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67年冬,长安城飘着细雪。六十九岁的张议潮裹紧身上的紫袍站在大明宫的台阶上,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敦煌,是沙州,是他用二十年血战从吐蕃手里夺回来的河西走廊。此刻他再也回不去了。唐懿宗的一道诏书把他从万里之外的边疆“请”到了京城,加封了一大堆虚衔,唯独没有让他回去的意思。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荣宠,是软禁。天子怕他功高震主,怕他在河西坐大,要把这只猛虎锁进笼子里。
公元848年河西走廊已经沦陷吐蕃近七十年。安史之乱时唐朝把西北精锐全部调回内地平叛,吐蕃趁机攻占河西陇右,百万华人沦为异族奴仆。沙州敦煌,这座丝绸之路上的明珠,在吐蕃的统治下早已面目全非。汉人被迫改穿胡服学说蕃语,佛寺被毁户籍被夺,百姓日夜盼望着王师北定。
王师没有来。长安的朝廷连关中都快保不住了,哪有余力顾及河西?
沙州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公元848年春夏之交,敦煌大族出身的张议潮联络当地豪杰在沙州举起义旗。吐蕃守军猝不及防沙州光复。张议潮且耕且战陆续收复瓜州肃州甘州伊州。他派人穿越戈壁向长安报捷。使者高进达走了整整两年才把这封血书送到唐宣宗手上。皇帝大喜过望,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可以支援河西,只能给张议潮一个“归义军节度使”的名号让他“归义”——你虽然远在边疆,名义上还是大唐的臣子。⚔️
这个名号本身就透着一股凉薄。张议潮收复了十一州,按照惯例理应被封为“河西节度使”坐镇凉州统辖整个河西走廊。朝廷不放心。藩镇割据的教训历历在目,张议潮这支从吐蕃铁蹄下自己拉起来的队伍在长安眼里跟安禄山没什么两样。所以只给“归义军”不给“河西”,治所放在偏远的沙州而不是咽喉要地凉州。
公元853年唐宣宗下诏征召张议潮的兄长张议潭入朝为质。张议潭时任沙州刺史,是弟弟的左膀右臂。皇命难违,他只能带着十一州的图籍和户籍远赴长安,一去就是十三年。十三年里张议潭在长安过着优游岁月实则人质。他死的那一年朝廷立刻下诏召张议潮入京。
张议潮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此去无回。他更知道如果抗旨归义军就会被打成叛军,他二十年“归唐”的心血将毁于一旦。他选择了服从。临行前把军权交给侄子张淮深,自己“束身归阙”。到长安后果然被软禁,直到咸通十三年在京城病逝,再也没能踏上河西的土地。
张议潮走了,归义军的血还没流干。
张淮深接过大旗后面临的第一个难题不是敌人,是朝廷的冷漠。他一次次遣使入京请求授予节度使旌节——没有这个官方认证他就是“自封”的草头王名不正言不顺。唐廷一拖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间张淮深一边要抵御回鹘吐蕃的轮番进攻,一边要向长安低头称臣,一边还要忍受“请节”被拒的屈辱。他修文写表万遍差人涉历沙碛,把使者的鞋底都磨穿了,才在公元888年等到那面迟来的旌节。
朝廷的猜忌从未停止。就在张议潮收复凉州的同年,唐懿宗立刻将河陇地区一分为三,设立秦州凉州瓜沙三个节度使,把归义军的辖地从十一州硬生生削到九州。凉州被划出去由朝廷派来的天平军接管。张议潮拼死打下来的疆土被天子随手切成了几块。
唐朝灭亡后归义军依然守着那片孤土,中原已经换了主人。朱温建立后梁李存勖建立后唐石敬瑭建立后晋……中原王朝像走马灯一样轮换,没有人记得河西走廊还有一支军队打着大唐的旗号孤守了将近两百年。
张淮深的结局极为惨烈。公元890年归义军内部爆发政变,张议潮的女婿索勋发动叛乱杀死张淮深及其妻子六个儿子满门喋血。随后索勋自立为节度使。两年后张议潮的第十四女又发动政变诛杀索勋拥立张淮鼎之子张承奉。权力斗争的血腥味弥漫在敦煌的每一寸空气中。
公元911年张承奉在唐朝灭亡中原无人可依靠的绝境下自立为“白衣天子”建立“西汉金山国”。这是一个多么悲凉的举动——既然大唐没了,那我就自己当皇帝替大唐守着这最后一块牌位。金山国国力衰微很快被回鹘击败,张承奉被迫去掉帝号改称敦煌王。
公元914年沙州长史曹议金接过权柄,张氏归义军的时代正式落幕。曹氏归义军放弃了称帝的幻想重新向中原王朝称臣,无论是后梁后唐北宋他们都遣使进贡只求一个名分。这个名分越来越轻,中原的朝廷越来越遥远。
公元1036年西夏李元昊率军西征攻陷沙州瓜州。这支从张议潮手中点燃的烽火在孤守了将近一百九十年后终于熄灭了。从公元848年张议潮起义到1036年西夏灭沙州,归义军以一家一姓之力在西北边陲撑起了华夏文明的一角。他们没有等到王师没有等到援兵,甚至没有等到朝廷的一句真心实意的嘉奖。
莫高窟的壁画里至今还保存着《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画中张议潮骑着白马旌旗猎猎,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归义军。那是他们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们最孤独的时刻。因为他们身后没有朝廷没有援军,只有万里黄沙和永不熄灭的家国之心。
你觉得张议潮要是抗旨不回长安,归义军能撑得更久吗?评论区聊聊。
参考文献: 荣新江《归义军史研究——唐宋时代敦煌历史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 赵贞《敦煌归义军与中央关系研究——以入奏活动为中心》 《新唐书·吐蕃传》《旧唐书·宣宗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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