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间的机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刚修好三号线,满手油污还没擦,吕兰芳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我那份快到期合同。
“老林,续签的话,薪资得再降五百。”她语气轻飘飘的。
我没说话,低头从工具箱夹层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
她翻开扫了一眼,先是皱眉,再是瞪眼,最后整张脸刷地白了。
那张纸,不是辞职信。
01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响了。
车间调度打来的,三号线主机趴窝,整条线停了。
我应了一声,摸黑穿衣服。
苏玉珍翻了个身,没睁眼,嘴里含糊说了句“又走啊”。
我嗯了声,带上门。
外面下着雨,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浇透。
我骑着电瓶车往厂里赶,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灌进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
到了车间,三号线果然趴着,操作工蹲在旁边抽烟,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
我打开配电柜,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变频器烧了。
这种进口变频器厂里没有备件,要等明天采购调货。
我给吕兰芳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烦躁:“你看着办,天亮之前必须修好。”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柜子。
上次五号线换下来的旧变频器还留着,参数差不多,能改。
我拆下来,重新接线,调参数,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转起来了。
操作工竖了个大拇指,我摆摆手,让他赶紧开机。
回到值班室已经五点半了。
傅俊杰躺在椅子上打游戏,手机横着,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
听见我进门,他头都没抬,喊了句:“林师傅,五号线的电机也响得厉害,你有空去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到。我喝了口凉水,杯子底上一层灰。转身又往车间走。
手机震了一下,苏玉珍发来短信:药快吃完了,这个月记得买。
我翻了翻工资卡余额,三百二十块。
上个月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八,房贷两千五,女儿生活费一千,剩下的刚够买药。
我算了算日子,离发工资还有六天。
陈寿生来得早,看见我在五号线旁边拆电机端盖,走过来蹲下,递了根烟。
我没接,手上全是油。
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压低声音说:“再忍忍。”
我拧螺丝的手没停。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傅俊杰坐对面,面前摆着三个菜一个汤,我盘子里是土豆丝和米饭。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外卖到了,起身走了。
旁边桌上有人嘀咕:“人家一个月拿两万三,吃外卖都挑牌子。”我没抬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下午吕兰芳来车间转了一圈,在傅俊杰工位前站了会儿,笑着说了句“小傅最近进步挺快”。
然后走到我面前,看了眼五号线电机,语气淡淡的:“老林,效率得提一提,公司最近效益不好。”
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把电机端盖装回去,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上使的劲比平时大了些。
扳手滑了一下,蹭掉手背上一块皮。
血珠子渗出来,我用棉纱擦了擦,继续装。
02
发薪日是每个月十号。那天中午我去财务室交报销单,路过傅俊杰工位,他电脑屏幕没关,人去了厕所。工资条就摊在桌面上,我无意瞥了一眼。
基本工资一万八,岗位津贴三千,绩效两千,餐补六百。
合计两万三千六。
我的步子停了一下,大概不到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财务室门口,我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又折回去,对着那张工资条拍了张照。
拍照的时候手很稳,没抖。
晚上回家我把照片存进电脑,又建了个加密文件夹。
苏玉珍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喊我吃饭。
我应了声,关掉电脑。
饭桌上她问我这个月工资到账没,我说到了。
她说药买了吗,我说买了。
她没再问。
第二天陈寿生来找我,把我拉到维修间最里头那台报废机床后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上个月的采购单复印件。
上面列着进口变频器采购价,一台四万八。
旁边用圆珠笔标注了实际市场价,两万二。
“吕兰芳老公在采购部,你晓得的。”陈寿生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机床风扇声盖住,“傅俊杰他爸就是变频器供应商。”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工作服内兜。陈寿生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十年前那事,新来的董事长好像在查。”
那天下午开部门例会,吕兰芳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保温杯和笔记本。
她先念了集团下发的效益预警通知,然后话锋一转,说设备部要“优化人员结构”。
念了几个名字,有老张,有老李,都是干了七八年的老维修工。
最后她看了我一眼,说:“有些同志技术是有的,但思维跟不上发展,要自己心里有数。”
傅俊杰坐在她右手边,低头刷手机,嘴角挂着笑。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
经过吕兰芳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老公,那个林向东合同快到期了,我想把薪资再压一压……他不敢走的,老婆看病要钱,女儿读书要钱,他走了能去哪……”
我站在门外听完了整句话。手里的笔记本边缘被我攥出一道印子。
回家路上我绕到药店,买了一个月的药,四百七。
刷完卡余额剩不到两百。
苏玉珍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买点排骨,我说买吧。
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冰箱里还有白菜。
晚上我翻出工具箱夹层里那个旧文件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纸,十年前的单据、记录、举报信的底稿。
纸边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
我一张张翻过去,看到最后那页老董事长的批示:“暂调基层,风波过后另行安排。”落款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
我合上文件袋,重新塞回夹层。工具箱最底下还压着一本技术等级证书,封面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03
合同到期前一个月,吕兰芳找我谈话。
她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顶堆着几个没拆封的快递盒。
她让我坐,我没坐,站在办公桌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续签合同,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薪资栏。
“老林,公司效益你也看到了。续签的话,薪资得从四千八调到四千三。”
我看着她。她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人事变动。
“为什么?”
“你年纪大了,外面不好找工作。”她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叉放在腹部,“四千三虽然不多,但稳定。你老婆身体不好,女儿还在读书,稳当点好。”
我没说话。她从笔筒里抽了支笔,放在合同上面,推到我面前。意思很明白。
“我考虑考虑。”我说。
她眉毛挑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回。
以前她说什么,我都是点头。
她收回手,语气里多了点硬:“行,给你三天。过了期限,合同自动终止。”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老林,别想太多。你这个岁数,出去没人要的。”
那天晚上回家,苏玉珍坐在沙发上算账。
茶几上摊着缴费单,水电煤气,女儿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她的复查预约单。
她算着算着停下来,抬头看我:“老林,你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
“嗯。”
“能续上吧?”
“能。”
她松了口气,继续低头算账。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在日光灯下特别扎眼。
三天后我没去找吕兰芳。
第四天她主动来找我,在车间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老林,合同的事想好没有?不签的话,月底就不用来了。”
我正蹲在地上换轴承,手上全是黄油。我站起来,用棉纱擦了擦手,看着她。她身后站着傅俊杰,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吕主管,”我说,“你再给我几天。”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傅俊杰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淘汰的人。
那天晚上陈寿生约我吃面。
厂门口那家兰州拉面,他点了两碗,加了两份牛肉。
我没什么胃口,他倒是吃得呼噜响。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
我打开。
上面是集团审计部的函头,写着“关于设备维修费用专项审计的通知”,日期是三天前。
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陈寿生的笔迹:“新董事长签的字,查十年账。”
“你那些东西,该拿出来了。”他说。
我把纸折好收进口袋,低头吃面。面汤上面飘着油花,我喝了一口,咸。
04
进口设备又出问题了。
五号线的伺服驱动器报警,整条线停了。
傅俊杰捣鼓了一上午,把参数恢复出厂设置,结果报警更严重了。
吕兰芳急得在车间转圈,打电话给厂家,对方说工程师排期要等三天。
她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又想要我修,又不愿意开口。最后是调度老周说了句“让老林看看吧”,她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我花了一晚上修好。
伺服驱动器内部一块电源板烧了,我从报废设备上拆了块旧的换上,重新烧录参数,试机正常。
第二天早上吕兰芳来车间,看到设备在转,什么也没说,转头向集团汇报时只写了“经部门协调,设备已恢复”。
那天下午副总谢军来车间视察。他穿件灰夹克,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工位旁边。我正在整理维修记录,他站了有两分钟,我没抬头。
“老林。”他开口。
我站起来。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他的手在我肩上停留了两秒,力道比一般客套重了些。
他走了以后,陈寿生凑过来:“谢总以前是你手下的技术员,你忘了?”
我没忘。
十年前谢军刚进厂,是我带的他。
后来我下去了,他上去了。
这十年他在会上从来没提过我的名字,但每年过年都会发一条短信,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是座机,区号是集团总部的。
我接了,对方是个年轻女声:“请问是林向东林工吗?我是董事长办公室的,董事长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有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音乐声飘上来,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再过几天吧。”我说,“合同到期那天,我给她一个交代。”
对方愣了一下,说好,然后挂了。
我回到屋里,苏玉珍已经睡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光影,从窗户左边慢慢挪到右边。
工具箱就在门后,夹层里那个文件袋,我摸过无数次,封口的胶带换了三回,每一次都粘得更紧。
05
合同到期那天是个周三。
早上下了点雨,地上湿漉漉的,车间里比平时闷。
我换了工装,把工具箱打开,最上面一层是常用工具,下面一层是备件,最底下那层,压着那个文件袋。
我把它拿出来,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揣进内兜。剩下的重新放好,工具箱锁上。
上午九点,吕兰芳的助理来叫我,说主管在办公室等。
我穿过车间走廊,经过傅俊杰工位,他今天来得格外早,桌上摆着新买的星巴克杯子,看见我走过去,嘴角翘了一下。
吕兰芳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坐在桌后,面前摆着那份续签合同,旁边放着一支笔。见我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
我没坐。
她把合同推过来,手指点在薪资栏上:“四千三,想好了就签。不签的话,今天交接。”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推过去。动作很慢,慢到纸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眉头先是一皱。
然后拿起来,凑近了些。
那是一份盖着集团总部大红印章的任命书。
上面写着:任命林向东为设备部技术总监,薪资两万八,即日生效。
签发人:集团董事长。
日期是三天前。
她的手开始抖。纸边在她指尖颤,像被风吹的。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吕主管,”我说,“续签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在按键上戳了好几下,没按准。
最后她用手机拨了个号,贴在耳边,等了几秒,对方接了。
“老公!那个林向东,他……他手里有董事长的任命书!”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像平时跟我说话的样子,“你不是说他没背景吗?你不是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脸色从白转青。手垂下来,手机掉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我从内兜里掏出第二张纸,展开,放在任命书旁边。那是十年前她虚报维修费的单据复印件,编号清晰,金额醒目,一共十二张,累计八十七万。
“这些,审计部应该也有。”我说。
她跌回椅子里,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我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哑着嗓子喊:“林向东!你……你十年前为什么不……”
我没回头。
06
吕兰芳的电话是在我走出办公楼之后打出去的。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见她趴在二楼窗口,手机贴在耳边,表情扭曲。
不到十分钟,她丈夫的电话打到了谢军手机上。
谢军就在车间。他挂了电话,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句:“她老公要我压住你,说任命书是伪造的。”
“你怎么说?”
“我说,你最好先看看自己经不经得起查。”
吕兰芳从办公楼冲出来,高跟鞋踩在湿地上差点滑倒。
她身后跟着两个保安,是她叫来的。
她指着我,声音尖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这个人伪造集团文件,把他扣下来!”
保安犹豫着往前走了一步。谢军挡在前面,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对着电话说了两句,然后递给吕兰芳:“董事长要跟你说话。”
吕兰芳接过手机,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她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从青转灰,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指尖冰凉。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腿一软,扶着墙才没跪下去。
傅俊杰站在工位旁边,脸色比吕兰芳好不到哪去。
他正在往纸箱里塞东西,动作慌张,桌上的星巴克杯子碰倒了,咖啡淌了一桌,他也没管。
陈寿生走过去,把他工位下面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都是全新的进口工具,标签都没撕。
“这些是林师傅的。”陈寿生说。
傅俊杰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低头走了。
谢军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在车间中间的空地上站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当众宣读:吕兰芳停职接受调查,傅俊杰合同到期不续。
然后他顿了顿,念了最后一条:林向东任设备部技术总监,即日生效。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第一个鼓起掌来,接着是几个维修工,再接着所有人都开始拍手。
陈寿生站在人群后面,没鼓掌,只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人群前面,工装上还有早上换轴承蹭的油污。我没说话,只是冲大家点了点头。谢军把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没看,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下午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维修间所有工具箱的锁都打开,让每个维修工把自己用了多年的工具清点一遍,坏的换新,缺的补上。
陈寿生问我:“不搬去总监办公室?”
“这儿挺好。”
07
审计组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三个人,带了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箱凭证。
谢军把他们领到会议室,吕兰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脸色灰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我把证据交上去的时候,审计组组长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表情严肃。
她一张张核对单据编号,在电脑上录入数据,偶尔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流几句。
吕兰芳坐在对面,手指绞在一起。
审计组问她一笔二十万的维修费支出,她说是“进口设备大修”,但对应的设备编号根本不存在。
她又说是“记录错误”,审计组长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张单子推过去,上面是同一台设备在另一家供应商的报价,两万三。
她没再说话。
傅俊杰是中午被叫来的。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不肯进来。
审计组长出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乖乖走进来坐下。
问到供应商回扣的事,他咬死不认,说“都是我姨安排的,我不知道”。
吕兰芳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让人后背发凉。
下午四点,审计组出了初步结论。
吕兰芳虚报维修费累计八十七万,收受供应商回扣另计。
集团法务部的人等在门外,吕兰芳被带走时经过车间走廊,脚步很慢,像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的下场。
没人跟她打招呼,连傅俊杰都缩在角落没抬头。
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躲,跟她对视了两秒。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走了。
谢军问我要不要在全厂通报,我说不用。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我留在车间,把十年来的维修记录全部整理了一遍。
陈寿生陪着我,帮我按年份分类,装进文件盒。
整理到最后一年时,他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是我十年前写的第一份匿名技术改进方案,标题旁边有他用铅笔标注的小字:“已转交,未署名。”
“十年,一共四十三份。”陈寿生说,“集团技术部那边查了,说这些方案至少给公司省了一千多万。”
我没接话,把那张纸重新放进文件盒,盖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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