒:您尾号七三的账户转账支出两万元,余额多少多少。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两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家钱归赵敏管,但大额支出她从来都跟我商量。
我电话打过去,赵敏接了。
“你转了两万?”我直接问。
她那边沉默了两秒:“嗯。”
“给谁?”
“周妍。”
我脑袋嗡了一下:“你借她两万不跟我说?”
“她急用。”
“她急用?她急用你就给?她拿什么还?”
“她说尽快还。”
“她说尽快?你信?”我把车往路边靠了靠,心里火往上顶,“赵敏,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小宇下半年要上初中,我妈那边还得吃药,你一声不吭借出去两万。”
“我会跟你说的。”
“你先转钱再跟我说,这叫跟我说?”
赵敏声音也硬了:“那你让我怎么办?她张一回嘴,我能说没有?”
“你没有吗?你就有?你钱是大风刮来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会儿,赵敏说:“她在外面不容易。”
“谁容易?”我挂了电话。
那天回家,周妍不在。赵敏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面没动。我换鞋,洗手,坐下。她看着我,我看着墙。
“她老公出事了。”赵敏说。
我没说话。
“大车翻了,人没大事,腿伤了,车也毁了。车贷还有一屁股。她婆婆天天在家骂她,说她是扫把星。她不敢在娘家说,怕她妈血压高。她来咱家,就是想有个地方坐坐。”
我冷笑:“坐坐值两万?”
赵敏眼圈红了:“她跟我张的嘴。我不是借给她,我是还她。”
“还什么?”
“前年我做子宫肌瘤手术,你在外地跟车,我妈腰不好,是谁陪的我?周妍请了三天假,白天黑夜在医院。你回来的时候,手术都做完了。”
我一下子噎住。
那回我知道,赵敏说小手术,我打了几个电话,她说没事,我就没往回赶。回来以后她已经能下地了,我还觉得没多大事。现在她提起来,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不一样。”我嘴硬。
“哪不一样?”赵敏看着我,“你兄弟跟你借钱,你哪回没给?上回大刘借五千,你连条都没让我写。”
我没话说了。
那晚我们没再吵。可两万块的事压在心里,我干什么都别扭。周妍有几天没来,赵敏也不怎么说话,家里静得吓人。小宇写完作业,偷偷问我:“爸,周妍阿姨怎么不来了?”我说:“她忙。”小宇哦了一声,又说:“她上次给我带的巧克力可好吃了。”我心里更烦。
第四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周妍。
她穿着商场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件旧羽绒服,头发没怎么打理,脸色发白。她站在一个卖调料的摊子前,手里捏着几张宣传单,正跟摊主说着什么。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宣传单往身后藏。
“李哥。”
“你在这干嘛?”我问。
“帮朋友发发传单。”她笑了笑,嘴角有点干,“一天八十。”
我看着她。她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以前她来我家,虽然不算光鲜,但总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现在整个人像被抽了根。
“你老公怎么样?”
“在家养着呢。”她低头看手里的单子,“脾气不好,但也动不了。医生说养半年能走。”
“那车贷呢?”
“跟银行说了,延了几个月。”她抬头,很快又低下去,“李哥,那两万我尽快还。我跟赵敏说了,每个月还一点。”
我本来想说“不急”,可话到嘴边变成:“你以后来家里,别总带东西。”
她愣了。
“赵敏爱吃你做的酱菜。”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拐得生硬。
周妍看了我一会儿,眼睛有点红,笑了一下:“行,李哥。”
我转身走了。走到市场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把宣传单递给一个路过的大姐,人家没接,她也不恼,点头笑笑,继续递下一张。
那天回家,赵敏在厨房做饭。我站门口看了她一会儿,问:“周妍她老公,到底怎么回事?”
赵敏手里的铲子停了停:“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大车是贷款买的,挂靠公司,保险赔得不多。人伤了,家里断了收入。她婆婆心脏不好,还天天骂她。她不敢离婚,离了孩子没人带。她儿子在老家上学,她在这边挣钱,一个月四千多,房租一千五,还得给老公买药。”
我没说话。
赵敏把火关小,转过身:“你知道她为什么总来咱家吗?”
“不是找你唠嗑?”
“她在家连哭都不敢哭。她婆婆听见她哭,就骂她晦气。她来咱家,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有时候她坐这儿一晚上,其实啥也没说,就是听我说。我也需要她来。”
“你需要她?”
“我那阵子天天心慌,晚上睡不着,你回来就喊累,我跟谁说?”赵敏低头搅锅里的汤,“她在,我心里松快。”
我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动。
我一直以为周妍来,是来占我们家的便宜。占时间,占地方,占赵敏的精力。可我没想过,赵敏也需要她。我也没想过,那个总是笑盈盈进门、抢着洗碗的女人,在外面正扛着什么。
周末,周妍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瓜子,带了一兜子菜。进门换鞋,看见鞋柜边上多了一双深灰色男士拖鞋,那是赵敏前天买的,说给她老公预备的。周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给她盛了碗汤。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赵敏在旁边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
小宇问:“周妍阿姨,你儿子什么时候来玩?”
周妍说:“等他放暑假。”
“他学习好吗?”
“还行,就是皮。”
“那他来了,我能跟他玩吗?”
“能。”周妍笑了,这回笑得比之前真。
饭后,周妍还是抢着洗碗。我没拦她,坐在客厅看手机。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赵敏压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偶尔夹着周妍的一声笑。我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厨房门口,听见周妍说:“你家李哥今天怪怪的。”
赵敏说:“他那人就是嘴硬。”
“拖鞋是他让买的?”
“他自己去超市挑的。”
周妍没再说话。我收完衣服回屋,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说不清的舒坦。
后来周妍来得少了。她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早晚班倒,不忙的时候还去发传单。她老公能拄着拐下地了,她婆婆也不再天天骂了。她每个月还我们一千,赵敏说不用,她非要给。有回她微信转过来一千五,赵敏退回去五百,她又转过来,说“那五百是利息”。赵敏骂她:“你骂我呢?”周妍回了个笑的表情。
再后来,我下班回家,偶尔会问一句:“周妍今天来了没?”
赵敏说:“没,她上班。”
“哦。”
“你想她了?”
“我想她做的酱菜了。”
赵敏笑:“冰箱里有,她上回拿来的。”
我去冰箱翻出那瓶酱菜,瓶盖上贴着标签,字写得圆圆的:周妍自制,少盐。我拧开尝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带点辣,确实好吃。
前几天晚上,周妍又来了一趟。她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也弄了,整个人精神不少。她坐在沙发上,跟赵敏聊她儿子期末考了多少分,聊超市哪个牌子的洗衣液便宜,聊她老公现在能慢慢走几步了。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没插话。
九点多,她起身要走。赵敏送她到门口,我从茶几下面拿了个塑料袋,把冰箱里那半瓶酱菜装进去,递给她:“拿回去给你老公尝尝。”
周妍接过去,愣了两秒,笑了:“李哥,你现在不嫌我来了?”
我说:“你姐在家也闷。”
她看了看赵敏,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把塑料袋抱在怀里,转身下楼。赵敏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笑。
“笑什么?”
“没什么。”她走过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了,“明天周妍还来,她说带排骨,给你炖汤。”
“她不上班?”
“下午班。”
“哦。”我拿起手机,随便划了两下,又放下,“那多买点菜,她儿子不是爱吃可乐鸡翅吗?下回带来一块儿吃。”
赵敏没说话,但她在厨房里哼起歌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茶几上那罐酱菜被拿走了,空出一小块圆圆的印子。我忽然想起周妍第一次来家里的样子,那时候她刚搬来这个城市,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叫“嫂子”。赵敏高兴得不行,拉着她手往屋里拽。那会儿小宇还小,骑着小车在客厅乱转,周妍一把把他抱起来,说“叫干妈”。
这些年过去了。周妍还是好看,可她的好看里多了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她隔三差五来我家,来了就跟赵敏唠嗑。我从前觉得烦,现在觉得,这屋里多个人说话,也没什么不好。
谁还没个需要坐一坐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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