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三天,我拎着鸟笼坐在公园长椅上,听老同事韩建忠吹了整整四十分钟他儿子怎么当上副处长的。
我灌了半壶茶水,心里堵得慌。
回家路上经过湖边,远远看见十几个老头在水面上划船。
有拉二胡的,有喝茶的,有低头修船板的。
谁也没聊孩子。
我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酸什么酸,怕不是没孩子可聊。”话音刚落,离我最近那条船上,一个黑脸老头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那眼神让我后脊梁莫名其妙地发凉。
第二天,我又去了。
01
我叫叶伟,今年六十一,刚退休。
退休前是国营厂子里的车间主任。
管了半辈子人,退下来那天,厂里给我开了个欢送会,光荣退休的锦旗往怀里一塞,我就这么被送出了大门。
从那天起,我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浑身不得劲。
老伴吕文丽让我去公园遛弯,说那边老头多,能聊到一块。
我去了。
坐了三天,越坐越心烦。
公园里的老头凑在一起,三句话不离孩子。
老韩头一天到晚把他儿子挂嘴边,昨天说儿子去省里开会了,今天说儿子单位分了套新房子。
我听着就来气,炫明要是还在大厂待着,哪轮得到他老韩家的儿子神气?
但炫明不在。
炫明把自己好好的工作辞了,跑去跟人合伙做什么木工。
我一提这事就胸口疼。为这,我已经四个月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
可我这人也好面子。公园里旁人问起,我只说他还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我总得扭过脸去咳两嗓子,好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那天早上,老韩头又坐到我旁边,掏出手机翻他儿子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学习不用人催,工作也不用我操心。你们家炫明最近怎么样?”我正琢磨怎么把话圆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炫明。
老韩头的脸凑过来:“哟,儿子打来的?”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接了电话。
那头沉默了三秒,才传来炫明的声音:“爸,那个……我那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单子,忙了几天。你……你和我妈都好吧?”我握着手机,嘴皮子动了动。
本来想说“好着呢”,一出口却变成:“你那破木工工作室还开着呢?趁早关了找个正经班比什么都强。”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炫明说:“爸,我就是问问你们好。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嘴上骂了一句“兔崽子”,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
老韩头看出气氛不对,嘿嘿一笑,拍着大腿站起来说:“老叶,我去看看那边下棋的,你坐着啊。”他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把手机装回口袋,又掏出来,又装回去。
傍晚的公园起风了,树叶刮到我脚边也没心思捡。
过了好一阵,我站起身往家走。
经过湖边时,我停住了。
湖面上,几条小船晃晃悠悠地漂着。
有个老头蹲在船头,手里拿一把刨子,正在修船板边角,刨花一片片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走。
旁边船上坐着一个瘦老头在拉二胡。
曲子慢慢悠悠的,听不出曲名,但听着很静。
岸边没有围观的人。
没有人吹牛,也没有人比谁家孩子怎么怎么样。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黑脸老头好像察觉到我站在岸上看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头回来?”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他嘿嘿笑了两声,没答话。
低下头继续刨他的船板。
那天晚上回到家,吕文丽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看我情绪不高,问了一句:“又碰着韩建忠了?”我没吭声,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忽然问:“炫明那个工作室……到底在哪条巷子?”吕文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你不是说,一辈子都不去那个地方丢人现眼吗?”我闷头吃饭,没再接话。
02
我到底还是去了。
早上九点半,趁着吕文丽去买菜的空当,我换了双旧布鞋出了门。
炫明工作室的地址还是我从他微信朋友圈里翻出来的。
这小子朋友圈常年不更新,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就一张图片,图上是一排木工工具挂在墙上,配了一句话:“新刀到,开工。”
我按着地址拐进老城区一条逼仄的巷子。
巷口有两棵老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
往里走了七八分钟,远远看见一扇暗红色的铁门敞着,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刻了两个字:立木。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刻的。
我站在巷子对面的墙角,没有走过去。
我看见炫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围裙,弓着背站在一张长案子前,手里在刨一块木板。
刨子推过去,薄薄的木片卷着落下来。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木头,像周围什么都不存在。
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停了个把小时。
快晌午的时候,工作室里走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抱着一个东西往外走。
那东西用厚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但轮廓方方正正的,像块大茶台。
西装男把东西小心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时,回头跟炫明说了句什么。
炫明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点了点头,脸上笑得很淡。
西装男开车走了,炫明又转身进了工作室。
我蹲在墙角下,心里翻腾得厉害。
那个西装男看着就不像普通人,能找他做东西,得是什么门路?
炫明干这行多久了,那个茶台他得收人多少钱?
我脑子里一堆问号,但就是迈不开腿走进去。
我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一跺脚,原路往回走了。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大叔。”我身子一僵,回头一看,一个光头小伙从炫明工作室隔壁的门面里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路过。”光头小伙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你刚刚在那墙角站了快半小时了。我看你面生,怕你有啥事。”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我看看这条巷子不行?”光头小伙笑了笑,没再追问,脑袋缩回去了。
那天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半。
吕文丽饭菜都端上桌了,看我从外面回来,倒也没问什么,就说:“面凉了,快坐下吃。”我坐下来扒了几口饭,心里憋得慌,忍不住问:“那个……炫明工作室隔壁,住着个光头小伙子你知不知道?”吕文丽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不是一辈子不去他那地方吗?”我被噎住了,低下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吕文丽说:“那个光头是小刘,跟他一块合伙的。”我“嗯”了一声,闷头吃饭。
过了两天,我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下去。
又忍不住跑到那条巷子外面,蹲在墙角远远地看。
这回我可是看到了稀奇的事。
炫明那个工作室门口的小空地上,摆了一张用木条拼的躺椅。
那躺椅的弧线做得很好看,稳稳地架在水泥地上。
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躺在上面试,左右晃了两下,冲炫明竖了个大拇指。
炫明站在旁边,双手插在那条灰围裙口袋里,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想不起来炫明上一次在我面前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他很早就不笑了。
我脑子里了一下翻出好几年前的事,那时候炫明刚毕业进那家大厂,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
我问他有没有跟同事处好关系,他说还行。
我问他升职的事有盼头没,他说还行。
那时候我怎么就没发现,他对什么都“还行”的时候,就是什么都没有真的高兴过。
我蹲在墙角下,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傍晚回到家,吕文丽正在织一件旧毛线背心。
她看我进来,放下针线,开口说:“老叶,你到底心里搁着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嘴上说:“没事。”吕文丽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在厂里管车间那会儿,多大的事你都扛得住,怎么到了儿子的事上,你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我按遥控器的手指停了。
沉默了半晌,我嗓子里像是挤出来的:“我问你,炫明干那木工,到底能挣几个钱?”吕文丽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管他挣几个钱呢?他一个月房租水电,自己管饱,乐乐呵呵的,不比你成天在心里憋气强?”我听了这话,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他把我这张老脸往地上踩,我还得替他叫好?”说完我就撂了遥控器,往外走。
吕文丽在背后喊了一句:“又去公园?”我没回头。
公园湖边。
傍晚那帮划船的老头都基本散了,只剩那个黑脸老头还蹲在岸边,拿一块砂纸打磨船帮。
他看见我来,没惊讶,拍了拍身边的石头马扎:“来了?”我一屁股坐下来,没说别的,就问:“上回你是不是说了句‘你那儿子要是没本事,客人也不会从市里跑到这巷子里找他做桌子’?”黑脸老头手上的砂纸没停:“怎么了?”我盯着他:“你认识我儿子?”他把砂纸放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他眼神里有点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儿子那块茶台,是我定的。”
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03
傅建军递了根烟给我。
我接过来,点了,抽了一口呛住了。
好几年没抽烟了,吕文丽管得紧。
傅建军也点了根烟,慢慢吐了个烟圈。
他用砂纸的那只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我耐不住,连珠炮似的问他什么意思,什么时候找炫明定的茶台,花了多少钱,那活儿干得好不好。
傅建军听完我的问题,嘴角抬了抬:“老叶,你这辈子是不是当领导当惯了,问话都跟查户口似的?”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也没再卖关子,想了想,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说他退休前在文化馆工作,搞地方志的,也算跟木头打过交道。
退休后没事干,天天在湖边划船,划着划着就想给家里置一张能传下去的茶台。
跑了几个家具店,什么红木的、花梨的,动不动一个大数,他舍不得。
后来经人介绍,说老城区巷子里有个年轻人,开了一间木工工作室,手艺地道,收费实在。
他就去了。
“那小子刚开门那会儿,工作室里东西不多。满墙挂着工具,案台上只有一条长凳。我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刨一块板子,满身都是木屑。我问,你这活儿做得了吗?他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坐这儿看看。’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蹲回去,又刨了一个多小时。那块木头,从他手里慢慢露出纹路来。”
傅建军掸了掸烟灰。
“我做地方志那么多年,见过不少手艺人,手上有根性的年轻人不多了。你儿子身上有那种东西,手底下不毛躁,心里不慌。我头回去就跟他聊了聊,问他怎么干上这行的。他说以前在厂里上班,天天对着屏幕,日子过得发飘。后来有一天加班到半夜,想找人说话,翻遍通讯录找不着一个能打的。他坐在那栋大楼的台阶上,看了半个钟头的月亮,第二天就去提了离职。”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块石头硌着,不服气,又反驳不了。
炫明确实在那家大厂干过三年,程序员工资不低。
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加班到半夜想找人说话的事。
我试图替自己找补:“他不跟家里说,我哪知道。”傅建军没有搭茬,又点了一根烟:“你儿子跟你不大一样。”我皱起眉:“哪里不一样?”傅建军把烟头在船帮上摁灭:“他会停下来。”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扭动了我心里某扇锁了很久的门。
我没有立刻回应。
湖面已经全暗了,对岸的路灯映在水里,被水波打碎成一长条一长条的黄光。
傅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天黑了,回了。”我刚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老哥,你天天划船,家里孩子呢?也不见你提。”傅建军背对着我。
他沉默了一下,就三步路的工夫。
他边走边说:“孩子在北京,一年见一回。”这个回答没有引起我任何警觉。
我心里还在想:那也比我儿子强。
至少在北京,说出去好听。
我目送他消失在路灯尽头,自己也转身走了。走到半路,我才意识到,自己压根忘了问他,那块茶台到底花了多少钱。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吕文丽坐在沙发上,像是专门等我。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锅里有热水,泡个脚再睡。”我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看到洗脸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了,眉间的皱纹像刀刻的似的。
我忽然觉得,镜子里这张脸有点陌生。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洗完抬头,水珠挂了一脸。
我一动没动,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炫明那个工作室,开多久了?
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吕文丽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匀,我侧过身看她的后脑勺,忽然发现她头顶的白发已经很多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的?
我不知道。
天天跟她睡一张床,我居然看不到她变老。
我用被子把脸蒙住,心里堵得慌。
我不知道对谁。
好像对炫明,好像对我自己,又好像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到太阳升起来就穿衣出门。
老头觉少,也待不住。
我天没亮就坐在公园湖边那块石头上,等傅建军。
一直等到七点半,傅建军才骑着那辆老款二八自行车慢悠悠地来了。
他看见我坐在石头上,倒也不意外:“这么早?”我开门见山:“我想问你点事。”他停好自行车,从后座解下折叠小马扎,在我对面坐下。
他说:“问吧。”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年轻的时候……跟家里孩子关系咋样?”傅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目光变得有点远。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他才张嘴说了一句:“我儿子今年四十岁了。”他顿了一下,“有二十年没喊过我爸。”
我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04
傅建军讲得不紧不慢。
他年轻时在文化馆上班,工作体面,也有点小权力。
他儿子初中那年忽然迷上画画,整天抱着个速写本画东画西。
他不让画,因为他觉得画画是没出息的事。
他把儿子的画笔和速写本全没收了,锁在家里的木箱里。
儿子哭了两天,他硬着心没搭理。
后来,他儿子班主任来家访,说他儿子在区里拿了绘画比赛一等奖。
他一点没觉得光荣,反而觉得丢人,硬是跑到学校,把奖状从儿子手里没收了。
他儿子那天没说一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把那张奖状叠起来放进口袋。
从那以后,他儿子就再也没跟他多说一句话。
那年他儿子十五岁,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觉得做父亲的严厉一点是对的,孩子长大就明白了。
后来他儿子考大学,他逼着填了金融专业。
他儿子没有反抗,乖乖去念了,毕业进了银行,然后又跳到证券公司,在深圳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
在外人眼里,这孩子有出息。
只有他知道,儿子每次回老家,在家里待不到一个晚上就要走。
父子俩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儿子跟他妈有说有笑。
一转过脸对他,就变成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他跟儿子说话,儿子就点头或者摇头。
很少完整地答一句。
后来他老伴去世了,他一个人在老家待了两年,实在没意思,就退了休搬回这老家来,跟儿子所在的城市隔着一个人口大省。
他说:“我六十三岁那年生日,自己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捞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儿子发的微信。就三个字:‘爸,生日快。’三个字里连个‘乐’字都省了。”我听着听着,心里很不舒服。
我想起炫明,他好歹还打电话呢。
哪怕是挂了,他好歹还打呢。
我不由自主地替他儿子找补,老哥你这事干得确实不对,但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
傅建军看了一眼,眯起眼:“你是这么想的?”我被问愣了:“不是吗?”他没有答话,而是低下头,把手边一块木片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半天。
他转了好一会儿才说:“前年吧,我去深圳办事,住了一晚。他给我安排了个酒店,人都没露脸。我第二天一早打车到了他楼下,碰见他带着他儿子出门。那孩子七八岁,背着个书包往前走。我蹲下来跟他说话,孩子往他爸身后缩了缩。”他停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儿子不是不会笑,他是把笑全留给了别人。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早就关上了,那里面装的不是什么高档的记忆,就是一个抽屉,里头有一个被我没收的速写本。他关上门以后,我这辈子,就没能再进去过。”
湖边,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坐在马扎上,后背靠着树干,腰上像贴了一片铁皮,凉得透心。
我想起一件事。
炫明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回放暑假,在厂区院子里捡了人家装修不要的木料边角料,拿着锯子和钉子比划了好几天,做了一把枪。
枪身歪歪扭扭的,但被他拿砂纸磨得溜光,还用墨水涂黑了。
他举着那把枪跑到我跟前:“爸你看,我给你做了一把枪!”我那天正为车间里的物资损耗账目着急,头也没抬:“你做这烂玩意儿有什么用?有那工夫不如写两页暑假作业。”炫明举着那把枪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把枪轻轻放在书桌角上,没说一句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那把枪我一直没扔,它一直放在我书柜顶层的旧饼干盒里。
那年他初二,大概是十四五岁,又一次偷偷拿木头做了一把小木枪。
这回做得比上次好多了,枪身打磨得很光滑,还刻了花纹。
他晚上偷偷拿出来在阳台上看,被我撞见了。
那回我没有容他说话,一把夺过来狠狠砸在地上。
枪断成两截。
我记得他蹲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断成两截的枪,没有哭。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弯腰把碎片捡起来,一句话没说,回了房间。
傅建军的故事又响起来:“我总以为他长大了就会明白。”他慢吞吞的,一字一字,“可老叶,人跟人之间有些东西砸碎了,粘回去总有缝。更何况,那时候的我们根本不是要跟孩子讲道理,只是觉得不能丢了当爹的脸面。”
风吹过来了,我不知道是被风迷了眼还是怎么的,一颗眼泪差点掉出来。
我偏过头,假装看湖面,使劲眨了眨眼。
等我定了情绪再转回来看向傅建军时,他已从马扎上站起来,拍拍裤子,对我说:“你儿子的事,我没说重话。你要是想听真话,明天再来,我带你看个东西。跟这些划水的老家伙有关,看完你就明白了。”
那天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
他站在光里面,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晰。
我攥着膝盖上的手指,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湖边。
我径直去了那条巷子。
我这辈子没怎么跟儿子低过头。
但那天,我站在炫明工作室门口,站了有十来分钟,到底还是没进去。
我在门口转了几圈,又原路回家了。
在半道上我掏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炫明的声音:“爸?”我说:“炫明,你那个工作室明天开门吗?”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开。”我嗯了一声:“我去看看。”那一声“嗯”,短得不能再短,又长得很。
挂完电话,我的眼眶竟有点泛酸。
我加快脚步走回家,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刮了胡子,又犹豫了好一会儿。
出门前,我打开书柜顶层,从那个旧饼干盒里掏出一样东西,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那两截断枪,我藏在身上二十多年。
05
到了巷子口,我站住了。
里面铁门已经开了,炫明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围裙,弓着背在案台前划线。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站在门口的光里背光站定。
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
我清了清嗓子:“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炫明放下手里的墨斗,“嗯”了一声:“进来坐吧。”我跟着他进了门,目光飞速扫过屋子。
满墙挂的墨斗尺子刨子凿子,地上的木料堆得整整齐齐。
靠窗口放着一张用旧门板改制的大案台,上面摊着半张图纸,画满了线条和尺寸标注。
那个门口的光头小伙不见了,屋里就炫明一个人。
“小刘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炫明从角落搬出一把新木头椅子,放在我面前:“出去送货了,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他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拿了一只搪瓷缸子,从暖瓶里倒了大半缸水,递过来。
我接过水,低头看了看,那是一只很旧的搪瓷缸子,白底蓝边,缸身掉了好几块瓷。
这缸子我记得,炫明上大学的时候,我给他买的。
没想到他留到现在。
我端着缸子没喝,手指在搪瓷上划了划。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味,是那种干燥的、干净的木香。
我吸了吸鼻子,想起那些陈旧的东西。
炫明又蹲回案台前,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过来。
他只是低头继续干活,仿佛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陌生长辈。
这种沉默让我觉得自己被客客气气地关在了门外。
我捏着缸子坐了好一会儿,寻思着怎么开口。
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块茶台,是你做的?”炫明手里的活儿停了:“你见过?”我硬着头皮说:“听人家说的。说是你做的,客户老满意了。”炫明说:“嗯。那是给一个退休老干部做的。他要放老家堂屋。”然后头低了下去,又刨起来。
我没有话接下去了。
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我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忽然想起那个旧饼干盒里放的那两截断枪。
要是现在掏出来,太突兀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就那么坐着,看他刨木头。
看着看着,我渐渐看出了门道。
他刨几下,会停下来,用手指摩挲木面,然后换一个方向再刨。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是静止的,只有手臂在动,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只老龟,不急不躁。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傅建军说的那句话:“他会停下来。”我坐了一个多小时。
炫明中间起身给墨斗加了两次水,又给我续了一回水,始终没有撵我走,也没有刻意问我话。
到快晌午的时候,我说:“走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送我到门口。
我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他,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你有没有空……回家吃顿饭?你妈老念叨你。”过了几息,炫明才开口。
声音不轻不重:“好。”
那顿饭吃得安静,也吃得有点别扭。
吕文丽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炫明爱吃的。
酱排骨、红烧带鱼、清炒菜薹,一盘盘摆得满满当当。
炫明坐在饭桌前,看着他妈端菜,嘴里说:“妈,你少做点,吃不完。”吕文丽笑着横了他一眼:“你回来,我做多少都开心。”我在主位上坐下,夹了一块酱排骨,嚼了几口。
这道菜做得比我记忆里的偏甜了一点。
我抬头看了一眼吕文丽,她正给炫明夹菜。
炫明弯着腰在吃鱼,吃得很慢,头低着,像在细细品。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吃鱼卡过一根刺,之后每次都吃得很慢很小心。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我到底忍不住了,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个工作室……一个月能挣多少?”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好好的饭桌上又提这个。
炫明放下筷子。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顶撞,就是很平静地回了一句:“够花。”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
一个人说“够花”,你说他是穷是富?
儿子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咋样?
那顿饭,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收场了。
炫明走的时候,吕文丽送他到门口,絮絮叨叨地让他骑车慢点,天冷添衣裳。
炫明骑上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站在路灯底下,正要张嘴说什么,骑进来的风吹着他身上的外套。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爸,那缸子是我大学时候你买的。我一直留着。”然后他蹬了两下车子,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握着门框,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缸子确实是我买的,大学开学那年,我去百货商店买的。
挑了半天,选了最便宜的那种。
那时候家里紧,我想着能用就行。
我关上门,踩着楼梯回到屋,打开书柜顶层,把那个旧饼干盒拿下来。
我掀开盖子,两截断枪静静地躺在里面。
枪身上那层墨水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灰扑扑的木纹。
我把两截断枪握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觉得重了。
沉重的不是木头本身,是这二十多年。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炫明还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举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小木枪朝我跑过来。
我蹲下张开手臂,还没来得及把他搂住,他手里的枪忽然断了,木屑飞了我一脸。
我一个激灵醒了。
枕边空着吕文丽已经起了,厨房传来煎鸡蛋的滋啦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愣愣的,手不自觉地摸到床头柜上那两截断枪。
枪摆了一夜,我摸了摸那块断面,粗糙的茬口硌着手指肚。
我忽然下了个决心。
我得找人,把这把枪拼回去。拼不回去也得试试。我记起傅建军那天说的话:“明天再来,我带你看个东西。”——我这就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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