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两张孕检单拍在茶几上,一张我的,一张陈依晨的。
她手指戳着我的那张,说这个不能留。
我转头看宋景明,他蹲在门口,烟灰掉了一地。
陈依晨坐在婆婆身边,手护着平坦的小腹,轻声劝我别气着妈。
宋景明掐灭烟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妈的。”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进屋,从衣柜底层翻出存折,塞进包里。
拉开门时,他追到楼道喊我站住,嗓子都劈了。
我没回头。
他不知道,存折夹层里还夹着一张缴费单,上面的名字,是三个字。
01
我叫郑婉婷,今年三十岁,嫁到宋家五年了。
宋景明是我男人,在县城东街开了家小超市,六十来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我平时看店管账,他负责进货送货。
日子算不上富裕,倒也能过。
公公宋广才前年中风,右边身子不利索,走路得拄拐,话也说不利索,家里大小事全由婆婆唐秀珍说了算。
婆婆偏心小儿子宋景辉,这是打我刚进门就知道的事。
宋景辉比宋景明小两岁,娶了陈依晨,比我晚一年进门。
陈依晨嘴甜,会来事,每次来家里都拎点水果,进门就喊妈,喊得唐秀珍眉开眼笑。
我嘴笨,只知道闷头干活,做饭洗碗看店进货,一样没落下,可婆婆从没夸过我一句。
逢年过节,陈依晨送条围巾,婆婆能念叨半个月,我给她买双棉鞋,她试了试说挤脚,搁在鞋柜上再没动过。
那天我从县医院回来,手里攥着孕检单,心里又慌又喜。
慌的是前些年宫外孕切了一侧输卵管,医生说再怀不容易。
喜的是终究还是怀上了。
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像颗豆子,我看了又看,揣在棉袄内兜里,一路捂着回来的。
进门还没换鞋,陈依晨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盈盈地冲我说:“嫂子,我也有了。”
她手里也捏着一张单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听这话,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接过去看,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我那张单子递过去,她只扫了一眼,嗯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厨房。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婆婆一个劲往陈依晨碗里夹,说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得补。
我面前是一碟咸菜,一碗稀饭。
宋景明埋头扒饭,没往我碗里夹过一筷子。
我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一粒一粒数着吃。
晚上回屋,我坐在床边叠衣服,宋景明洗完脚进来,我犹豫半天开了口:“你妈是不是不高兴我怀上?”
“没有的事,你别多想。”
他躺下就背过身去,没两分钟打起了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婆婆屋里传来笑声,陈依晨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婆婆逗得直乐。
那笑声隔着薄薄一面墙,钻进我耳朵里,刺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开门,路过宋景明挂外套的衣架,一件深灰夹克歪歪斜斜搭着。
我顺手拿起来想挂正,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张缴费单。
城东私人诊所的,项目写着“早早孕检测”,名字是陈依晨,日期是六天前。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边有些毛,像是被人攥过。
我把它折好,塞进自己裤兜。
一整天在店里,我给人扫码收钱,心里却一直翻腾。
六天前陈依晨宣布怀孕,可这张单子是她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宋景明外套里?
如果是她自己掉的,也该掉在宋家,怎么会掉到宋景明身上?
晚上回家,我把那张缴费单夹进了存折里。
存折是我保管的,宋家欠着外面八万货款,进货的钱、还债的钱都走这个折子。
折子里有二十万出头,其中十五万是我婚前在南方打工攒的,还有娘家补贴的嫁妆钱,宋家不知道这个数。
他们只知道折子上有钱,具体多少,宋景明从来没问过。
夹好存折,我把它塞回衣柜最底层那摞旧被子里。
02
过了三天,婆婆把我和陈依晨叫到她屋里。
炕上铺着碎花褥子,她盘腿坐在中间,手里攥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陈依晨坐在炕沿,手搭在小腹上,低眉顺眼。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婉婷,你过来坐。”婆婆抬了抬下巴。
我挪过去,在陈依晨对面坐下。炕烧得热,屁股底下烫得慌。
婆婆捻佛珠的手停了,清了清嗓子:“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你爸看病吃药,外面还欠着八万。景明那个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两个孩子一起养,养不起。”她眼睛看着我,目光硬邦邦的,“依晨这胎,我找先生看过了,是男孩。你这胎,先生说是女孩。”
我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指头拧着布面,拧出一朵花来。
“女孩以后还能再怀,男孩可是宋家的根。”婆婆把佛珠往炕上一放,“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先不要,等依晨生了,你再怀。”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妈,我切过一侧输卵管,医生说……”
“医生说什么?医生又不是送子观音。”她打断我,“你年轻,养两年身子,怕什么。”
我转头看陈依晨。
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自己衣角,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她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嫂子,你别气着妈。妈也是为这个家好。”
从婆婆屋里出来,我站在院子里,天阴着,风从墙头灌进来,凉飕飕的。
院角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没人扫,踩上去沙沙响。
宋景明蹲在屋檐下修三轮车链条,手上全是黑油。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妈让我把孩子打掉。”
他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我听说了。”
“你怎么想?”
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搁,拿抹布擦手,擦了半天才说:“家里确实困难,先听妈的,以后……”
“以后什么?”我盯着他的侧脸,“我三十了,切过一侧输卵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抹布往车斗里一扔:“你别冲我嚷,我又没说不让你生,这不是在商量吗。”
商量。婆婆连先生都找好了,陈依晨连嘴角都压不住了,这叫商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景明睡得像死猪,我侧过身看他,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五年前嫁过来,图他老实本分,可现在这份老实,全用在了听他娘的话上。
隔天我去超市替宋景明看店,他出去送货。
收银台下面抽屉没锁,我找零钱时看见里面压着一摞单子。
抽出来翻了翻,有一张老宅的拆迁补偿意向书,上面写着一百二十万,户主是公公宋广才的名字。
意向书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拆迁款下来,先给景辉两口子付首付,剩下的再还债。
我把意向书塞回去,手有点抖。一百二十万,先给景辉付首付,剩下的还债。那我呢?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03
陈依晨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
才两个多月,她就穿了宽松的裙子,走路时手托着后腰,步子迈得又慢又稳。
婆婆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今天鲫鱼,明天乌鸡,厨房里整天飘着油花味儿。
我闻着那味儿就想吐,早上吐酸水,晚上吐苦水,宋景明看在眼里,递过一杯温水,说一句“辛苦了”,转身就去店里了。
那天中午,陈依晨在堂屋吃保胎药。白色药片搁在掌心,她仰头吞下去,喝一口温水,然后故意把药瓶往我这边推了推。
“嫂子,你要不要也吃?妈专门给我买的,进口的。”
我扫了一眼药瓶,全是英文,一个字看不懂。
“不用。”
她笑了笑,手指在小腹上画圈:“也是,嫂子这胎反正不留,吃了也白吃。”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灶上炖着婆婆给陈依晨熬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
我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那股油腻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扶着灶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下午我收拾陈依晨坐过的沙发,垫子缝里掉出一板药片,锡纸包装,背面印着几行小字。
我翻过来看,是维生素C,一瓶几十块钱那种。
我攥着那板药片站了一会儿,把它塞回沙发缝里,装作没看见。
晚上回家,我在灯下把那张孕检单又翻出来看。
陈依晨的单子日期是六天前,可她说自己怀了两个月。
两个月前她还在县城商场卖衣服,天天搬货理货,一点没显。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隔天婆婆召开家庭会议,宋景辉也回来了。
堂屋里坐了一圈,公公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歪着嘴流口水,拿毛巾垫着下巴,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不出话。
婆婆坐在正中间,拍着桌子说:“今天把话说清楚,婉婷这胎不能留。家里养不起,也没精力伺候两个月子。依晨怀的是男胎,先生算过三回,回回都是男胎。婉婷你还年轻,等两年再说。”
我坐在矮凳上,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宋景明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地砖。
“景明,你说句话。”婆婆点他的名。
宋景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为难,有愧疚,可更多的是想让他妈满意的怯。
他躲开了我的目光,盯着墙角那袋没拆的化肥。
“你倒是说啊!”婆婆又拍了一下桌子。
“妈,我……”他嗓子发哑,“我听你的。”
我听你的。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站起来,膝盖撞在矮凳角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全屋人都看着我。
陈依晨靠在婆婆身边,手护着肚子,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了。
宋景辉翘着二郎腿,拿手机玩游戏,头都没抬。
“行。”我说,“你们商量好了就行。”
我转身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冷冰冰的。
厨房窗户透出光,灶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回屋。
04
婆婆绝食了。
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陈依晨端了饭进去,原样端出来。
第二天,宋景辉从县城赶回来,在堂屋里嚷嚷,说嫂子你不能这么自私,妈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宋景明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像谁撒了一把白芝麻。
我把饭热了三遍,端到婆婆门口,里头传出声音:“不吃,我吃不下。家里要绝后了,我吃什么吃。”
陈依晨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眼圈红红的,跟宋景辉说:“要不我搬出去住吧,别让妈为难了。”
宋景辉瞪了我一眼:“嫂子你看你把妈逼成什么样了。”
那天晚上,宋景明进了屋,坐在床沿,手指插在头发里,抓了半天。我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木梳一下一下从发根拉到发梢,头皮扯得生疼。
“婉婷,要不……先听妈的?”
我手里的梳子停了。镜子里映着他的脸,灰扑扑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胡子拉碴,看着像老了十岁:“妈说这胎先不要,等拆迁款下来,咱们把债还了,到时候你想要几个要几个。婉婷,就这一次,你听我一次行不行?”
“你妈算命说是女孩,你信了?”
他不看我,盯着地砖缝:“先生看得很准,景辉那个是男孩,你那个……”
“万一是女儿呢?万一生下来是女儿,你是不是也要听你妈的?”
他不说话了,手插回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看着他缩在床沿的样子,突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他骑摩托带我去赶集,路上车链子掉了,他蹲在路边修,我站在旁边给他擦汗。
那时候他抬起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那口白牙被烟熏黄了,笑容也没了。
“行。”我把梳子往台面上一搁,“我明白了。”
他猛地抬头:“你答应了?”
“我收拾东西。”
他以为我要收拾住院的东西,站起来帮我拿包,嘴里还说“我陪你去,明天一早去县医院”。
我没理他,从衣柜最底层抽出那摞旧被子,从夹层里摸出存折,塞进包里。
又拽了两件换洗衣服,把身份证和结婚证也塞进去。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宋景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拿存折干什么?”
我没说话,拎着包往外走。
他追出来,在楼道口拦住我:“郑婉婷你什么意思?”
“你妈让你打掉我孩子,你点头了。我走。”
他伸手拽我胳膊,我甩开。他急了,嗓子劈了音:“你站住!那存折是家里的钱!”
我回头看他,楼道灯黄黄的,照着他那张又急又慌的脸。
“家里的钱?宋景明,折子里二十万,十五万是我的婚前钱,你妈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妈逼我打胎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家里的孩子?”
他张着嘴,手悬在半空。
我拉开门,外面风灌进来,吹得楼道里那些广告纸哗啦啦响。
我跨出去,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追下楼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喊劈了的“郑婉婷你给我回来”,尾音被风吹散了。
05
我打车回了娘家。
我妈王菊香开门看见我拎着包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什么也没问,侧身让我进去,转身进了厨房。
煤气灶啪地打着了,她给我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时碗底垫了张旧报纸,怕烫着桌子。
我坐在桌前吃蛋,筷子夹着蛋黄,咬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桌子,一遍一遍擦同一块地方。
“哭什么,天塌了有妈在。”
我咽下那口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把抹布往桌上一拍。
“这家人,当初我就说不能嫁。你非要嫁。”
她站起来,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存单和一个旧账本。她翻到一页,指给我看。
“前年他们进货缺钱,你爸借给宋家五万,到现在没还。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存折拿出来,和我妈那张账本放在一起。我妈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嘴唇抿紧了。
“这钱你自己拿好,别让宋家知道。”
当晚宋景明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后来他发短信,一条接一条,先是问我在哪,又说妈气坏了,再后来语气软了,说“婉婷你回来咱们好好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二天一早,宋景明找上门来。他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红红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我妈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横在门框上。
“你来干什么?”
“妈,我来接婉婷回家。”
“回哪个家?那个要打掉我外孙的家?”
宋景明脸上挂不住,声音低下去:“妈,您让我们自己说。”
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妈身后。他看见我,往前迈了一步,被我妈的扫帚挡回去。
“婉婷,昨天是我不好,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先跟我回去,打胎的事咱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你妈绝食逼你,你跪了。下次她再绝食,你是不是还得逼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你走吧,我闺女在我这住着,什么时候你把你妈那边说通了,什么时候再来。”
宋景明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最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背弓着,像被抽了脊梁骨。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他,他走到巷子口,回头望了一眼,又走了。
我妈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旧账本翻来翻去,忽然说:“婉婷,你说陈依晨那胎,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存折,翻开夹层,那张缴费单还在。城东私人诊所,早早孕检测,陈依晨。我把单子递给我妈,她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
“六天前?她不是说怀了两个月吗?”
“她说两个月,可单子是六天前的。”
我妈把单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忽然指着单子底下那行小字:“这下面还有一行,写的是‘复查’。”
我凑过去看,果然,缴费项目后面跟着个括号,里面印着“复查”两个字。
六天前,陈依晨去私人诊所做了早早孕复查。
如果她真的怀了两个月,为什么要去私人诊所做复查?
为什么单子在宋景明口袋里?
我妈把单子拍在桌上:“这胎有问题。”
06
宋景明走后第三天,我妈出去买菜,回来时一脸古怪。
她放下菜篮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是社区医院的走廊,婆婆站在护士站前面,陈依晨坐在后面长椅上,脸色不太好看。
“我去买菜路过社区医院,看见你婆婆带陈依晨去建卡。”我妈指着照片,“我就多站了一会儿。你猜怎么着?护士问末次月经,陈依晨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你婆婆替她答的。”
我盯着照片里陈依晨的脸,她低着头,手攥着包带,手指关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护士进去查系统,出来说查不到陈依晨的挂号记录,问她们是不是走错医院了。你婆婆脸当时就黑了。”
我妈收了手机,看着我:“婉婷,你跟我说实话,那张缴费单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存折夹层里的缴费单拿出来,摊在桌上。
我妈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目瞪口呆的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她,她瞬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
“这上面写的,都是.....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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