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包冒险--日本和中国台湾
外包从来都不是苹果公司的战略组成部分,但长期以来一直是一种战术--在特殊情况下,或针对苹果缺乏专业制造技能的产品时,就采用这种做法。因此,该公司并非对外包运作一无所知。事实上,早在十多年前,苹果就与一家日本公司合作,挽救了麦金塔,使其免于遭遇尴尬失败。
1984 年1月24日,苹果推出了Apple II的继任者-Mac电脑。其图形用户界面(通过视觉图标、窗口和拖放操作与系统交互,而非输入复杂指令)领先于世。但Mac的内存不足,很难运行复杂程序。那台通过语音自我介绍的电脑,实际上是经过改装的版本,内存为512kb,而不是消费者买到的128kb。更糟糕的是,开发者为Mac开发的程序少之又少,因此那些不惜重金购买的用户发现,这台电脑几乎没什么实际用途。苹果曾努力吸引开发者加入,但Mac对软件编写的要求与传统方式大相径庭,程序员甚至需要参考三本词典那么厚的说明手册。苹果首位全职员工比尔·费尔南德斯(Bill Fernandez)回忆道:“我们设计团队原本以为,大家都会说‘太棒了’,但根本没人理解它。”
Mac 被定位为“普通人的电脑”,但事实并非如此。Mac设计团队原本计划将电脑售价定为1000美元,但开发成本超出预期,乔布斯从百事可乐挖来了CEO约翰·斯卡利,将价格上调至2500美元。乔布斯在制造策略上出现失误,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他牵头在弗里蒙特建造了一座价值2000万美元的现代化工厂,计划每27秒生产一台Mac--而生产一台Apple II只需6分钟。但由于零部件未能按时到货,生产停滞了好几个礼拜,而且Mac的销量也不高,没能让工厂高效运行。
内存不足、应用程序匮乏、高昂的价格以及缺陷重重的制造策略,共同导致初代Mac遭遇失败。但苹果公司几乎花了一年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又过了很久才接受这一现实。当时对早期采用者--那些渴望成为首批拥有最新产品的人群--的理解极为有限。因此,当销量初期表现良好、且Mac在首个季度实现盈利时,乔布斯预测,到9月,苹果每月会售出8万台Mac。但销量骤降至每月只有5000台时,苹果启动了一项昂贵的营销活动,并为圣诞季度大幅促销。到1985年1月第二周,初步迹象显示,苹果的营收已飙升至7亿美元,是前一年圣诞季的两倍多。但苹果缺乏实时销售数据,几个礼拜后才意识到,Mac 在零售渠道存在大量积压,无人问津。消费者反而购买了5亿美元的AppleII。Mac的需求如此疲软,导致乔布斯和斯卡利在向华尔街公布财报时,拒绝按产品线细分销售数据。“没人想让世界知道麦金塔的表现如此糟糕,”负责企业运营的杰伊·埃利奥特表示。
作为Apple II的拥护者,沃兹怒不可遏。多年来,他一直忍受着乔布斯对Apple II项目团队的轻蔑态度,把他们说成“笨蛋”。当公司隐瞒Apple II在财务报表中占主导地位的事实时,沃兹致电斯卡利,指责他欺骗股东。
如果要拯救Mac,就需要针对核心消费群体,需要杀手级应用,这正是Mac转向日本的原因。
激光打印机
1984 年夏天,乔布斯、埃利奥特和六名工程师登上了一架波音747,坐在头等舱,开始了长达十个小时的旅程。他们包下了整个区域,确保隐私,然后在圆形大桌上铺开纸板,绘制他们正在设计的控制器电路图。这是个看似不可能的项目,而最终,这个项目拯救了麦金塔。
回到库比蒂诺后,苹果的文档团队买了一台昂贵的施乐牌激光打印机,体积相当于一个三抽屉文件柜。尽管在乔布斯的坚持下,Mac能生成各种精美的字体,但如果没有这样的打印机,这些字体就只能停留在显示屏上。自1982年起,苹果便开始自行生产点阵打印机,但其像素化的图像无法展现Mac的真正潜力。有人得知,日本佳能正在研发一款低成本激光复印机,激发了苹果的灵感。“他们的产品非常优质,可靠耐用;我们可以把它作为麦金塔兼容激光打印机的核心部件,”费尔南德斯回忆道。苹果随即开始设计一块可以安装在佳能机器上的电脑主板,并迅速确认可行。于是团队飞往日本,在飞机上就着手绘制电路图。
苹果公司委托Frog Design(一家咨询公司,曾参与设计了第一台Mac)为外壳设计一款吸引人的白色塑料,要求佳能负责制造和生产电脑主板。苹果公司已经与日本供应商(包括索尼)密切合作,开发了磁盘驱动器,当然也依赖亚洲的零部件,但激光打印机是第一款由苹果公司设计、苹果公司品牌、由第三方制造的重要产品。
苹果公司将其定价为7000美元,对普通消费者而言价格不菲,但对出版行业而言却恰到好处。当时,激光打印机的价格高达30000美元或更高。苹果不仅设计了一件杰作,还打造了一个完整的套餐--Mac 和打印机--总成本约为10000美元。此前的Mac被认为定价过高,但现在与更昂贵的打印机搭配,却成了物超所值的组合。在一家名为Adobe的小型初创公司的帮助下,激光打印机迅速普及。Adobe推出了PostScript 软件,允许用户以高品质和复杂的布局使用字体,这在PC上是完全不可想象的。而Mac则通过PageMaker获得了首个“杀手级应用”,为设计布局提供了简洁的用户界面。Mac、激光打印机和PageMaker相结合,使桌面出版成为可能。多年来,任何从事书籍和杂志印刷业务的人,都渴望拥有一台Mac。很快,所有想印刷传单和简讯的人也加入了这一行列。“这项业务如此稳固,以至于在1985年年中那段黑暗时期,人们甚至可以说,苹果并不是一家电脑公司,而是一家打印机公司,”马龙写道。
LaserWriter 进一步巩固了苹果的身份,即一家为学生、梦想家和改变世界的人服务的电脑公司。然而,苹果的成功来得太晚了,无法拯救乔布斯。他与斯卡利之间的紧张关系日益加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Mac未能达到预期,激发了乔布斯最糟糕的本能。在与斯卡利的一场董事会对决中失利后,乔布斯丢掉了大部分职责,并于1985年9 月16日辞职。但他的辞职信写得非常漂亮,用新推出的激光打印机打印了这封信。
PowerBook 100
乔布斯离职时,苹果已经开始在日本建立牢固的联系。20世纪80 年代初,乔布斯曾多次访问东京,对索尼的随身听和自动化制造能力非常着迷。杰伊·埃利奥特回忆说,他曾和乔布斯一起,在一家只接待一组客人的豪华餐厅,与索尼高管共进传统怀石料理晚餐。开端并不顺利。埃利奥特身高六英尺四英寸,穿着14码的鞋子,穿不上仪式服装。“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非常困扰,”埃利奥特回忆道。他和乔布斯坐在榻榻米上,上菜之间都戴着仪式面具。他回忆说,晚餐高潮时,有人递来一把精美的木锤,砸开一个陶罐,里面是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
起初,日本人非常拘谨且重视秩序,很难适应这位年轻、张扬的百万富翁。据一则记载,当苹果公司参观工厂组装的硬盘驱动器时,“大批工程师涌出来展示他们的驱动器,史蒂夫会挑一个仔细查看一分钟,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大喊:‘你们拿这个给我看干什么?这是垃圾!谁都能造出比这更好的驱动器。”于是,年长的埃利奥特会去会见供应商的CEO,而乔布斯则留在工程师身边。乔布斯离开公司后,高管们可能没有太多理由去日本,但激光打印机已经非常赚钱。随着更多苹果高管往返东京,他们建立了新关系,并亲眼目睹了当下的制造技术进步。
其中一位高管是让-路易·加西(Jean-Louis Gassee),他于1986 年开始研发苹果的首款便携式电脑--重达16磅的“MacintoshPortable”。加西表示,这款电池供电的电脑当时堪称尖端技术,但苹果在内部组装过程中遇到了巨大困难,导致项目多次延期。到1989年准备上市时,该产品已经失去了技术优势。而苹果公司的定价高达7499 美元,进一步葬送了其商业前景。
加西对苹果公司内部的制造缺陷感到沮丧,主张将Portable的笔记本电脑继任者PowerBook外包给日本的合同制造商。这个想法在库比蒂诺引发了激烈争论,身为法国人,加西被贴上了“反美”标签;但他也多多少少赢得了这场争论。苹果设计了三款PowerBook--按价格排序为100、140和160--并让100型在日本组装。索尼取消了其他项目,接下了这个挑战,并调配了七名顶尖工程师。仅凭苹果公司半页纸的规格说明,索尼就把一台售价4500美元的Mac台式机内部组件,压缩进五磅重的笔记本机身。整个项目从设计到量产仅用13个月,令苹果公司惊叹不已。该产品的定价为2300美元。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我们与合同制造建立了关系,”加西说:“与自行采购硬盘等零部件再组装不同,我们的新模式开始依赖日本制造商。”他指出,索尼的成本与质量表现非常好,让许多人意识到日本制造商的实力,以及外包模式的潜力。“他们非常出色,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们美国人无法与之竞争。”
当时负责工业设计(负责产品外观和触感设计)的罗伯特·布伦纳(RobertBrunner)回忆说,最初的外包集中在“苹果没有制造能力”的领域,如打印机和显示器。他指出,在决定让索尼制造PowerBook100 时,苹果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辩论”,因为这是苹果首次允许另一家公司参与其产品的CPU设计。“那是个重大转变,”他说。团队对日本制造的质量和工艺感到震惊。“从机械和电气角度来看,100比苹果公司生产的140和160更好,”布伦纳说:“索尼在制造小型设备方面积累了深厚的经验。”
随着苹果在日本的业务逐渐扩大,运营部门的乔·奥沙利于1993年搬到了东京,负责供应商质量管理--他要监督生产并确保质量达标。“我到日本才五分钟,就觉得‘苹果没什么能教日本人的’,”他说。
牛顿
在1993年8月第一台“牛顿”上市后,苹果的外包策略发生了转变。牛顿是一款类似黑莓的设备,用户可以用笔输入笔记、阅读邮件、发送传真并管理日历。但其核心功能--手写识别--被普遍嘲笑为不可行,而让夏普在日本生产的做法更是灾难性的。
成本是其中一个原因。日本以往是廉价制造基地,但这种优势正迅速消失,原因包括劳动力短缺、工资上涨和日元升值。1994年,1美元只值不到100日元,不到1970年代末的一半。日元升值使出口成本上升,迫使“我们探索其他领域”,一位前苹果高管表示:“日本失去了亚洲制造和研发中心的地位。”苹果还发现,日本公司擅长复制苹果的设计并进行制造,但协作能力较弱。“他们或许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比苹果的工程技术更优越,”一位产品经理表示。夏普从苹果学到了技术,却用来推出自己的PDA,苹果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比利时人加斯顿·巴斯蒂安斯(GastonBastiaens)是牛顿部门的负责人,开始寻找替代方案。他找到了菲尔·贝克(PhilBaker),这位产品开发专家曾在宝丽来工作了15年,此前在雅达利、精工(Seiko)以及几家生产手持设备的初创公司参与过项目开发。贝克对微型电子技术非常熟悉,正是苹果开发第二代牛顿所需的。巴斯蒂安对贝克说:“你看,你有开发手持产品的经验,而我们要降低成本。我需要你去完成。”贝克回应:“好,你想在哪里做?”巴斯蒂安茫然地看着他:“我完全没头绪。”
牛顿团队被公司其他部门冷落了,仿佛被剥离了。但这种“诅咒”也带来了一丝幸运。要求在亚洲组装Mac会充满政治风险,但没人关心牛顿在哪里生产。贝克有的是自由。他说,美国官僚主义严重,且在成本和质量上已远远落后于亚洲。“如果你决定要与亚洲或美国的公司合作,亚洲公司会在一天或两天内回复你,”他说,“而美国公司要两周后才回复。”
贝克对中国台湾有一定的了解,知道那里比日本便宜得多。事实上,中国台湾之所以崛起为工业中心,也得益于大型日本制造商和贸易公司的支持。自20世纪60年代起,日本企业开始在中国台湾投资,引进机器并培训当地劳动力,以免国内成本上升。在二战前,中国台湾在长达60年到时间里都是日本殖民地,因此教师与工人(如果工人年龄超过35岁)之间存在共同语言。当贝克于1994年飞往中国台湾采访制造商时,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正蓬勃发展。他与英业达(Inventec)首席执行官李诗钦(Richard Lee)一建立了合作关系。李诗钦善待员工,且有组装计算器的经验。贝克很快发现,中国台湾工人比他熟悉的日本工厂更灵活高效。日本企业虽有数十年的经验,并坚持固有的模式,但中国台湾企业则渴望学习并乐于合作。他们缺的是关键技能,因此苹果开始派遣工程师赴台,协助提升工厂的品质。
贝克表示,当时的库比蒂诺高管们“对亚洲一无所知”,就连日本人也对中国台湾迅速成为电子产品强者一无所知。英业达很快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贝克说,该公司“彻底改变了自己”,以便适应苹果的需求,展现出非凡的主动性。苹果的牛顿设计需要昂贵的设备,而中国台湾当时没人有这些设备。但李诗钦说:“没问题,”并投资80多万美元购买了这些设备。“他们就是这么有前瞻性,”贝克说:“一切从牛顿开始,随后他们逐渐理解了其他产品所需的技术。”
回到库比蒂诺后,贝克找来了一位年轻的创意人员,他面容稚嫩,下巴棱角分明,头发整齐地梳着,负责重新设计牛顿的外观和质感。这位刚被罗伯特·布伦纳聘用的年轻人,对细节有着近乎苛求的追求,偏爱简约设计中蕴含的低调优雅。他充满热情,但不张扬,说话时语调柔和,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他设计的第二代牛顿产品虽在市场上未能取得成功,却为他赢得了广泛赞誉。这只是他传奇职业生涯的开端。多年后,布伦纳曾开玩笑说,无论自己在余生中做出什么贡献,他的墓碑上都很可能刻着:“此处安息着那位聘请乔纳森·艾维(Jonathan Ive)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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