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周四下午送到的。
我正蹲在店门口卸货,快递员喊我签字。
我以为是哪个厂家寄的样品,撕开一看,白纸黑字,法院传票。
彭芳起诉离婚,要儿子抚养权,房子归我。
我蹲在台阶上看了三遍,手抖得对不准门锁。
十来岁的儿子俊逸坐在店里写作业,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妈要跟我打官司。
他低下头,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戳了个洞。
开庭那天,俊逸非要跟去。
法官问他愿意跟谁,他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举到法官面前。
彭芳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砖,刺耳。
我伸手去拦,儿子已经按下播放键。
01
传票上的日期是三月十六。
我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彭芳上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二月二十八,说了三句话就挂了。
她说,何长旺,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以为她在超市受了气,晚上回家买了她爱吃的卤猪耳。
她没吃,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就是累了。
然后进了卧室,门没锁,但也没开。
那之后她再没回家。
衣服是她趁我送货时回来拿的,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还在,她的牙刷还在。
牙刷毛卷了,我用了三个月没换,想着她回来看到会骂我邋遢。
现在牙刷还在,人没了。
我去岳父家找过。
彭铁生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来,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扔。
他说,你还有脸来。
我说我来找彭芳。
他说彭芳不在,你赶紧走,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往里瞅了一眼,堂屋门关着,窗帘拉着,但我看见窗帘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
是彭芳。
丁秀玲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彭铁生,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房产证。
家里的证件都放在电视柜下面的铁盒里,户口本、结婚证、俊逸的出生证明,还有存折。
铁盒在,里面的东西也在,唯独房产证不见了。
存折翻开一看,二十万定期存款,去年十一月到期后被人取走了。
取款凭条上签的是彭芳的名字。
那张凭条压在存折底下,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攥过很久才放回去的。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茶几上放着俊逸的作业本,翻开的那页写着我的名字,何长旺,三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爸爸”。
铅笔印被橡皮擦过,又写上了,纸都毛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二十万,分两笔转出,一笔十万,收款账户我不认识。
我让柜员查,柜员说户主叫彭高飞。
彭高飞是我小舅子,彭芳的弟弟,三十八岁,没个正经工作,逢年过节来借钱,借了不还,还了再借。
彭芳每次都背着我给他塞钱,我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是二十万,不是两千。
我去彭高飞租的房子找他。
门锁着,对门邻居说他半个月没回来了,之前总有人上门要债,砸门骂街。
邻居压低声音说,好像是赌钱输了,跑路了。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墙壁上喷着红漆,写着“还钱”,字歪歪扭扭,漆往下淌,像血。
回到家,俊逸在房间写作业。
他听见我进门,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支黑色录音笔。
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学英语用的,他宝贝得很,睡觉都放枕头边上。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录音笔,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说怎么了。
他说,爸,我妈跟我说,让你别找她了。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胳膊。
他胳膊很细,我的手能圈住大半。
他说,我妈哭了,在电话里哭的。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前天,用外婆的手机打的,说了五分钟,让我听你的话。
那天晚上俊逸睡着后,我翻了他的录音笔。
里面全是英语单词,apple,banana,cat,dog。
我按快进,忽然听到一段不是英语的声音。
彭芳的声音,还有彭高飞的声音。
录音很短,四十多秒,后面被俊逸的英语声盖住了。
我关了录音笔,放回他书包里。
02
郑春生是我初中同学,在城里开律所,专门做离婚官司。
我拎了两条烟去找他,把传票和银行流水往他桌上一放。
他翻了翻,又看了看我,说,你签字了?
我说签什么字。
他把一张纸抽出来,是房产抵押合同,借款六十万,抵押人何长旺,白纸黑字,还有签名。
我拿起来看,那个签名歪歪扭扭,何长旺三个字,何字多了一横,旺字的日字旁写成了目。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郑春生说,你确定?
我说我签了二十年自己的名字,闭着眼都能摸出笔画的走势,这个不是我写的。
郑春生让我去房管局查。
一查,房子确实被抵押了,去年十二月的事。
抵押权人叫朱斌,借款六十万,期限半年,现在已经逾期。
如果还不上,房子就得拍卖。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手里的档案袋被汗浸软了。
六十万加二十万,八十万。
我五金店一年赚十万出头,不吃不喝得还八年。
郑春生说,你先别急,这个签名可以做笔迹鉴定,如果确认是伪造的,抵押合同无效。
他又翻了翻流水,问,彭高飞你认识吧。
我说认识。
他说钱转给他了,二十万加六十万,一共八十万,时间对得上,钱到账当天就被转走了。
他停了停,说,你媳妇可能不是主谋,但她肯定知情。
不然房产证怎么被偷出去的。
我想到彭芳回娘家那天,她进了卧室,待了不到十分钟,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房产证就放在卧室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她知道地方。
彭铁生和丁秀玲在客厅,彭高飞那天也在,我进门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脚翘在茶几上,看见我来,把脚放下来了。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存折到期前一周。
我给彭芳打电话。
响了七声,她接了。
我说,彭芳,房产证是你拿的吗。
她没说话。
我说,六十万的抵押,签名不是我签的。
她呼吸重了。
我又说,你转给彭高飞那二十万,我也不追究了,但抵押的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何长旺,你照顾好俊逸。
然后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打丁秀玲的手机,接了,我说让彭芳接电话。
丁秀玲说,她不在。
我说妈,这事不是小事,房子要被收走的。
丁秀玲声音颤了,说,长旺啊,你别逼她了,她也是没法子。
彭铁生给我发了条短信,只有六个字:你不要再闹了。
俊逸那几天特别安静。
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也不看电视,坐在门口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做饭,他帮我择菜,小手笨拙地掐豆角,掐得一段长一段短。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得像彭芳,眼睛像,下巴像,抿嘴的样子更像。
他忽然说,爸,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今天中午,用学校的公用电话打的。
她问我跟不跟她。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说,我说我跟爸。
那天晚上我在俊逸书包里翻出了录音笔。
我按了播放键,又是那段录音。
彭芳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高飞,最后一次,姐求你了,别动长旺,别动俊逸。
彭高飞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
彭芳又说,我答应你,婚我离,房子给他,债我背。
录音到这里断了,后面是俊逸读英语的声音,apple,banana。
03
庭前调解安排在三月二十四。
法院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横幅,红底黄字,边角卷起来了。
彭芳坐在对面,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扎得紧,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律师,戴眼镜,翻材料翻得哗哗响。
郑春生坐我旁边,把抵押合同和银行流水铺在桌上。
法官邓兴翻了一遍材料,问彭芳,你坚持离婚?
彭芳点头。
邓兴又问,孩子抚养权你要?
彭芳又点头。
邓兴说,财产分割呢。
彭芳的律师开口了,说房子归男方,债务由女方承担。
我愣了一下。
那六十万的抵押,如果算夫妻共同债务,一人一半,她全揽过去,等于替我还了三十万。
邓兴也愣了一下,说,你确定?
律师看了看彭芳,彭芳低着头,说确定。
我说我不同意离婚。
邓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彭芳,说,你们先协商,协商不成再开庭。
彭芳站起来要走,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变了。
对方声音很大,隔着桌子我都听见了,是彭高飞。
他说,姐,你跟他离了没。
彭芳捂着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跟律师说了句什么。
律师点点头,在材料上划了一笔。
邓兴问,孩子意愿征求了吗。
郑春生说,孩子十一岁,有表达能力,可以问。
邓兴让法警把俊逸叫进来。
俊逸坐在门外走廊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
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彭芳一眼。
彭芳伸手想拉他,他把手背到身后。
邓兴蹲下来,说,小朋友,爸爸妈妈要分开,你愿意跟谁。
俊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散了,他弯腰系上,系了两次才系好。
然后他抬起头,说,我跟爸。
彭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别过脸,肩膀抖了两下,又压住了。
她的律师递了张纸巾,她没接。
邓兴说,行,调解不成就开庭,你们等通知。
彭芳转身往外走,经过俊逸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俊逸一直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指头攥得发白。
我走过去,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人攥过。
我问他怎么弄的,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没事,自己挠的。
那天晚上俊逸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额头滚烫,我给他喂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额头。
他迷迷糊糊地说梦话,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爸。
我坐在床边,听见他书包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我打开书包,录音笔的指示灯亮着,一闪一闪。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按了录音键。
04
我决定跟踪彭芳。
郑春生说这不合法,我说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
彭芳从娘家出来,每天两点一线,超市和家。
但她每隔两天会去城东一个茶楼,待半小时左右。
茶楼叫“聚贤居”,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棋牌”两个红字。
第一次去,我看见彭高飞从里面出来,叼着烟,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
第二次去,彭高飞没出来,出来的是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穿件黑夹克,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目光扫过我的车,我低下头。
第三次,我跟着彭芳进了茶楼对面的面馆,要了碗牛肉面,没动筷子。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彭芳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那个光头。
光头把一张纸推过去,彭芳看了很久,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光头接过信封,捏了捏,揣进兜里。
然后光头说了句什么,彭芳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差点摔倒。
光头伸手扶她,她甩开了。
我结了账出去,在茶楼门口堵住彭芳。
她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
我说,那个人是谁。
她说,没谁。
我说,彭芳,六十万,朱斌,我都知道了。
她嘴唇抖了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她说,何长旺,你别管了,你带着俊逸好好过。
我说,房子没了我们住哪儿。
她说,你会有办法的。
光头从茶楼出来,看见我们,走过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外八字,金链子晃来晃去。
他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就是何长旺。
我说你是谁。
他说,朱斌。
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你媳妇签的,六十万,月底到期。
我说签名不是我签的。
朱斌笑了,牙很白,说,法院认不认,你说了不算。
彭芳挡在我前面,说,朱斌,你别动他。
朱斌收起笑,看了彭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行,月底之前,连本带利八十万,少一分,法院见。
说完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彭芳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站在她旁边,想伸手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她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抹了把脸,说,何长旺,你听我说,高飞欠了赌债,利滚利到了八十万。
他偷了房产证,找人冒充你签了字。
我没办法,我不能让他把俊逸牵扯进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拿什么还。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离婚。
她说,离婚了,房子判给你,债务归我,朱斌就找不到你了。
我说,你一个人怎么扛。
她说,扛一天算一天。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俊逸的录音笔,你听了吗。
我说听了一点。
她说,你全听了吧,听完你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把俊逸的录音笔拿过来,从头听了一遍。
录音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英语声盖住了,但拼凑起来,能听出个大概。
彭高飞跪在彭芳面前,说姐我求你了,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彭芳说,你死了活该,但你别连累长旺和俊逸。
彭高飞说,你不帮我,我就找人撞他。
彭芳哭了,说高飞,你还有没有良心。
彭高飞说,姐,最后一次,你离了婚,把房子给他,债我背,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录音最后,彭芳说,高飞,你要是敢动长旺和俊逸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然后是一声关门响,录音断了。
我把录音笔放下,手在发抖。
俊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穿着睡衣,光着脚。
他说,爸,你别生气。
我说你什么时候录的。
他说,那天舅舅来家里,我害怕,就按了录音。
我说你怎么不早给我。
他说,妈让我别给你,说你会生气。
我把他搂过来,他身子很烫,还在发烧。我说,爸不生气,爸就是心疼你。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声说,爸,我不想你们离婚。我说,爸也不想。
05
开庭那天是四月八号,星期一,阴天。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彭铁生和丁秀玲坐在最后一排,彭铁生板着脸,丁秀玲手里攥着条手帕,一直在擦眼角。
彭高飞没来,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
俊逸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书包放在腿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录音笔的黑色笔帽。
邓兴坐在审判席上,敲了敲法槌。
彭芳的律师先发言,陈述离婚理由,说何长旺长期对家庭不负责,有家暴行为,导致夫妻感情破裂。
我愣了一下,看向彭芳。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郑春生站起来反驳,说没有家暴证据,纯粹是诬告。
彭芳的律师拿出一张照片,是彭芳手腕淤青的照片。
郑春生说,照片不能证明是我当事人造成的。
邓兴问彭芳,淤青怎么回事。
彭芳张了张嘴,看了她律师一眼,说,是我不小心碰的。
律师脸色变了,拽了拽她的袖子。
邓兴皱了皱眉,说,原告代理人,你当事人的陈述和你提交的证据不一致。
律师说,当事人可能受到压力。
郑春生说,我反对,这是凭空猜测。
邓兴让双方安静,然后问俊逸,你之前说跟爸爸,现在还是这个意愿吗。
俊逸站起来,手伸进书包,摸出那支黑色录音笔。
法庭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法官席前面,把录音笔举起来,说,我妈瞒着我爸的事,全在这段话里。
法警上前一步。
我伸手去拦俊逸,他已经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的声音不大,但法庭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彭芳的声音先出来,带着哭腔,说,高飞,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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