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雪压塌了牛棚半边顶。
叶明诚把唯一的棉袄披在我身上,自己咳得直不起腰。
后来他平反了,天没亮就收拾包裹,连一句话都没留。
枕边放着银镯,是我娘留给我的,当年为他换药卖掉了,他又赎了回来。
我追到村口,雪地上只剩两行脚印。
村里人说,他回城享福去了。
十几天后,邮递员在院门外喊我名字。
我拆开部队来信,手抖得撕破了信封。
信纸很薄,第一行字还没看完,我眼眶就红了。
01
叶明诚被押到清河镇那天,是开春后头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着下,把土路浇成了一锅稀泥。
我蹲在田埂上挖荠菜,听见大路上有动静,抬头一看,两个穿制服的人押着一个男人往大队部走。
那男人一瘸一拐,左腿像是使不上劲,泥水溅了半裤腿。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章被扯掉了,留下两个深色的印子。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腰板挺得很直。
周富贵在大队部门口扯着嗓子念材料。我离得远,听不太清,只听见“反革命”
“毒瘤”
“混进部队”几个词。村里人都围过去看热闹,我没凑近,远远站着。那男人低着头,下巴绷得很紧,什么话都没说。
后来我知道他叫叶明诚,原是部队医院的军医。因为替一个被打倒的老首长说了句话,就被扣了帽子下放。那年他三十四岁,在部队待了十二年。
他被安排住进村东头的牛棚。
那地方原是队里养牲口的,后来牲口死了就空着。
棚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墙根渗水,地上铺了层发黑的干草。
周富贵把他往里一推,锁上门就走了。
我回家路上一直在想他裤腿上那一片暗红。那不是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娘走得早,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二十三了,在生产队里算老姑娘,也没人上门提亲。
可那天夜里我想的不是这些,我想的是他腿上的伤。
我爬起来,翻出家里最后半瓶紫药水,又揣了两个窝头,摸黑去了牛棚。门没锁死,用铁丝拧着。我解了半天才解开,推门进去。
叶明诚缩在墙角,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他眼睛亮得吓人,像夜里被惊着的猫。
“谁?”
“我。”我把东西放在地上,“给你送点吃的。”
他没动。我又说:“腿上的伤得处理,不然要烂。”
他还是不动。
我急了,蹲下去卷他裤腿。
他往后缩了一下,没再拦。
裤腿揭开,一道口子从膝盖拉到脚踝,皮肉翻着,边缘发白。
伤口上沾了泥,又用破布胡乱缠过,布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
我吸了口气,拿紫药水慢慢给他擦。他疼得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咯咯响,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爹坐在堂屋里抽烟。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低头进了自己屋。
从那天起,我隔三差五往牛棚跑。
送吃的,送药,给他洗伤口。
他话少,我问十句他答一句。
后来我知道,他原是部队医院的军医,因为替一个被打倒的老首长说了句话,就被扣了帽子下放。
周富贵警告过我一次。那天我正从牛棚出来,他堵在路口,叼着根烟,眯着眼看我。
“何梦瑶,你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别给家里招祸。”
我没理他,绕道走了。
爹也骂过我。他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你再往那跑,我打断你的腿。我说你打。他扬起手,到底没落下来。
“你娘走得早,我就你一个……”他蹲在门槛上,声音哑了。
我鼻子一酸,但第二天还是去了。
叶明诚的伤慢慢好了,能拄着棍子走几步。
他开始在牛棚里教我认草药。
他认得的东西多,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说得头头是道。
我问他怎么懂这些,他说以前在部队,缺医少药,逼出来的。
有一次他指着路边一丛开紫花的草,说那个能止血。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学名,战友都叫它血见愁。
他说以前有个姓贾的卫生员,认错了药,差点出大事。
说完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没笑。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脸上有别的表情。
02
入夏后,我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议论的决定。
我搬去了牛棚旁边那间放农具的小屋。
屋子比牛棚强点,不漏雨,就是潮。
我把里头收拾干净,铺了张窄床,又垒了个小灶。
灶是泥糊的,烧起来烟大,但能烧口热水。
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早上,他端着一碗咸菜站在小屋门口,搁下就走。我追出去喊他,他头也没回,背影弯得厉害。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
有人说我跟反革命搞破鞋,有人说我脑子坏了。
我去井台打水,旁边的人就散了。
我去队里领粮,会计故意把我的名字写在最后。
吴彩琴来劝过我。她是村东头的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说:“梦瑶,你图啥呢?”
我说:“他腿伤还没好利索。”
“那也不能搭上自己一辈子啊。”
我没接话。
吴彩琴叹了口气,走了。
后来她倒是常来,帮我缝缝补补,有时端碗热汤。
但她从不当着外人面来,都是趁天黑以后,把东西往门口一放就走。
村支书董嫱是个明白人。她没阻止我,也没公开支持,只是有一回在井台边碰见我,低声说了句:“药别断,伤没好全。”然后提着水桶走了。
叶明诚开始给村里人看病。
先是吴彩琴的小儿子发烧,烧得说胡话。
镇上的赤脚医生没辙,吴彩琴半夜来敲我的门。
我领着叶明诚去了她家。
叶明诚搭了脉,让烧热水,又让我去田埂上采一种开黄花的草。
折腾到天亮,孩子退了烧。
吴彩琴要给钱,叶明诚摆摆手,说草药不值钱。
这事传开后,来找他的人慢慢多了。
有摔伤的,有咳嗽的,有肚子疼的。
叶明诚来者不拒,看完病也不要东西。
渐渐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可周富贵看不过眼。他把叶明诚叫去大队部训了一顿,说他不配给人看病,是搞收买人心。叶明诚回来时脸色发白,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周富贵说得对,我不该连累你。”
“你连累我什么了?”
“你名声。”
我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眼睛:“叶明诚,我名声是我自己的事。你给人看病,是积德。”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移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贾祺瑞托人带来的。”
我接过来看,上面只有几行字:老叶,你的事有眉目了,再等等。别回信,别声张。
贾祺瑞这个名字,他跟我提过。就是那个认错药的卫生员。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叶明诚替他扛了处分,不然被下放的就是贾祺瑞。
叶明诚把信纸收回去,在灶膛里烧了。火苗舔着纸边,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有眉目是好事啊。”我说。
他没接话,拿棍子拨了拨灶灰。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屋外坐了多久。后来吴彩琴告诉我,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叶明诚坐在小屋门口,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03
那年冬天特别冷。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路上的冰结得能滑倒人。
队里分的粮食不够吃,我把口粮省下来给叶明诚,自己挖野菜掺着棒子面蒸窝头。
他看出来了,非让我吃一样的。
我说我是女人,饭量小。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何梦瑶,你说谎。”
我不理他,端着碗蹲到一边去吃。他站起来,把我手里的碗夺过去,往我碗里拨了一半。动作很硬,不容商量。
腊月里,叶明诚的腿伤复发了。
旧伤加冻疮,整条小腿肿得发亮,一碰就流黄水。
我翻遍药匣子,只剩几片消炎药,还是上次董嫱偷偷塞给我的。
药吃完了,烧不退。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摸黑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买药。镇上的药铺关着门,我砸了半天,里面的人隔着门板说没药了。我又走回来,天快亮了。
路过村口时,我想起娘留下的那只银镯子。那是她出嫁时带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我一直藏在箱底,没舍得动。
我回家把镯子翻出来,揣在怀里,又去了镇上。
这回我找了私人收旧货的,镯子换了一小包药和半斤红糖。
回来时雪又下起来了,风刮得脸生疼。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到村口摔了一跤,药包差点掉进雪里。
药喂下去,烧慢慢退了。叶明诚醒过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手冻得裂了口子,渗着血丝。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我那只冻伤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烫。
“镯子呢?”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墙。肩膀在抖。
第二天他退烧了,人瘦了一大圈。我端红糖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放下碗,他看着我说:“我会还你。”
“不用还。”
“会还的。”
他语气很硬,像在跟谁赌气。我没再说什么。
那个冬天爹也病倒了。咳嗽,喘不上气。我回家照顾了几天。叶明诚让我把药带回去,我说你呢,他说他好了。
等我再回到小屋,发现他把我娘的那只银镯子赎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村里没人肯借给他钱,他也没钱。
后来吴彩琴告诉我,叶明诚给邻村一个瘫子扎了半个月针,人家给了钱。
每天来回走十几里路,雪地里摔了好几跤。
镯子放在我枕边,擦得锃亮。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前烧火,火苗映着脸,眼泪掉下来,掉在柴灰里,嗤的一声就没了。
爹的病好了以后,来小屋看过一次。他站在门口,看着叶明诚给我手上的冻疮换药。叶明诚抬头叫了声“叔”,爹嗯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临走时爹说:“开春把屋顶修修,要漏雨了。”
叶明诚说:“好。”
爹走了以后,叶明诚看着我,说:“你爹不容易。”
我说:“你也不容易。”
他没接话,低头继续缠纱布。纱布缠得很慢,很仔细。
04
平反通知是开春后下来的。
那天董嫱亲自来的小屋。她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递给叶明诚。叶明诚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董嫱说:“老叶,恭喜你。”
他没说话,把纸折好收起来。
消息传得飞快。村里人见了他,主动打招呼。周富贵上门道了回歉,搓着手说以前是上面压的任务,没办法。叶明诚只说了一句:“过去了。”
我高兴坏了。我说咱们去领证吧,这些年你也没个正经名分。叶明诚看了我一眼,没应声。那天晚上他坐在门口很久,我喊他吃饭他才进来。
第二天,他收到一封信。贾祺瑞的。
信上就一句话:那事考虑好没有?
叶明诚把信烧了。
第三天,又来了一封电报。这回是正式征召令。我不认字,叶明诚念给我听:边境医疗队,急缺外科医生,自愿报名。
“自愿?”我说,“那你别报。”
他没接话。
接下来几天,他变得有点不一样。
他开始修屋顶,把漏雨的窟窿补好。
又把屋里屋外的农具收拾了一遍。
还去山上采了一大筐草药,洗净晾干,用绳子扎成小捆,摆在窗台上。
我问他:“你弄这些干什么?”
他说:“备着。”
他把银镯子又拿出来,用布擦了又擦,放在我枕边。我说你擦它干嘛,他说你收好。
我那时没多想,以为他是平反了高兴。
有一晚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在写信。我问他写什么,他说给部队的汇报。我翻了个身又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写的不是汇报。
他走的前一天,做了一件怪事。他把小屋前后的地扫了一遍,又去井台把水缸挑满了。邻居吴彩琴看见了,问他今天怎么勤快。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晚上他做了顿饭。
白菜炖粉条,还放了几片腊肉。
腊肉是董嫱前几天送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我问他今天什么日子,他说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吃。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看得我不好意思。我说你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就是看看。
他走的那天,我什么都不知道。
05
天还没亮他就走了。
我醒的时候,被窝旁边是凉的。
枕边放着银镯子,擦得锃亮,压在两张粮票和几张钱上面。
钱下面是一封信,只写了一半,后面涂改得乱七八糟,字迹潦草,有几个地方被划破了纸。
我攥着信追出去。
天蒙蒙亮,雪地上两行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我沿着脚印跑,跑到村口大路上,脚印上了公路,被车轮轧乱了,再找不着了。
我在村口站了很久,雪灌进鞋里,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回到村里,人们已经在议论了。
有人说叶明诚没良心,平反了就甩了何梦瑶。
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城里人哪会要乡下姑娘。
吴彩琴来我家,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梦瑶,想开点。”
我没哭。我把那半封信收进铁盒里,把银镯子戴在手腕上。
第三天,周富贵上门了。
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叶明诚留下的医书是集体财产,要收回去。
我说那是他的东西,不是队里的。
周富贵说人走了东西就该归公。
我把医书从箱子里搬出来,摞在桌上,有一尺来高。我看着他,说:“要就拿去,但你们谁看得懂?”
周富贵翻了翻,里头全是药方和脉案,字迹工整,还画着图。他看了半天,没吭声。最后摆下一句“你自己留着吧”,走了。
吴彩琴后来也不怎么来了。她大儿子要去参军,怕跟我来往影响政审。我理解,但心里凉。
那十几天,我每天去村口站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那半封信我看了无数遍,只能认出“等我”两个字,其他都被涂改了。
董嫱来找过我一次。她坐在门槛上,跟我说:“梦瑶,我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要是想开卫生室,村里可以批地基。”
我说我等等再说。
董嫱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叶明诚那个人,不像是没良心的。”
我说:“我知道。”
十几天后的那个下午,邮递员老赵在院门外扯着嗓子喊:“何梦瑶!部队来的信!”
06
我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老赵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红戳,写着部队番号。
信封右下角有一个蓝色的亲启章。我的名字写在中间,笔画端正。
我拿着信回屋,坐在床沿上,手抖得撕不开。
最后用牙咬开一个角,顺着撕下去,信纸露出来。
一共三张。第一张是公文,有印章。
第二张是手写的。第三张也是手写的,字迹和叶明诚一样。
我先看第一张。公文上写着的内容,让我脑袋嗡的一声炸响。
我整个人犹如一条濒临上岸的鱼,几度张嘴,却只能发出一声无力的呜咽:
“这.....这不可能!“
我抖着手,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叶明诚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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